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雨浩被戒律部的人帶走的時候，脊背依舊挺得筆直，臉上沒有半分服軟的神色。
可他心裡也清楚，這一次是自己衝動了。他終究還是帶著史萊克的思維慣性，忘了腳下的土地早已不是那個以血性憑優的地方。
帆羽沒有急著去要人，他知道去了也沒用，對方既然敢把事情鬧得這麼大，擺明了是有備而來，不會給他任何私下交涉的餘地。他先去找了七號實驗樓的直接負責人——軒梓文。
軒梓文是學院裡出了名的技術狂人，一輩子浸淫在研究里，性子孤僻，不愛摻和派系鬥爭，卻唯獨對天賦出眾的後輩格外惜才。
霍雨浩來學院不過短短一周，就引起了他的注意。
軒梓文告訴帆羽，這件事情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雖然霍雨浩拆了實驗室的大門，但至少沒有把整個實驗室徹底毀了，關禁閉的確需要，但現在的情況分明是有人要往死里整他。
而那個人，至少在表面上看應該是被霍雨浩打成重傷的王少傑。
之所以說是表面上看，是因為霍雨浩已經被關進了專門關押政治犯的監獄，而不是帶走他時說的收容所，顯然這不是王少傑能做到的許可權，而這背後的勢力也不是軒梓文能夠觸碰的。
帆羽從軒梓文聽到這些事情後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目前整個學院能介入這件事情的恐怕只有一位，於是，他拜託軒梓文讓自己去見鏡紅塵，軒梓文也爽快答應了。
而鏡紅塵，顯然早就料到了帆羽會找上門。
兩人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軒梓文站在一旁，沒有開口。
帆羽沒有繞彎子，直接開門見山：「紅塵堂主，我今天來，是為了我的學生戴雨浩的事。我知道他衝動魯莽，損毀了學院設施，打傷了學員，該賠的我們賠，該受的處分我們也認。但我聽說他被關進了關押政治犯的監獄中，這似乎就太過分了吧。還請紅塵堂主，作為此次交流學習的第一負責人，能否給我們一個交代，不要讓事情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鏡紅塵的語氣貌似帶著幾分無奈：「帆羽主任，不是我不肯幫你。這件事，我無能為力。」
「鏡堂主，明人不說暗話。」帆羽的語氣也沉了下來，「您的孫子、孫女，現在還在我們史萊克學院做交換生。海神閣對他們兩個向來看重，所有的教育從來沒藏著掖著，我希望貴院也能和我們對待你們的學生那樣，對待我們的學生。若是霍雨浩在這裡出了什麼意外，我不敢保證他們兩個在史萊克，會不會受什麼委屈。」
這話已經算是赤裸裸的威脅了，可事關霍雨浩的安危，帆羽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
他本以為鏡紅塵會生氣，沒想到對方只是微微一怔，隨即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帆羽主任不必如此。我知道輕重。正是因為看在兩個孩子的份上，我才出手，壓下了要對霍雨浩動用酷刑的提議。不然的話，你現在考慮的就不是他能不能出來的問題了。」
鏡紅塵看向軒梓文：「軒主任，你先出去一下。我跟帆羽主任單獨說幾句話。」
軒梓文愣了一下，但還是點了點頭。
等辦公室里只剩下兩個人，鏡紅塵說道：「實不相瞞，這次的事情能夠鬧得這麼大，也是因為一樁陳年往事啊」
帆羽心裡一動，抬起頭看向鏡紅塵，等著他的下文。
「王少傑是什麼東西？一個被寵壞了的紈絝子弟而已，而且從血緣來看，他還當今的皇帝陛下並不算接近，只是……」鏡紅塵頓了頓，「他是長公主的兒子，而長公主是太上皇的大女兒。」
帆羽的心臟猛地一跳。也就是說，王少傑還是和菜頭的外甥。
