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怪伊文先前總感覺學院反應有些遲鈍。
按理說學院遲鈍,軍方那邊也不該遲鈍。
畢竟外界並不知道自己有透題,但伊文可是知道,他有將近期可能發生什麼事上報。
有準備的情況下還出現明顯漏洞,那已經不是失責,而是無能了。
但他沒想到,在事情處理完以前,情報部門那邊甚至沒和威爾遜院長通一聲氣。
真就是連自己人都一起騙啊!
賽里斯的天實在是太黑了。
——但作為隊友,確實很值得信任。
威爾遜哭笑不得地說:
「我先前還和伊文這小子說,他預知的未來里,師兄到底是被腐化,還是被我處理了呢。」
西蒙低聲笑道:「你怎麼認為的?」
「我認為他是被我處理的。」
「處理個雞……不好意思,忘了還有學生在這裡。」西蒙停頓片刻說,「哪有你想的那麼複雜,其實還是孩子沒了後想不開。」
威爾遜哭笑不得。
所以所謂的倒向深淵,其實根本就是糊弄他的,是吧?
西蒙拍了拍威爾遜的肩膀:
「總而言之,你的演技很不錯。」
威爾遜:「……」
有點想打人,但好像打不過怎麼辦?
阿斯頓侯爵則是看向伊文:
「伊文,今天的事情你……」
伊文眨了眨眼,說:
「院長,我們今天來這裡,什麼線索都沒找到對嗎?」
阿斯頓侯爵露出滿意的笑容。
和聰明的孩子說話就是省事。
西蒙更是滿意了。
畢竟寶鑽一代的名頭,可是在他任職的時候打出來的。
其中最出彩的一批,都在自家學院。
西蒙現在和軍方的老資歷聊天時,開口就是「你怎麼知道寶鑽一代的大魔王是我任期時出來的」。
說太多,以至於有些人都無語到翻白眼了。
「好好加油,內循環一成,你傳奇之路就開始走通了。」
零階50%開始衝擊內循環的斯翠海文學生數量不少。
但二年級零階50%、達成內循環還有大魔法的學生,那放眼歷代斯翠海文也基本沒有。
如果排除掉某些直接繼承祖輩力量的學生,那如今的靈性之月,真就是蠍子粑粑獨一份。
很快幾人便離開了世界碎片。
臨行前,威爾遜還給伊文留下了一管血,當成是伊文幫他們完成布局的獎勵。
當然,伊文也簽署了契約,保證這一管血只能用在靈性之月團隊的大魔法研究之上。
對此伊文很是滿意。
偉大者的一管血,就算蘊含的力量再少,也是三階素材。
留給靈性之月,是真指望他們能做出點東西來。
和團隊成員匯合後,他就將這管血交給了賽琳娜那邊。
這東西就得是正統法師才最了解該如何處理。
他嚴重懷疑威爾遜院長會給鮮血,也是考慮到他們小隊有賽琳娜。
沒人比她更擅長處理鮮血材料了。
星之血河在這方面的素養,能將一份材料當成兩份材料用。
只是當伊文回到學院後,沒過多久,便遇上了赤龍姬。
伊文疑惑地看向赤龍姬,然後見她皺了皺眉,說:
「看來還沒傻到參與到那些高階超凡的戰鬥中。」
伊文忍不住捏了把冷汗,沒好意思說自己去和半神掰手腕。
只是下一秒,維羅妮卡的眼神就冷了起來:
「你……好像去做了很危險的事啊。」
伊文咳嗽了一聲說:
「事情都已經處理完了。」
「看來我剛剛白誇你了。」
「這不是沒事嗎?」
「等有事的時候還來得及嗎?」
維羅妮卡眼神中多了幾分慍怒,一揮衣袖,轉身離去。
伊文若有所思。
他大概猜得到為什麼維羅妮卡會這麼生氣。
不單純是因為自己以身犯險,更像是想起了往事,心裡難受。
但伊文發現,自己沒有多說什麼的理由。
畢竟……
在維羅妮卡看來,嫉妒時期的伊文確實是死了。
伊文本想回到世界碎片,但不知怎的,心裡有些煩躁。
於是他久違的回到宿舍,整理了一下房間後倒頭就睡。
隨著他沉沉睡去。
恍惚之中,他好似看到體內構建成的內循環,如同漩渦一般,將一面鏡子碾壓和吞噬。
遙遠的過去就這樣以夢為馬,疾馳而來。
……
伊文睜開眼睛時,只感覺腦中徒留下一片空白的荒原。
勉強從床上爬起來,站在鏡子前,發現鏡中映出的是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自己的年齡,好像倒退回了十四歲上下?
