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拉的目光悄悄看向伊文。
謝邀,人在谷底,就靠自己騙自己走出來了。
只是不知道伊文對此是什麼反應?
然後諾拉失望的發現,伊文對此沒有任何反應。
【可惡,明明我現在強的可怕,大招當平a使,為什麼你能這麼平靜啊?】
不過諾拉也沒有失落,而是看向尼卡爾,好奇地說:
「所以你想去見的那個人在哪裡?」
尼卡爾說:
「就在這座城裡。」
諾拉好奇地說:
「你知道她家在哪裡嗎?」
尼卡爾點點頭:
「還記得,那裡有一條小路,我還記得我每次都偷偷從那裡溜過去,小跑到她家門口。」
每每想起過往,尼卡爾都會露出會心的笑。
他又怎麼可能會忘記?
諾拉說:「那我倆陪你一起找那女孩吧。」
尼卡爾表情有些沉默,但最後還是嚴肅地對兩人說:
「真的很感謝你們,幫我下定決心。」
伊文和諾拉跟在尼卡爾身邊。
他倆明顯能感覺到此時的尼卡爾表情焦躁不安。
尼卡爾說:
「其實我這座城市裡,還有一些我以前的朋友,他們有往返於伊德利亞和美尼亞,做一些小生意。」
伊文說:
「可以問問他們,有沒有見過溫妮蒂小姐。」
尼卡爾點點頭:「很合理的建議。」
先前他便早已知曉溫妮蒂搬了家,但據尼卡爾朋友們說,他們幾年前曾在這座城市遇到溫妮蒂。
三人沿著記憶中的街道前行。
尼卡爾的腳步時快時慢,有時會忽然停下,盯著某個轉角發呆,像是在確認什麼。
伊文和諾拉也不催促,只是安靜地跟在後面。
這座城市比陸沉區邊緣的其他城鎮要繁華一些。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行人雖不算多,卻也沒有那種死氣沉沉的壓抑感。
偶爾能見到幾個孩子追逐打鬧,笑聲在巷子裡迴蕩。
尼卡爾找到的第一位老朋友,是一家雜貨鋪的老闆。
那人正坐在櫃檯後面打瞌睡。
「賽爾。」尼卡爾輕聲喚道。
青年睜開眼,渾濁的目光,在尼卡爾的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猛地坐直了身子:
「天哪,你什麼時候回來的?見鬼,你真不怕被人逮住嗎?」
他從尼卡爾那裡知曉了他趕來的目的,賽爾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嘆了口氣:
「見過。兩年前吧,她在東區那邊的商業街採買東西,我去補貨時見到了她。」
「她……看起來怎麼樣?」
「氣色挺好的,比小時候胖了一點。」
「東區……」他喃喃道。
賽爾點點頭:
「那邊這幾年新規劃了一片住宅區,很多老住戶都搬過去了,你要是想找她,可以去那邊問問。」
「謝了,需要我付錢嗎?」
「滾滾滾!」
賽爾擺了擺手:
「去吧,有些事錯過了可就是一輩子。」
三人先去了溫妮蒂沒搬家以前的住所。
站在那熟悉的房子前,尼卡爾有些局促不安。
敲開了門後,尼卡爾向房子的主人詢問是否知曉溫妮蒂的去向。
不出預料,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
於是三人決定按賽爾說的,直接去東區附近找找看。
東區的面貌與老城區截然不同。
寬闊的街道兩旁種著修剪整齊的行道樹,一排排嶄新的居民樓整齊排列,樓下還有小花園和健身設施。
幾個老人坐在長椅上曬太陽,神情安詳。
「這裡的變化真大。」
尼卡爾環顧四周,語氣裡帶著一絲恍惚:
「我記得以前這裡是一片舊廠房。」
諾拉說:「那你知道溫妮蒂具體住在哪個小區嗎?」
尼卡爾搖搖頭:「我只知道她在這片區域,具體位置……不清楚。」
好在他們遇上了一位在此地居住多年的市民。