鏡紅塵說起了看似毫不相干的皇室舊事：「帆羽主任剛來日月不久，恐怕不知道我們皇室的那些陳年舊事。說起來，也是一樁憾事。當年太上皇的皇后唯一生的兒子，也就是前太子，自幼深得太上皇喜愛，本來是板上釘釘的儲君。可惜啊，廢后是一個精神有問題的女人，她弄丟了年幼的前太子，太上皇經此打擊，心灰意冷，於是決定傳位給了當今陛下。」
鏡紅塵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微妙：「可誰知道，廢后心裡不甘，居然趁著宮變跑出了皇宮，在大街上當眾自盡，還污衊陛下謀朝篡位、離間陛下和太上皇的感情，說前太子是被陛下害的。這話當然是無稽之談，完全是廢后善妒胡攪蠻纏，失了心智才胡言亂語。當然，陛下可是一代仁君，從未做過傷害太上皇一家的事情，可人言可畏啊，民間的議論，從來就沒斷過。」
「為了堵悠悠眾口，也為了安撫太上皇，陛下對太上皇留下的親屬，向來是百般照顧。尤其是長公主，她是太上皇最年長、也是最早出嫁的女兒，而陛下也愛屋及烏，將她的長子，也就是王少傑接進了皇宮。可惜啊，這小子從小被寵壞了，性子驕縱，跟他那個外祖母廢后一模一樣，胡攪蠻纏起來，誰都頭疼。」
「這次他挨了打，哭著喊著去找陛下哭訴，陛下出於對太上皇的情面，自然要順著他的意思來。我們學院在日月帝國的地位是不能和你們在斗羅大陸上地位相比的，皇室做的決定，我也是完全沒有辦法。我在陛下面前雖然也能勉強說上一些話，但也不可能比得上陛下和太上皇之間的兄弟情啊。」
話說到這裡，已經把表面的原因講透了。可帆羽是什麼人，能坐上史萊克魂導系主任的位置，心思何等縝密。鏡紅塵的潛台詞，他當然能聽得出來。
帆羽說道：「連紅塵堂主都不夠說情的分量，也就是說，能夠在這件事情上說情的只有同為皇室成員，而且最好還是和太上皇一脈有關的成員是嗎。」
鏡紅塵搖了搖頭道：「那倒不至於，陛下只是太過看重他和太上皇之間的兄弟情而已，並不至於只有和太上皇有關的人說情才可以。只不過，如果能有這樣的人，那我想一定是可以的，最好在血緣上能比王少傑更靠近太上皇，但這不是沒有嘛。」
從明德堂出來，帆羽沿著林蔭道往宿舍區走，腳步卻比來時沉重了許多。他腦子裡反覆回放著鏡紅塵方才的話，每一個字都像敲在心上，讓他越發肯定了自己的猜測。
這場看似偶然的學員衝突，從一開始就是沖著和菜頭來的。說到底，就是要逼和菜頭主動站出來，主動坦白自己的前太子身份。
可帆羽想不通這樣做對徐桓到底有什麼好處。
按日月帝國的法理來說，徐桓的皇位是太上皇禪讓而來的，他雖然得到了名正言順，但也因此，他無法否定過太上皇一脈的正統性。也就是說，和菜頭作為前太子，在法理上的繼承權從來就沒有被徹底剝奪過。
徐桓把他接回宮裡，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嗎？多一個有繼承權的侄子，多一個潛在的皇位競爭者，對他這個現任皇帝有什麼好處？
不過帆羽現在他管不了那麼多，鏡紅塵的態度已經擺得很明白了——他一邊說自己阻止了對霍雨浩用刑，一邊又說自己無能為力。
這分明就是在催促他們施壓，最好快點做決定，不然等王少傑那邊鬧得更凶，霍雨浩真要被用了刑，可就怪不得我了。
「怎麼了？」朱明玥放下書，抬眼看向帆羽跟和菜頭兩人，眼眸平靜無波，彷佛早就料到他們會來。
帆羽沒有繞彎子，把剛才去見鏡紅塵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朱明玥聽完，臉上沒有半分意外，看向站在一旁的和菜頭：「所以我當初才說，和菜頭不該來。現在好了，才來一周，就鬧出這樣的事情。」