「你醒來了。」
一個溫和的聲音從床邊傳來。
伊文轉過頭,看見一名中年男子坐在床邊的扶手椅上,手上握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書。
他看向伊文的目光過於複雜,以至於伊文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
非要說的話,大概是憐愛?
就像是奪回了珍貴的寶珠,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生怕受到驚擾的憐愛。
「我是埃爾文,」那人說,「你的父親。」
伊文沉默了。
他倒不是不相信。
事實上,看到鏡子的那一刻,伊文的第一反應是自己返老還童了。
再看到周邊這些陌生的裝扮,與前世相差很大。
直覺告訴他,他穿越了。
所以,那個男人大概沒有撒謊。
「我並不認識你。」伊文說。
「我不是第一次聽你說這句話。」埃爾文臉上帶著幾分疲倦,「無論如何,歡迎重回人間,兒子。」
伊文若有所思。
怎麼聽這人意思,他好似不是第一次復活?
埃爾文輕聲說:
「能叫我一聲父親嗎?」
伊文沒有做出任何回應。
不是因為憤怒,不是因為抗拒,而是因為在他的意識深處,「父親」這個詞已經被另一個人占據了。
他記得葬禮上那雙手粗糙的紋路,記得燒掉父親衣服時,衣領上聞到的淡淡煙味。
那個可以叫他爸爸的人,已經不在了。
埃爾文似乎早已習慣了這種沉默。
他站起身,將窗簾拉開,讓陽光湧進來。
「你又不記得了吧!」
埃爾文背對著他說:
「這是凱尼斯伯爵府,你的家。」
「你叫伊文·凱尼斯,今年十四歲,是我的長子。」
埃爾文平靜地和伊文說起他反覆轉世之事。
甚至還將前世的很多隱秘透露出來。
伊文聲音有些沙啞:
「你的意思是我每隔一段時間便會失去記憶?」
「是的。」
「像這樣多久了?」
「一直如此,你第一次失去記憶還是在7歲時。」埃爾文說,「每一回你都會忘記先前的一切,你是誰?你認識誰?你經歷過什麼?」
伊文很是錯愕。
那豈不是意味著他每一次都相當於重新開始一段新的人生?
真夠諷刺的。
他倒是能清楚地記得前世的事。
前世的經驗告訴他,埃爾文說的話大概率是真的。
伊文看著埃爾文的臉,試圖從那張臉上找到一些破綻。
他試圖驗證眼前的男人是個詐騙犯,只是用溫和的聲音和憐愛的目光,把人的信任一點點套走。
但埃爾文的眼裡沒有閃躲。
有那麼一瞬間,伊文還以為他看到了前世的父親。
那一刻,有什麼東西從伊文的眼睛裡溢了出來。
他很快用手背擦掉了。
埃爾文不急不緩地說:
「今天的早餐有你喜歡的煎蛋和培根,福克斯說廚房換了新的蜂蜜,如果你願意,可以嘗嘗。」
「我可不知道我喜歡這些。」
「你過去喜歡。」埃爾文輕聲說,「如果你現在不喜歡了,可以和我說,我讓廚房換。」
而伊文……始終沒能在那張溫和的臉上找到任何破綻。
這便是他在凱尼斯伯爵府新生的第一天。
他花了一整個上午才勉強記住了從臥室到餐廳的路線,花了一整個下午才弄明白管家福克斯告訴他的人際關係網絡。