對方告訴幾人:「東區是這幾年才統一規劃建起來的新區,原先的居民大都已經遷至安置房。」
「現在這裡還能充當住所的房子,不是還沒來得及拆遷的老房,就是統一規劃的新小區。」
「如果你們是找後續搬來東區的居民,我認為她不太可能住在那些危房裡。」
「大概率是住在此地9個大型小區的住戶。」
「我建議你直接去找物業,要業主的名單。」
知曉了具體尋人的方向後,伊文和諾拉明顯能感覺到尼卡爾的呼吸變得急促了幾分。
三人走向第一處物業。
前台是個戴眼鏡的年輕姑娘,聽到他們詢問業主信息,立刻板起了臉:
「抱歉,業主名單屬於隱私,不能隨便透露。」
尼卡爾還想說什麼,那姑娘已經低下頭繼續翻手裡的雜誌,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樣。
離開後,諾拉才悄悄說:
「我用亞空靈能掃了一眼他們後邊的業主名單,裡邊很多人名帶著非常明顯的霧海公國常見姓氏。」
「這個小區可以排除了,顯然住在這裡的大多都是霧海公國那邊過來的士兵或是士兵的家屬。」
尼卡爾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
第二家物業倒是熱情一些,但翻了半天登記簿後,遺憾地告訴尼卡爾:
「沒有叫溫妮蒂的業主。」
第三家,有叫溫妮蒂的,但年齡對不上——那是一位六十七歲的老太太。
第四家,物業說曾經有個叫溫妮蒂的業主,年齡比尼卡爾說的要大上兩歲。
而且幾年前,對方就已經跟隨父母前往其他城市了。
諾拉說:「應該不是你要找的那人,女孩子不太可能將年齡往大里報。」
尼卡爾沒有說話,只是腳步比剛才快了幾分。
第五家、第六家、第七家……他們又連續找了三家物業,得到的答覆都和先前大同小異。
此時還沒有調查過的小區只剩下最後兩個。
尼卡爾的眼神變得暗淡起來。
連帶著諾拉都有些著急了,她下意識地看向伊文。
伊文開口說:「來都來了,已經找了七家了,再找最後兩家也不礙事。」
眾人強打起精神,走向第八家物業。
那是一個不太新的小區,門口保安亭里坐著一個打瞌睡的老頭。
物業辦公室在一棟居民樓的一層。
辦公室里堆滿了雜物,一個中年婦女正坐在電腦前嗑瓜子。
「你們找誰?」她抬起頭,目光在三人臉上掃過。
尼卡爾深吸一口氣:「我想查一下,你們小區有沒有一個叫溫妮蒂的業主。」
「溫妮蒂?」中年婦女放下手裡的瓜子,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多大年紀?」
「二十五歲。」
中年婦女盯著屏幕看了幾秒,然後抬起頭:「年齡對得上。」
尼卡爾的身體微微一顫。
「褐發,金眼,喜歡吃甜食,最喜歡吃各種蛋糕,生日是九月十一日……對得上嗎?」
他的聲音越來越快,像是在背誦一篇準備了很久的台詞。
中年婦女又看了看屏幕,然後點了點頭:
「符合您描述的情況。」
這一刻,尼卡爾臉上的笑容再也遮擋不住。
他下意識地整理著自己的著裝,把衣領撫平,把袖口扣好,這樣看起來,也算像模像樣了。
但中年婦女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提醒:
「不過您最好做好心理準備,溫妮蒂女士先前的住所被炮彈炸塌了。」
「她受到衝擊,忘了不少事。我不敢肯定她還記得您。」
尼卡爾的笑容沒有變:
「能再次見到她,已經是一場幸運了。」
諾拉剛想說恭喜,情緒感知到旁邊的伊文,卻發現伊文心情似乎有些糟糕。
【為什麼心情不好?】
她若有所思,總感覺自己好像忘了什麼。
但看到尼卡爾歡欣鼓舞的模樣,她最終什麼也沒有問。
