朝會結束。
章台宮的儒法之辯,塵埃落定。
始皇帝最後那個「斬」字,化作一道道蓋著傳國玉璽的最高敕令。
數百驛騎以最快的速度衝出咸陽。
這些敕令被送往大秦帝國的每一處郡縣。
敕令只有一個內容。
太子扶蘇所議三大國策,即刻執行。
誰敢陽奉陰違,阻撓新政,一律按謀逆論處。
夷三族。
至高無上的皇權,為這場變革,提供了最堅實也最殘酷的保障。
一場名為「新生」的風暴,從咸陽開始。
向著整個帝國席捲而去。
阿房宮,一處還在修建的宮殿工地。
數十萬衣衫襤褸的民夫,揮汗如雨。
他們機械地重複著手裡的動作,搬運巨木和石料。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麻木。
沉重的徭役,壓垮了他們的脊樑,也抽走了他們眼裡的活氣。
對他們來說,來到這裡,就等於死亡。
不是死於勞作,就是死於監工的鞭子。
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
一隊全副武裝的秦軍士卒,在一個小校帶領下,衝進了塵土飛揚的工地。
監工們連忙哈著腰迎了上去。
「軍爺,您這是?」
哪名小校沒有理會監工,他翻身下馬,徑直走到那群被驚動的民夫面前。
他從懷中掏出一卷竹簡,用盡全身的力氣高聲宣讀。
「太子殿下有令」
「自今日起,廢除民間一切徭役」
「所有在役民夫,即刻解散,由官府發放三日口糧,即刻返鄉」
「此後,所有工程勞役,皆由戰俘與罪囚承擔」
小校的聲音,在喧鬧的工地上迴蕩,每個字都清晰地砸進所有民夫的耳朵。
然而,工地之上,卻是一片死寂。
那些民夫,一個個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呆呆地站著。
臉上全是茫然。
他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回家?
不用再服徭役了?
這是在做夢嗎?
一個上了年紀的老民夫,顫抖地走上前,對著那名小校,小心翼翼的問。
「軍軍爺,您說的是真的?我們我們真的可以回家了?」
小校看著他那張布滿溝壑的臉,看著他那雙渾濁又充滿希冀的眼睛,用力地點了點頭。
「是真的。」
「太子殿下的命令,還能有假?」
得到肯定的答覆,那老民夫的身體,猛的一顫。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兩行渾濁的淚水,順著他乾裂的臉頰,無聲滑落。
「噗通」
他雙膝一軟,朝著咸陽城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把頭深深埋在泥土裡。
「太子殿下仁德啊」
「嗚嗚嗚」
這一個動作,一聲哭喊,像一個信號。
工地上所有的民夫,都從夢中驚醒。
他們扔掉手裡的工具,扔掉肩上的木石。
他們愣愣地看著自己的雙手,看著遠方的天空,然後,一個接一個的跪倒在地。
壓抑了太久的委屈,痛苦,絕望,在這一刻,全都變成了震天的哭聲。
那哭聲里,沒有悲傷,全是解脫。
全是對未來最質樸的希望。
「太子殿下萬年」
「聖子仁德」
震耳欲聾的歡呼與哭喊,在工地上空久久迴蕩。
他們不知道什麼是「以工代役」,也不知道什麼叫「三大國策」。
他們只知道,是那位「護國聖子」,讓他們這些賤如草芥的人,重新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看到了回家的路。
咸陽城外,一座新落成的巨大營地。
營地門口,一塊巨大的牌匾剛剛掛了上去。
上面是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大秦武院。
數千名從北疆大營精挑細選的百戰銳士,身姿挺拔的站在校場之上。
他們的眼中,沒有了普通士兵的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團火。
一團名為「榮耀」與「希望」的火。
高台上,身著帥甲的蒙恬,親自擔任這第一任武院的院長。
他的目光掃過下方一張張年輕而堅毅的臉,聲音傳遍整個校場。
「你們,是帝國的第一批武院學員,是帝國未來的脊樑」
「在這裡,你們將學到的,不再是簡單的劈砍與衝鋒」
「你們將學習由太子殿下親手編寫的《戰爭論》,學習最精妙的兵法戰陣,學習最先進的騎射之術」
「你們將成為我大秦第一批,真正意義上的軍官」
「你們的未來,將不再僅僅是戰死沙場,馬革裹屍」
「你們的未來,是為我大秦,開萬世之太平」
蒙恬的聲音,帶著一種能點燃血液的魔力。
校場之上的每一個士兵,都熱血沸騰,雙拳緊握。
他們的命運,從踏入這座武院的這一刻起,就被徹底改變。
咸陽城,一處普通的市集。
人來人往,喧囂熱鬧。
在一處告示牆前,卻圍滿了黑壓壓的人群。
一份剛剛張貼出來,蓋著太子監國寶印的告示,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告示的內容,同樣簡單。
秦士策論。
「凡我大秦子民,無論出身貴賤,無論販夫走卒,皆可參與。」
「策論優勝者,可入朝為官,被授予爵位」
「布告天下,咸使聞知」
人群中,大部分人只是看個熱鬧,對他們來說,「做官」是遙不可及的夢。
但在人群的一個角落裡,一個身穿洗得發白的儒衫,面容清瘦的年輕人,在看清告示上每個字後,身體劇烈的顫抖起來。
他的眼中,爆發出一種近乎瘋狂的光。
他是主父偃。
一個空有滿腹才華,卻因出身寒門,處處碰壁的落魄士子。
他以為自己這一生,都將在貧困與不甘中死去。
但這份告示,給了他一個從未敢想的機會。
一步登天的機會。
「殿下殿下」
主父偃喃喃自語,他對著告示,對著咸陽宮的方向,深深地行了一個大禮。
他知道,自己的時代,已經來了。
咸陽城樓之上。
扶蘇負手而立,身後,是恭敬的垂著頭的丞相李斯。
秋風吹過,把城中鼎沸的人聲,武院中震天的呼喝,工地上喜悅的哭喊,都送到了他的耳邊。
他俯瞰著腳下這座正在煥發生機的城市。
俯瞰著那些因為自己的一個決定,而徹底改變了命運的身影。
他的心一片平靜。
平內亂,擊匈奴,收民心,定國策。
咸陽城內的風暴,到此,塵埃落定。
「殿下之才,經天緯地,臣,心服口服。」
李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發自內心的敬畏。
扶蘇沒有回頭。
他的目光,越過咸陽的城牆,投向了更遙遠的北方。
那裡,是他親手布下的另一盤棋。
一封來自北疆的密報,剛剛送到他的案頭。
頭曼,帶著他給的兵馬糧草,殺回了草原。
草原的內亂,開始了。
扶蘇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卻沒有半點溫度。
他對空氣中那道影子,下達了新的命令。
「傳令給蒙恬。」
「草原上的三條狼,該餵點肉了。」
「告訴他,我要讓這個冬天,成為草原最血腥的季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