他有一個父親埃爾文,有一個弟弟諾拉,有幾個需要定期往來的親戚家族,有社交季需要參加的宴會,有必須出席的重要場合。
管家福克斯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頭髮灰白,符合伊文記憶里一切管家的刻板印象。
他向伊文介紹一切時,語氣很是溫和。
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絲奇異的神色,似乎在看著失而復得的瓷器。
伊文不喜歡那種眼神。
不是因為惡意,恰恰相反,是因為那種眼神里有太多他無法回應的東西。
當福克斯和他介紹繼承人的房間,伊文更沉默了。
那是一個寬敞的房間,採光極好。
書桌上攤開著一本讀到一半的書,邊角有密密麻麻的批註。
衣櫃裡掛著幾套半新不舊的衣服,床頭柜上放著一個小巧的音樂盒,看起來被反覆打開過,漆面都已經磨花了。
雖然用著同一具身體,但一切的痕跡都在告訴他,生活在這裡的另一個人有自己的習慣和喜好。
伊文站在房間中央,感覺自己像個闖入者。
伊文的指尖翻閱著那本書。
那是一本關於古代人魚族譜系的學術著作,書頁已經泛黃,顯然被翻閱過無數次。
「我不喜歡看這種書。」伊文說。
「您以前很喜歡。」
「以前。」伊文重複著這個詞。
那一刻,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所有人看向他時,看到的都是「過去的伊文」。
他們記得那個伊文喜歡吃什麼,記得那個伊文喜歡看什麼書,記得那個伊文會在什麼時間做什麼事。
他們把那個伊文的習慣、那個伊文的喜好、那個伊文的一切,像一套衣服一樣試圖套在他身上。
這種感覺,讓他有些窒息。
那天傍晚,他見到了自己那位名義上的弟弟。
【諾拉】
這個名字讓伊文看向那孩子的腳步,為之停頓。
在他記憶里,這個名字只屬於一個人。
那張臉的主人會在他趴桌睡覺時拉上窗簾。
會在考試前給他嘴裡塞一塊棉花糖。
會暢想著兩人能夠去同一所大學。
那個女孩的死給伊文上了一課。
名為《離別》。
再次聽到同樣的名字,他心情很複雜。
「哥哥。」諾拉從長椅上跳下來。
男孩的眼睛看著他,但那眼神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你怕我?」伊文直接問了。
諾拉的臉騰地紅了,用力搖了搖頭。
「沒、沒有,哥哥,我只是……」
伊文認真地看著男孩的眼睛。
這是一個即便害怕兄長也不會因此產生恨意的孩子。
再加上那個名字……
他覺得自己對這孩子多了幾分憐愛。
「不用怕我,我什麼都不記得了,不記得以前是怎麼對你的,也不記得我們之間發生了什麼。」
「所以從現在開始,你對我來說就是一個新認識的人。我們從零開始,好嗎?」
諾拉愣住了。
那雙眼眸中透出的不是釋然,而是失落。
這一刻,伊文站在花園裡,感覺有什麼東西在胸膛里裂開了。
孤獨的液體多得像從心中滿溢出來。
伊文只能掛著近乎看不見的笑容掩飾。
莫名的,嫉妒感湧上了心頭。
伊文認為自己和埃爾文所說的「前世」並沒有關聯。
