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帶著泥土和穀物的香氣,從關中平原上刮過來。
扶蘇蹲在田埂上,手裡攥著一個剛從土裡刨出來的土豆。
拳頭大小,沾著新鮮的泥。
沉甸甸的。
他身後,是望不到頭的金色田野。
數千名神農司的官吏和農夫,正彎腰在地里忙活。
一筐筐土豆和紅薯被抬出來,堆在田埂邊上,很快就壘成了小山。
戶部尚書跑過來,老頭滿臉是笑,鬍子上粘著泥點子,也顧不上擦。
「殿下。」
「關中第一批試種田,畝產已經出來了。」
「三十一石。」
「比北疆的還高三石。」
老頭激動得聲音都劈叉了。
周圍的農夫聽見這個數字,手裡的活都停了。
短暫的發愣之後,田野上爆發出一陣歡呼。
有人把帽子扔上天。
有人蹲在地上,抱著一筐土豆就開始哭。
扶蘇站起來,把手裡那個土豆遞給了身邊的章邯。
「讓人洗乾淨,蒸一鍋,給所有幹活的人都嘗嘗。」
章邯接過,咧嘴一笑。
「諾。」
扶蘇拍了拍手上的泥,目光越過那些歡呼的人群,看向遠處連綿的秦嶺山脈。
關中的豐收,只是第一步。
等到明年春天,這些種子就會被送往帝國的每一個角落。
到那時候,大秦的子民,再也不用餓肚子了。
「殿下。」
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一騎快馬從官道上飛馳而來,馬蹄濺起一路泥水。
騎馬的人渾身風塵,臉上卻帶著壓不住的興奮。
是北疆的斥候。
扶蘇認得他身上那種只有在草原上待過的人才會有的氣質。
斥候翻身下馬,單膝跪地,從懷裡掏出一卷密封的竹簡,雙手舉過頭頂。
「啟稟殿下,上將軍蒙恬的八百里加急。」
「北疆大捷。」
扶蘇接過竹簡,撕開火漆。
他目光掃過上面的內容,速度很快。
旁邊的李斯和戶部尚書都伸長了脖子,想看又不敢湊太近。
扶蘇看完了。
他沒說話,只是將竹簡遞給了李斯。
李斯雙手接過,低頭去看。
一行行字映入眼帘。
他的臉色變了又變,最後變得煞白,眼中滿是驚懼。
李斯的聲音乾澀。
「這……」
「草原上……當真已經打成了這樣?」
戶部尚書急得不行,一把從李斯手裡搶過竹簡。
他看了不到三行,手就開始抖。
蒙恬的奏報寫得很簡潔。
自太子殿下將頭曼、呼衍儲和左谷蠡王放歸草原,三方為爭奪水源、牧場和人口,已爆發大小十七次衝突。
其中規模過萬人的惡戰,有三次。
三方都死傷慘重。
誰都打不死誰,誰也不敢停手。
因為一旦停手,另外兩家就會撲上來撕碎他。
奏報後面附著一份九原郡外新建貿易點一個月內的交易記錄。
頭曼部,用三千匹戰馬、八千頭牛和兩萬張羊皮,換走了五百石糧食和三百件鐵製農具。
呼衍儲部,用兩千匹馬、五千頭牛以及一批從敵對部落掠來的奴隸,換走了同等數量的糧食,外加一百把鐵刀。
左谷蠡王部,更狠,直接用金沙來換。
三方加在一起,一個月的貿易總量,比過去大秦和匈奴十年的貿易還多。
而大秦付出的,只是一些在關中已經多到不值錢的土豆紅薯,和一些質量一般的鐵器。
「這……這簡直是……」
戶部尚書嘴唇哆嗦,想找一個詞來形容。
「搶劫。」
扶蘇替他說了。
語氣平淡,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李斯抬起頭,看著扶蘇那張平靜的臉,後背不禁發涼。
他已經完全想明白了。
太子殿下當初放走頭曼,不是仁慈,也不是昏聵。
是在養豬。
把一頭豬分成三頭。
讓它們互相咬,互相流血。
然後,大秦坐在旁邊,一邊看戲,一邊收門票。
門票不是錢。
是馬,是牛,是金子。
李斯深深一揖,聲音都在發顫。
「殿下。」
「臣現在才明白,殿下當日放走頭曼,是何等的謀略。」
「臣,慚愧。」
扶蘇沒有回應他的恭維。
他從章邯手裡接過一塊剛蒸好的土豆,吹了吹熱氣,咬了一口。
軟糯,香甜。
嚼了兩下,他開口了。
「蒙恬在奏報里還說了一件事。」
「頭曼最近贏了一場,勢頭有點猛。」
「呼衍儲那邊撐不太住了,派了使者來九原,想買更多的兵器。」
李斯點頭。
「那殿下的意思是……」
「給他。」
扶蘇又咬了一口土豆。
「不但給呼衍儲,還要多給。」
「同時,從下個月開始,賣給頭曼的鐵器,削減三成。」
李斯愣了一下。
「殿下,這是……」
「頭曼太強了。」
扶蘇把最後一口土豆塞進嘴裡,拍了拍手。
「三條狗,要一樣壯,才能咬得久。」
「哪條狗跑得太快,就在它碗裡少放點肉。」
「哪條狗快死了,就在它碗裡多放點。」