尼卡爾很興奮地讓兩人在此地等等,再回來時,他手上多了一盒精美的小蛋糕,以及一束玫瑰花。
諾拉忍不住看向伊文:「尼卡爾很浪漫是不是?」
伊文笑了笑:
「是啊,只可惜,錯過的重點不是錯了,而是過了。」
諾拉壓低聲音,不以為意地說:
「也沒有『過了』一說吧,要是他的計劃成功,溫妮蒂也會從歷史長河中順利復活。」
伊文笑了笑,沒有說話。
靈王戟在他手中浮現。
諾拉奇怪道:「為什麼直接拿武器?」
「只是擔心這裡不太安全罷了。」伊文說。
歐若拉幽怨的聲音從戰戟上傳來:
「比起這個……不就是揭穿了你們的黑歷史嗎?有必要關我小黑屋嗎?」
聽見歐若拉提及此事,諾拉又有些臉熱。
她小聲嘟噥了幾個字,但聲音太低,伊文聽不清。
三人沿著小區的小路往裡走。
綠化帶里的冬青修剪得整整齊齊,幾棵桂花樹正開著花,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甜香。
尼卡爾的腳步越來越慢,最後在一棟六層居民樓前停下。
「就是這裡。」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
他深吸一口氣,走上台階,在二樓的房門前站定。
那扇門是深棕色的,門把手上掛著一個褪色的布偶兔子。
尼卡爾抬起手,輕輕敲了敲門。
咚咚咚。
腳步聲從裡面傳來。門開了。
一個褐發金眼的年輕女子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白色的家居裙,頭髮隨意地扎在腦後。
她的臉上還帶著幾分少女的稚氣,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
肉眼可見的,尼卡爾的表情變得激動起來。
看他的表情,顯然,此人正是尼卡爾尋找已久的溫妮蒂。
但,溫妮蒂一開口,諾拉的表情就變了。
溫妮蒂說:
「你們……是誰?」
最糟糕的情況出現了。
受傷的溫妮蒂已經不記得尼卡爾了。
但尼卡爾張了張嘴,聲音卻很溫柔地,只是有些發顫:
「溫妮蒂,好久不見。」
女子歪了歪頭,那雙金色的眼睛裡滿是困惑:
「咦?你認識我嗎?」
「你受了傷,可能記不起我了。」
尼卡爾的聲音溫柔得不像是在對一個「陌生人」說話:
「我是尼卡爾·格雷,你還記得嗎?」
「當年你很喜歡鎮上那些法師們搗鼓的華麗魔法大賽,還一直夢想著自己有一天能夠成為參賽者。」
「以前我們經常一起去看。」
溫妮蒂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回憶什麼。
尼卡爾繼續說著,說那些只有他們兩人才知道的往事——
那條鋪滿落葉的小巷,那棵刻著兩人名字的老槐樹,那個總是賣烤紅薯的老爺爺。
他的聲音越來越平靜。
諾拉站在後面,聽著聽著,忽然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
她看向伊文。
伊文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見證一場久別重逢。
不知何時,靈王戟已經被他握在手中。
「伊文,動手吧。」
歐若拉的聲音從戰戟中傳來,帶著一絲嘆息。
話音落下的瞬間,虛空之中好似有雷聲炸響。
苦痛魔咒纏繞在靈王戟上,扭曲成實質的紫黑色光芒。
那一戟刺出時沒有任何預兆。
溫妮蒂甚至來不及露出驚訝的表情,戟刃已經貫穿了她的身體。
恐怖的力量將她擊飛,撞碎了身後的陽台牆體,碎石和玻璃碴飛濺,她的身體墜向樓下。
沉悶的落地聲傳來。
諾拉僵在原地。
她看著伊文手中染血的戰戟,又看向尼卡爾。