那是別人的人生,停留在過去,也無法走向未來。
埃爾文看著他時,展露出來的父愛越是濃郁,他就越是痛苦。
諾拉又懼又怕卻沒有恨意的眼神,更是讓他快要瘋了。
有一天,一個小胖子來到他家,伊文有從福克斯管家那邊了解到自己的部分人際關係,便知曉那小胖子是他的好友卡爾文。
伊文努力地想隱瞞自己失去記憶的事實,但僅僅幾句話,卡爾文便沉默地問:
「你是不是沉寂了,失去了以前的記憶?」
那時伊文的心中是恐懼的。
人的記憶構成了其認知世界的橋樑。
可沒有了那段經歷,每一個認識自己的人,對於伊文而言,都像是毒藥。
他認為其他人看向自己的眼神是看著另一個人,絕非現在的自己。
於是,嫉妒就像毒素,侵入伊文的感知,讓他逐漸失去理智。
整個世界在他腦海里都變得荒誕可疑。
那是一個被嫉妒徹底污染和重構的扭曲世界。
伊文並不討厭這些人。
埃爾文也好,諾拉也好,福克斯管家也好,卡爾文也好。
他們對自己的好,總是如同溫水般喚醒他死寂的心。
可當嫉妒上涌時,他卻變成了猜忌一切的野蠻人,心也逐漸走向毀滅。
他留意埃爾文為他安排的飯菜——
那些飯菜好像是過去的他喜愛的菜品。
他發現諾拉和自己聊天時回憶兄長的過往——
那美麗的眼眸中流露出的留戀與懷念,似是在希望過去的他回來。
他注意到福克斯管家為他布置的繼承人房間——
前身的痕跡遍地都是,卻好似沒有他落腳之處。
甚至侍女們也不樂意同他溝通——
她們似乎視自己為野獸。
【他們都在懷念過去的我,而不認可現在的我】
伊文心裡想。
【果然沒有人站在我這邊】
伊文堅信了這一點。
更讓伊文破防的是,他知道自己是在無理取鬧。
埃爾文安排他喜歡吃的菜品,就一定是想念過去的兒子嗎?
諾拉回憶曾經,便是不認可現在的伊文嗎?
福克斯管家布置的繼承人房間真的留有前身的痕跡嗎?
侍女不願和他溝通,是因為以前的他經常和侍女溝通嗎?
這些都太牽強了。
這一刻,伊文意識到自己犯下了嫉妒之罪。
他都知道。
但是知道有什麼用呢?
嫉妒這種東西從來不講道理。
它不聽從邏輯的指揮,不接受理性的調解。
它只會不斷地發酵,然後在廢墟上開出有毒的花。
他想起莎士比亞的《奧賽羅》,裡邊這樣寫:
「我寧願做一個蟾蜍,在一個潮濕的地牢里過活,也不願把我所愛的東西讓別人來共享。」
伊文覺得這句話寫得真好。
他也寧願變成一隻蟾蜍,蜷縮在某個潮濕黑暗的角落裡,也不願意把那些人的愛分享給「過去的伊文」。
——哪怕那個伊文,其實就是他自己。
對,這就是最荒謬的地方。
他嫉妒的是自己。
這就像一個人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揮拳,砸碎了鏡面,卻在每一塊碎片裡看到更多自己的臉。
於是……
他對於一切對自己好的人的愛,都化作烏有,思想里湧起黑色的復仇浪潮。
而對此最是受傷的人,便成了弟弟諾拉。
伊文無法控制自己的扭曲,明明不想傷害他,但日常的一言一行就像刺蝟,讓諾拉遍體鱗傷。
而後察覺到自己是在宣洩痛苦後,伊文更是瘋狂地自責。
他傷害了一個無辜的孩子!