「讓它們永遠咬下去,永遠流血,永遠需要從大秦買糧食和兵器。」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就跟討論今天田裡收了多少土豆一樣隨意。
但李斯聽完,後背全是冷汗。
「另外。」
扶蘇擦了擦嘴。
「告訴蒙恬,讓他把貿易點再擴大一倍。」
「除了糧食和鐵器,再加一樣東西。」
「酒。」
「酒?」
李斯沒反應過來。
「草原上的冬天冷得要死。」
扶蘇的眼睛眯了起來。
「給他們酒喝,讓他們暖和暖和。」
「喝慣了大秦的酒,就再也離不開了。」
「到時候,他們不光要用馬和牛來換兵器,還得用金子來換酒。」
「一個冬天下來,他們的戰馬會少一半,肚子上的肥肉會多一層。」
「等春天來了,再打起來的時候,就更需要大秦的兵器了。」
李斯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活了大半輩子,什麼陰謀詭計沒見過。
但眼前這位太子殿下的手段,已經超出了他對謀略二字的理解。
每一刀,每一杯酒,換來的都是大秦需要的戰馬和黃金。
「殿下。」
李斯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他深深拜下去,頭都快埋進泥土裡。
「臣……臣無話可說。」
扶蘇沒看他。
他的目光,已經越過了關中的田野,越過了北方的長城,落在了更遠的地方。
「章邯。」
「在。」
「替我擬一封密信給蒙恬。」
扶蘇的聲音變得冰冷。
「告訴他三件事。」
「第一,貿易點擴大,加酒,按我說的辦。」
「第二,對三王的軍火供應,每月由我親自核定比例,不得擅自更改。」
「第三。」
扶蘇頓了頓。
「讓他從新到的戰馬裡面,挑出五千匹良馬,送到咸陽來。」
「我要給武院的學員們,配上真正的好馬。」
章邯應諾,轉身去辦。
李斯還跪在地上,沒敢起來。
扶蘇低頭看了他一眼。
「李相。」
「臣在。」
「起來吧,地上涼。」
李斯站了起來,衣服上沾滿了泥。
他看著扶蘇那張年輕而平靜的臉,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這個人,不是在治理一個帝國。
他是在馴服整個天下。
扶蘇重新蹲下身,從田埂邊又撿起一個土豆,在手裡掂了掂。
沉甸甸的。
跟他手裡這個帝國一樣沉。
「李相,你說這土豆好不好?」
李斯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問這個,但還是恭敬地答。
「神物天賜,自然是好的。」
「好在哪?」
「好在……畝產高,能活命。」
「不對。」
扶蘇搖搖頭。
「它的好處,不只是畝產高。」
「是它不挑地。」
「沙土能種,黃土能種,山坡上也能種。」
「只要給它一塊地,它就能活。」
扶蘇把土豆放回筐里,站了起來。
他看著遠方,眼睛裡有一種李斯看不懂的東西。
「大秦也一樣。」
「草原能種,沙漠能種,大海對面也能種。」
「只要我把根紮下去,它就能活。」
李斯聽著這話,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忽然明白,太子殿下的野心,早已越過了北疆的草原,望向了更遠的地方。
那是要囊括整個天下,甚至天下之外的野心。
扶蘇沒再說什麼。
他轉身走向停在官道上的馬車。
秋風吹過來,把他黑色的袍角吹得獵獵作響。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
「對了,李相。」
「臣在。」
「回去之後,替我起草一份給蒙恬的密令。」
「內容只有一句話。」
扶蘇偏過頭,微微一笑。
「告訴他,草原那三家,冬天不能閒著,多給他們些爭鬥的本錢。」
「我要讓這個冬天,草原上的死傷再翻一倍。」
李斯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
只是彎下腰,深深地拜了下去。
「臣……遵命。」
扶蘇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遮住了他的臉。
馬車向咸陽的方向駛去,車輪碾過泥濘的官道,留下兩道深深的轍印。
田野里,豐收的歡呼聲還在繼續。
農夫們不知道,他們手裡那些不起眼的土豆,不僅養活了大秦。
也正在,一點一點地,殺死整個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