她以為尼卡爾會發瘋。
畢竟那是他找了這麼多年的人,是他願意為之付出一切的人,就這樣被伊文一戟刺穿了。
但尼卡爾就站在那裡,什麼都沒做。
他甚至沒有看伊文,只是望著溫妮蒂墜落的方向,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平靜得不像一個剛剛失去摯愛的人。
諾拉茫然了。天生擅長情緒感知的她,此刻完全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
「要下去最後再看一看她嗎?」伊文問。
尼卡爾沉默良久,點了點頭:
「好。」
三人轉身下樓。
樓道里很安靜,只有腳步聲在迴蕩。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尼卡爾忽然開口。
伊文說:
「歐若拉學姐告訴過我,你是因為溫妮蒂死在了邊境衝突中,所以才回到了有她的國家,決定向世界呼籲和平。」
尼卡爾說:「會不會覺得我很自私?」
伊文說:「我只相信我眼睛看到的。」
尼卡爾說:「眼睛也會騙人。」
伊文說:「但那至少能讓我願賭服輸。」
諾拉快步跟上來,臉色有些發白:
「哥,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伊文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尼卡爾。
尼卡爾輕聲說:
「你沒有你哥敏銳啊,眼前的溫妮蒂並不是歷史中的溫妮蒂。」
諾拉愣住了。
尼卡爾繼續說:
「是因為她離開了這個世界,我才決定來到美尼亞呼籲和平,才因此而組建了星河縱隊……」
「所以歷史上這一時期,就不該有溫妮蒂存在。」
這句話,讓諾拉僵在原地。
也就是說,是先有了溫妮蒂的死亡,才有了星河縱隊?
她忍不住說:
「那我見到的那個溫妮蒂是什麼?」她的聲音有些發乾。
「我記憶的倒影罷了。」尼卡爾的語氣很平淡,「她要活到我這時候,也不可能看起來這麼年輕。」
這一刻,諾拉終於明白她先前感受到的異常是什麼了。
尼卡爾說溫妮蒂二十五歲,可她見到的溫妮蒂,還帶著少女的稚氣。
那不是一個二十五歲女子該有的模樣。
他們走到了樓下。
溫妮蒂的身體躺在花壇邊,鮮血染紅了她的白裙,也染紅了周圍的花草。
她的眼睛閉著,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尼卡爾蹲下身,輕輕把她抱進懷裡。
「是因為她愛著自己的祖國,我才會回到這裡的。」他的聲音很輕,「所以,我從來不像大家說的那樣,為了理想而獻身。」
諾拉問:
「那、那也不至於要殺了她啊。」
尼卡爾沒有回答。
伊文替他開了口:
「你知道構成腳下虛構的世界,最重要的邏輯是什麼嗎?」
諾拉搖頭。
「是真實。」伊文說,「如果想要將歷史上的美尼亞地區從時間長河中拉出來,就必須保證絕對真實。」
「只有這樣,才能欺騙時間本身,煉虛為實。」
尼卡爾點點頭,看著懷裡的戀人,輕聲說:
「而在這樣的虛構世界裡,溫妮蒂將成為煉虛為實的最大阻礙。」
「無限接近於復活的她,對於即將重塑的一切而言,就是蠶食一切的劇毒。」
諾拉的嘴唇在發抖。
「但……」
尼卡爾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
「但我還是讓她短暫的活過來了。」
「哪怕只是活在這個小小的城市裡,哪怕只是作為一個不該存在的影子。」
他低下頭,看著溫妮蒂的臉。
「堅持到現在,一切已經到了極限了。可我實在下不去手。」
伊文淡淡地說:
「恐怕溫妮蒂的死因,和奧古斯都學長妹妹的死因差不多吧?」
尼卡爾笑了笑:
「看出來了嗎?我說過,我們的溫妮蒂是個值得被愛的女孩,可惜我不是那個能守護她的騎士。」
伊文嘆了口氣:
「如果是我,我會選擇保護自己愛的人。」
尼卡爾輕聲說:
「但我不能為了讓溫妮蒂一個人活著,讓有機會回歸的陸沉區的美尼亞人徹底化作虛無。」
「當必須做出選擇時,我只能選擇後者。」
伊文沉默了片刻:
「即使代價是放棄他人,我就是沒辦法讓我愛的人為了這種理由犧牲。」
「我啊,只有在擁有兩全其美的選擇時,我才會選擇執行我的正義。」
尼卡爾笑了笑:
「我可以理解。」
「如果將自己的想法強加在所有人身上,那就太殘酷了。」
「但正因如此,我才更應該堅定了決心。」
伊文抬起頭,看著他說:
「你是主動引導我們來到此地的吧?」
尼卡爾點點頭:
「協助地獄領主進入這個世界的人里,有伊德利亞王國的超凡。」
諾拉下意識說:「是參賽的學生嗎?」
尼卡爾笑了笑,沒有回答。
伊文仰頭看向天空,片刻後低下頭:
「你其實是能將那個地獄領主驅逐出去的吧?」
「嗯。」尼卡爾說,「但這樣一來,我就必須讓這個虛擬的世界徹底符合現實。」
那樣的話,溫妮蒂就會徹底消失。
這對他來說太殘忍了。
諾拉愣愣站在那裡,過了很久才開口:
「她不是一開始就失憶的,對嗎?」
尼卡爾的臉色依舊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一年前,她其實記得一切。」
他說:「沒有遺忘記憶一說,我們和過去一樣,在這座城市暢遊,去看那些我都能倒背流程的華麗魔法大賽。」
「而這一切在三王爭霸賽到來時便結束了。」
他輕輕擦去溫妮蒂臉上的血跡。
「三王爭霸賽開始前,我告訴她,老師可能會放地獄領主進來。」
「老師害怕我真為此而死了,所以哪怕是違反我的意願,也要破壞我的布局。」
「正是因為有了他,才有了如今的我。」
「我將這件事告訴給溫妮蒂。」
「溫妮蒂聞言,便笑著和我說,她想以人類的樣子死去。」
他的手指在溫妮蒂的臉頰上停留了一瞬。
「可我遲疑了,現在想來,是我食言了。」
他看向伊文,聲音很柔和:
「很感謝你,你的靈王戟,讓我最後能完成和她的約定。」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股扭曲的黑氣從溫妮蒂的身體裡逸散出來。
尼斯洛克扭曲的聲音在空氣中炸響:
「你們……是故意放我進來的?該死的,骯髒的上蒼之鑰,骯髒的賽里斯人,你們連臉都不要——」
但下一刻,屬於尼斯洛克的力量就被盡數封印,被尼卡爾抬手丟向世界之外。
那道黑氣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際盡頭。
這是尼卡爾的主場,尼斯洛克滲透進來的力量,一旦被發現便無法阻攔。
伊文這才沉聲說:
「你其實沒有必要自殺,留得有用之軀,也許會有更大的效果。」
「這段時間,參賽者奔走四方,他們的一言一行都被天上的直播設備關注著。」
「霧海公國在這片土地上做的一切,都會被如實披露出來。」
「你所希望看到的輿論狂潮,此時應該已經實現。」
尼卡爾笑了笑:「你說的是對的。」
諾拉也說:「就算這一次沒辦法將溫妮蒂女士復活,但只要還活著,一切就都還有可能。」
「您真沒必要放棄!」
但尼卡爾臉上的表情還是如此的平靜。
平靜得讓人心慌。
諾拉急了。
她努力地思考,思考如何讓尼卡爾放棄他的想法。
他明明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明明都已經快要成功了,怎麼能就這樣放棄?