某一天,他將來找他的卡爾文趕出家門。
幾天後,鼻青臉腫的卡爾文再次出現在凱尼斯伯爵府。
伊文差點沒認出他來。
那張圓臉上的淤青像是抽象畫。
左眼圈青紫,右邊嘴角腫了,鼻樑上貼著一塊膠布,整個人看起來像落敗的公雞。
唯獨那張臉上的表情,帶著奇怪的得意。
「你怎麼了?」伊文問。
「沒事沒事,」
卡爾文大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翹著腿,一邊吸著冷氣一邊咧嘴笑:
「就是最近在鍛鍊身體,學習貴族的武德,難免磕磕碰碰。」
伊文看了他一眼,「你被人打了。」
「這叫武德的印記。」
「誰打你的?」
「我、我……」
「看你一副不好意思的樣子……不會是女孩吧?」
卡爾文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後惱羞成怒地拍了一下扶手:
「才沒有!」
伊文指了指他的臉。
「左眼青紫但右臉沒腫,說明主要受力點在左臉,如果你是和男人打架,通常會更對稱一些。」
「受傷集中在面部而不是軀幹和手臂,說明對方沒有接受過系統的格鬥訓練,純粹是用蠻力和本能打你。」
「考慮到你比較胖,抗揍……你幹了什麼,讓人家打這麼狠?」
卡爾文張著嘴,半天沒合攏。
「你莫非偷偷就職策士了?」
「我只是觀察力比較好。」伊文淡淡地說,「所以,是誰?」
伊文有些生氣了。
卡爾文站起身,像是準備發表什麼重大的宣言。
他用一種莊嚴到近乎滑稽的語調說:
「哦!伊文·凱尼斯,我的兄弟,我的摯友,我人生中的燈塔~」
「明天,請你準備好接待一位淑女。」
伊文:「……」
「一位名叫維羅妮卡·坎貝爾的淑女。」
伊文的眉頭皺了起來,「坎貝爾?那個坎貝爾公爵家?」
哪怕伊文不太關注外界,但坎貝爾的名聲依舊傳到他耳中。
「沒錯,就是那個有龍血、有錢、有勢、有領地、有軍隊、什麼都有就是沒有道理可講的坎貝爾公爵家。」
伊文看著卡爾文那張鼻青臉腫的臉,心中湧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古老的直覺告訴他,事情要麻煩了。
「你做了什麼?」伊文問。
「我什麼都沒做,」卡爾文得意洋洋,「我只是去坎貝爾公爵府門口轉了一圈,然後恰好遇到了維羅妮卡小姐,她很想與你見一面。」
伊文眯了眯眼:
「卡爾文,我不想見任何人,聽清楚,是任何!」
「已經邀請了。」卡爾文說。
「那就取消。」
「人家公爵家都答應了,你讓我取消?」卡爾文的語調上揚,「兄弟,你是要讓公爵家覺得我們出爾反爾嗎?」
伊文恨不得給這胖子一拳。
「你瘋了嗎,」伊文說,「你招惹坎貝爾公爵家幹什麼?」
卡爾文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走到伊文面前,蹲下身,用一種很少出現在他臉上的認真神情看著伊文。
沒有玩笑,沒有算計,只有一個14歲少年最笨拙也最真誠的心意。
「因為你需要認識一個人,」卡爾文說,「一個不認識『過去的伊文』的人。」
伊文愣住了。
卡爾文張開雙手,像是戲台上的老將軍。
「你想啊,你現在認識的所有人,無論你的家人、管家、家中女僕甚至是我,我們都記得過去的你。」
「兄弟,這對你來說不公平,我知道。」
卡爾文轉過身來,那張鼻青臉腫的臉上掛著一種讓伊文想揍他又想抱他的笑容。
「所以我去幫你找了個幾乎不認識你的人,我覺得那女孩不錯。」
伊文張了張嘴,本想說「你tn怎麼知道我覺得人家不錯?」
但一股熱流已先一步從胸口湧出,堵住他的喉嚨。
然後……
卡爾文怪笑道:
「當年你就是看上了人家的臉,說要拉去當女朋友,才用一口吃的把我騙了,讓我給你背鍋!」
「現在我拉人家過來,讓你看看怎麼了?」
一句話,成功讓暖流變成了想打他一拳的欲望。
但伊文還是忍不住好奇。
實事求是,因為種種原因,伊文對美人的認定很挑。
能夠讓曾經的自己,不惜哄騙當年還是小孩的小胖子背鍋,那女孩怕是長得很可愛。
只是莫名的,伊文心中又升起幾分厭煩。
根據他的經驗,那些人對過去的他,怕是比對現在的自己更認可。
——伊文本來是這樣猜的。
但結果出乎他的預料。
第二天,維羅妮卡·坎貝爾準時來了。
馬車停下來的時候,伊文先看到了一雙皮靴。
黑色的,做工精緻,鞋面上有銀色的紋飾,看起來像是某種古老的家族徽章。
然後是裙擺。
深紅色的,用料考究,裁剪得體。
但比一般貴族小姐的裙子要短一些,露出了一小截靴筒。
他本想問好。
但所有的話都在維羅妮卡出現的瞬間被咽了回去。
女孩的五官精緻,眉骨高挑,一頭紅髮,像是流淌的岩漿。
可此刻,她臉上的表情寫滿了「我不好惹」,像是只炸毛的貓咪。
至於為何伊文沒問好……
天知道維羅妮卡為什麼走上前來,就給他左臉來了一拳?