和菜頭站在一旁，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是我連累了小師弟。我不能讓他因為我的緣故受罰，我去皇宮見徐桓，我承認我就是前太子。只要他放了雨浩，我什麼都願意。」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堅定：「你要是不放心，怕我被他們利用，怕我留在日月帝國對星羅、對史萊克不利。那等我進了皇宮，確認雨浩安全出來，等我見上我父皇一面，了了這樁心愿，你可以立刻殺了我。我絕無怨言。」
朱明玥看著他，語氣卻依舊冷靜，甚至帶著幾分不近人情的冷淡：「沒這個必要，同時，我也不准你去。」
「為什麼？」和菜頭猛地抬起頭，眼裡帶著幾分不解，「雨浩他現在還在重犯禁閉室里！再拖下去，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他可是你親弟弟，你就一點都不擔心他嗎？」
朱明玥回答道：「他沒你想的那麼脆弱，一點刑法擊碎不了他。他也最多受點折磨，死不了。否則鏡紅塵也不會這麼有閒情逸緻地打啞謎，而是會直接派人來催你，讓你趕緊進宮換人。」
「這所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的地位，確實比不上當年史萊克學院在斗羅大陸上的分量，可這不代表鏡紅塵本人的地位無足輕重。他在徐桓那裡是能說得上話的，他也知道戴雨浩在史萊克學院的地位，萬一戴雨浩死了，就算日月帝國和史萊克學院的實力不對等，他也不敢拿自己的孫子孫女冒險，最多只是折磨，戴雨浩死不了。」
「他就是想借著這件事，給你們施壓，逼和菜頭現身。而我也覺得，藉此機會，讓戴雨浩吃點苦頭，改掉過去在史萊克學院養成的那套行事風格，也沒什麼不好。在自己地盤上橫衝直撞也就算了，到了別人的地盤，還敢這麼囂張，真當史萊克學院還有以前那樣的影響力，有人給他兜底。」
「可是……」和菜頭咬了咬牙，還是放不下心，「就算這次沒事，那下次呢？如果我不去的話，他們肯定還會繼續找藉口的。今天是雨浩，明天說不定就是其他同學，總不能讓大家都因為我受牽連吧？」
「你以為皇帝有那麼閒？」朱明玥判斷自己應該嗤笑了一聲「還是說你們史萊克學院就這麼悠閒，天天沒事幹，就等著給人送把柄？才一個星期就給我惹出這麼大的事來，不找點教訓，你們還想在三年裡惹出多少事情來？」
「日月帝國內部沒那麼安穩，皇帝更沒那麼多閒工夫天天盯著你們，也不會真為了你一個人流落在外的前太子，浪費自己的政治資源搞這些動作。學院裡面能接到皇帝指令找事的人沒那麼多，大多數人還是更害怕近在眼前的校規，而不是遠在天邊基本不可能關注自己的皇帝，那個王少傑屬於特例，這次是他抓住了機會，順勢而為。你們自己不給他送把柄，他就算想動手，也找不到這麼好的由頭。」
「你現在最該想的，是怎麼安安穩穩地在這裡待三年，怎麼跟著我們平安離開日月帝國，而不是為了這點小事，就主動湊上去坦白身份。你要是自己主動坦白了，主動認了這個前太子的身份，那就是你們皇室的內部事務了。到時候，我就不好找理由帶你走了。我總不能硬闖皇宮，把你們的前太子搶出來吧？你想清楚。」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和菜頭頭上。
可就算是這樣，他也不能眼睜睜看著霍雨浩替自己受罪啊！
「我不會留下來的。」和菜頭抬起頭，眼神裡帶著幾分倔強，「等我見了他，我會跟他說清楚，我對皇位沒有半點興趣，我會公開放棄繼承權，甚至放棄日月帝國的國籍。我只想跟你們回史萊克，過我自己的日子。這樣總可以了吧？」
「天真。」朱明玥冷冷地吐出兩個字，「你以為有些東西，是你自己想放棄，別人就會讓你放棄的嗎？血脈這種東西，只要你身上流著皇室的血，只要你是前太子，只要還有人認你這個身份，你就永遠都是一顆棋子。你自己說放棄有什麼用？別人想利用你的時候，照樣可以把你推出來，照樣可以打著你的旗號做事。到時候，你就算想撇清，也撇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