一陣風吹過。
諾拉下意識抬頭看向天空。
只見溫妮蒂的房間因為被破壞,穿堂風將幾張貼紙吹了出來。
恰好有一張落在她附近。
她下意識伸手接住其中一張。
看到貼紙上的文字,她愣了一下。
下一秒,亞空靈能朝上空捲去,將那一張張貼紙盡數牽引到她手中。
她走上前去,將貼紙遞給尼卡爾:「閣下,是她給您留的東西。」
尼卡爾愣了一下,接過貼紙。
貼紙上的痕跡看起來很新,像是這幾天才寫的。
第一張:【謝謝你讓我以人類的樣貌死去。】
第二張:【謝謝你為我的家鄉做的一切。】
第三張:【謝謝你選擇與我重逢。】
第四張:【能和你回到最初相遇的地方,真的是太好了。】
然後是最後一張——
【最喜歡你了。】
尼卡爾愣愣地看著那些貼紙,看著那些熟悉的字跡。
然後他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落下來了。
「這傢伙……」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真是走了以後都不讓人安心。」
諾拉期盼地說:
「千萬不要放棄啊!只要還活著,一切就都還有可能!」
尼卡爾輕聲說:
「你說得對,只要還活著……」
他抱起溫妮蒂的身體,站起身,朝著樓上走去。
諾拉看著他的背影,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她轉頭看向伊文,臉上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
「只是單純將美尼亞地區和裡邊的人重新拉回現實,他們一定還有重逢的機會,對吧?」
伊文沒有回答。
染血的靈王戟里,歐若拉略顯傷感的聲音傳來:
「不,先前我想不明白,但現在我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樓上傳來了一聲槍響。
砰。
很輕的一聲。
諾拉錯愕地回過頭,看向樓上。
明明槍不可能傷到半神,但此刻,她的臉色一點一點變白。
她不知道那聲槍響意味著什麼。
但她知道,那槍聲響起的瞬間,尼卡爾的氣息漸漸消散了。
……
與此同時。
溫妮蒂的房間裡。
尼卡爾抱著溫妮蒂,坐在搖椅上,紅色的血染滿了搖椅,一旁的桌子上放著剛打包好的精緻蛋糕,以及一束玫瑰花。
尼卡爾輕聲說:
「看來諾拉小姐也是一個帶著遺憾的女孩。」
「可惜,時不我待,留給美尼亞的時間不多了。」
「錯過了這一時機,想再讓美尼亞有解放的機會是不可能的。」
尼卡爾很清楚,霧海公國絕不允許此事發生。
只有在這時在萬眾矚目的時刻,他穩定乾坤,才能給飽受戰爭荼毒的美尼亞人一線生機。
否則,縱使他們繼續抗爭,也會被霧海公國反覆消磨掉最後的反抗力量。
他低聲地吟唱著:
「盈滿吧,盈滿吧,虛無之界,將他們的世界吞沒吧。」
與此同時。
霧海公國上方。一道扭曲的力量席捲周邊。
幾乎是一瞬間,整個霧海公國的天幕都被本國半神的偉力庇護。
一道又一道沖天的金光瀰漫天際。
四名霧海公國的半神震怒的看向籠罩霧海公國上方的鉛灰色迷霧。
「大膽!」
「尼卡爾,你是要違背星界公約,對我們出手嗎?」
「好好好,尼卡爾,以為背靠伊德利亞王國,我們就搞不定你嗎?」
「想挑釁,那就打!」
然而天空之中傳來了尼卡爾輕鬆的笑聲。
他說:「我可不像你們想著將戰爭席捲到其他地區。」
有半神說:「呵,你將虛無之界拖拽到我國上空,再和我們說這話,你不覺得想笑嗎?」
尼卡爾輕鬆地聲音響起:
「我說了戰爭並非我的意願,但我看你們好像很喜歡戰爭,所以我打算請諸位入我虛無之界,我好與各位暢談人生。」
虛無之力干涉現實,只一瞬間,便纏住了四名半神。
尼卡爾平靜的聲音響徹霧海公國上空:
「請四位入我虛無之界。」
四名半神都氣笑了。
「好好好,好一個尼卡爾。」
「你以為你這樣能活著從我們手下逃脫嗎?」
「伊德利亞保不住你,是你違規在先!」
「來!想打就打一場!」
面對四名半神的態度,尼卡爾只是笑了笑說:
「打從一開始我就沒打算活著,只需困住你們兩年即可。」
尼卡爾輕輕拍了拍手掌,那四名面露猙獰的半神就被虛無之界「請」走。
待到將四人困在自己那虛構世界後,尼卡爾眼中閃過一絲疲倦。
感受著虛無之界內瘋狂衝擊世界屏障的半神們的攻擊,尼卡爾卻笑了。
他歡暢的聲音傳遍周邊數個世界群。
無數人聽到這位一手組建了星河縱隊的半神的笑。
「今日正是我多年夙願實現之日!」
他要對陸沉區以及其上生活著的美尼亞人展開一次徹底的做減求空。
虛假的就是虛假的,無論尼卡爾怎麼發揮自身的力量,想要補全陸沉區的缺陷,都不可能成功。
這是銘刻在世界法則里的等價交換的原則。
以他的能力,是不可能求得「真」的。
這才是為什麼這麼多年以來,站在霧海公國背後的派系,一直懶得阻止尼卡爾的原因。
因為他們很清楚,以尼卡爾的實力,能成功的將逝去者的「偉業」以英靈的方式重現,已經算他厲害了。
就算將其以英靈的方式重現,那又如何?
英靈是英靈,他們代表不了歷史上的英雄。
而且以英靈的數量也不可能對幕後勢力造成衝擊。
無視才是最大的傲慢。
可傲慢是真會坑死人的。
因為……尼卡爾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製造英靈。
那些英靈不是他曾經一同作戰過的夥伴,只是他們過往的一絲倒影,見證得了過去,卻走不到未來。
所以……
「我來做減求空就成了!」
一如伊文當年做減求空,以一身殘留的靈性,將幾乎消散於歷史長河中的歐若拉復甦一般。
這等手段本質上就是等價交換的行為。
即,給伊文的靈性做減法,讓自己有更進一步的可能。
尼卡爾的想法更為離奇。
他要給自己二階半神的生命本質做減法,讓虛假的生靈擁有更進一步的可能。
當這一步得以實現的瞬間,所有生活於陸沉區的美尼亞人,將擺脫虛假生命的限制,真正的具備了「活著」的特性。
從這一點上看,這等於是將無數超凡者復活的偉大創舉。
甚至嚴格來說,這其實是做減求空的逆練。
霧海公國的四名半神被強行拖入那片虛構的戰場,他們的怒吼聲穿透世界屏障,在星界中迴蕩。
虛無之界外,無數觀看著三王爭霸賽的強者們神態各異。
猩紅腐敗不可思議地說:
「他瘋了嗎?這樣子做對他有什麼好處?」
上蒼之鑰皺著眉說:
「他快成功了,虛無之界的絕大部分力量,都在朝著被霧海公國擊沉的那片區域匯聚。」
北原之主忍不住拍掌大笑:
「精彩,精彩啊,沒想到此番三王爭霸賽,竟被一名二階狠狠教育了一番。」
北原之主說著挑釁的目光還看向了猩紅腐敗:
「不去救一救那四個傢伙嗎?我看這尼卡爾謀劃很久,怕不是真能如他所言,將霧海公國的那四名半神困在無需之界裡。」
「沒了半神領頭,僅靠傳奇,怕是接下來霧海公國多年在美尼亞地區的投資都要折進去咯!」
猩紅腐敗冷哼了一聲,心中暗罵尼卡爾是瘋子。
這時西蒙忽然一拍大腿,大聲說:
「壞了,三王爭霸賽要出事。」
上蒼之鑰光是一想到之後會被上面針對此事問責,就感覺頭都大了。
西蒙發現的問題他也發現了。
隨著尼卡爾將自身的力量拆分,絕大部分力量用來凝聚偽神性大陸的陸沉區,剩下一小部分力量用來圍困三名半神。
這種情況下,尼卡爾怕是在燃燒自己的存在,給陸沉區的那些人賦予真正的生命力。
而代價就是……
此世將再無半神尼卡爾。
上蒼之鑰人都快裂了。
他哪曉得尼卡爾真他媽的連命都不要了,也要拉那些人一把。
「值得嗎?這樣做能換來什麼?」
上蒼之鑰喃喃道。
西蒙沉聲說:
「比起這個,先關心三王爭霸賽的賽場怎麼辦吧?」
尼卡爾將自身大多數的力量一分為二,那留在凝聚大陸和構築虛假戰場上的力量自然會大幅度衰減。
如此,三王爭霸賽的那些賽場會變成什麼樣?
答案就是無論是哪個賽區的賽場,都會隨著倒計時而不斷坍塌。
沒有了超凡力量填充,那些世界框架自然沒辦法繼續運轉。
上蒼之鑰沉聲說:
「冒泡賽通過的選手,現在已經被送到各大賽區了。」
腐敗氣急敗壞道:
「這時候你還有心思關注這個嗎?」
上蒼之鑰沉聲說:
「就是因為到了這時候,所以才需要繼續推進比賽,讓那些學生自己相互廝殺,得等到什麼時候?」
「剛好,這些大陸正在從邊緣朝著中心逐漸崩塌,就讓那些孩子去競爭吧!」
「參賽的地圖不斷縮小,那最後他們一定會聚攏在最後的土地上相互廝殺。」
「每個賽場最後活下來的三支小隊,就當成是本屆三王爭霸賽的前三名,這不就得了。」
眾人相互看了一眼,最後只能無奈的認了下來。
很好,這回連縮圈機制都出現了。
不知有多少隊伍會在縮圈過程中,被那些早就嚴陣以待的隊伍直接淘汰。
但無論如何,現在的情況已經是他們當前能想到的,繼續進行三王爭霸賽的結果了。
別問為什麼都到這時候了,還要繼續舉辦賽事。
錯了!
恰恰相反,越是這時候,賽事就越得辦,而且還是風光大辦。
虛空之中傳來了尼卡爾的輕笑聲:
「那就請諸位偉大者見證這場最特殊的三王爭霸賽的結局吧。」
各大賽區的參賽選手,在這一刻都看到了天空之上的羊皮紙上突然刷新的《新三王爭霸賽規則》。
一時間,一些剛從冒泡賽中殺出來的隊伍忍不住罵娘。
誰也沒想到才剛進入此界,在連發育的時間都沒有的情況下就要開始跑毒。
在做完了這一切後,感受到自身存在已經快消散的尼卡爾,在思索片刻後,又低聲說:
「希望20%賽區的那些小傢伙,能得到我留下的那份『禮物』吧。」
20%賽區比任何一個賽區都特殊。
因為,尼卡爾逆做減求空的「產物」,就藏在20%賽區里。
當這一切都塵埃落定,尼卡爾疲倦的回過神來。
此時,他已重新回到溫妮蒂的房間。他低下頭來,看著懷裡帶著笑容,失去生機的溫妮蒂,
他輕輕低頭親吻著她的鼻尖。
多年來苦修的力量付諸東流,但此刻,尼卡爾卻前所未有的感到了安心。
他輕輕捧著溫妮蒂的臉頰,眼中的諸多情緒都回歸了平靜。
這一刻,好像放下了所有的重擔,房間裡的搖椅咿呀咿呀的響著。
他看向房間,房間的桌子上,有一把女士手槍。
他知道,那是溫妮蒂留下來,用來悄悄結束自己生命的武器。
她永遠是那樣的溫柔,甚至不忍心讓他承受殺死她的痛苦。
可惜,這把槍她最後都沒用上。
因為地獄領主尼斯洛克降臨後,這把槍無法殺死她。
所以,他才在等,等他主動釋放地獄領主的力量,能將可以處理這傢伙的伊文引來。
慶幸的是,他賭贏了。
尼卡爾輕笑著,伸出手拿起了那手槍:
「結果到最後,你都用不上,幸好……」
尼卡爾回想起過往的一幕幕。
這一刻最先想到的竟不是溫妮蒂,而是當年在星河縱隊做的一切。
無論是因什麼原因開始的,但這一刻,他無比確信,他是在為和平的理想和人類的解放鬥爭。
下一刻,那女士手槍上膛的聲音響起。
已經失去一切超凡力量的尼卡爾,將手槍頂在了太陽穴上。
「終於可以見到大家了。」
於是……
「砰!!!」
槍響了。
陽光透過破碎的窗陽台,映照在晃動的搖椅上。
幻夢中的尼卡爾,露出了安靜而有幸福的睡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