那一拳來得又快又狠,伊文甚至沒來得及反應,整個人就已經向後踉蹌了兩步。
「你誰啊!幹了這事還敢來見我?!」
維羅妮卡憤怒地說:
「派那個小胖子去我家門口撒潑打諢,還訛我家說要躺門口不走了,你知不知道我因為這事被嘲笑了多少天?!」
伊文:「……」
卡!爾!文!
你tm到底幹了什麼?
伊文想起卡爾文臨行前還給他塞了一個錦囊,據說還是以前的「他」給小胖子說的故事。
卡爾文說,如果伊文遇上了不理解的事,就將錦囊打開。
伊文打開,匆匆掃了一眼,便眼前一黑。
【兄弟,我打算給你找個你大概會喜歡的人!】
【當年茶話會你拉了兩女孩當你女友,還拉我背鍋,不地道歸不地道,但至少你認那倆丫頭的顏,對吧?】
【其中一人,我記得你認識,我就不喊了】
【另一人,好兄弟我偷偷去調查了當年參加茶話會的孩子的名單】
【人給你找到喊來了】
【如果公爵府那邊說我撒潑打諢,現場很難看,那一定是假的!】
【不過我聽說那兇巴巴的丫頭在他們家的地位似乎不太好】
【見到你時如果很生氣,一定是被坎貝爾那幫長舌婦惹怒了,必然與我無關!】
伊文看著怒氣沖沖的女孩,哪還能不知道這件事驚動了公爵府。
他只能感慨,坎貝爾的家風還不錯。
當然也可能是小胖子年紀小。
如果是成年人耍無賴,怕是門口的守衛早就「三棍打散無賴魂,公爵我是老好人」了。
維羅妮卡冷笑一聲:
「就你當年在茶話會上拿吃的騙我是吧?本來我都忘記這回事了,你還敢冒出來?」
說完,維羅妮卡第二拳已經打了過來。
伊文偏頭躲開。
「等一下,」伊文後退一步,「我真的不記得什麼茶話會——」
「誰管你記不記得?知不知道那幫長舌婦念叨了我一整天?!」
憤怒的維羅妮卡逐漸控制不住體內的龍血,開啟了小龍人的戰鬥形態。
「哇哦,還能氣到爆種嗎?」
「你還說!」
三下兩下,小龍娘把伊文打得嗷嗷大叫。
伊文也很生氣。
他雖然覺得小胖子多管閒事,但也知曉小胖子的心是好的。
想起小胖子那鼻青臉腫,伊文也不開心了。
但奈何,人家維羅妮卡有龍血加持。
哪怕當時還沒開始正式修行,只是在學習和打基礎,也不是伊文那小身板能比的。
所以狡猾的伊文選擇了近身纏鬥。
他直接撲了上去,用盡全力抱住了維羅妮卡。
秉承著【我打不過你就不讓你打我】的無賴打法,雙臂箍住對方的手臂,整個人像個八爪魚一樣纏了上去。
維羅妮卡被他這一下整懵了。
「你放開!」
「不放。」伊文的聲音悶悶地從她肩膀處傳來,「你打人太疼了,放開我我就又要挨打了。」
「你一個男生打不過我就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你都直接用龍血開掛了,我用點戰術怎麼了?」
維羅妮卡氣得要命,能用來當抱枕的大尾巴啪的一下抽在伊文的小腿上。
伊文疼得齜牙咧嘴,但死活不鬆手。
這場面大概持續了得有五六分鐘。
男孩女孩以某種詭異的姿勢糾纏在一起,在地上滾來滾去。
府邸的僕人們遠遠地看著,不知道該不該上前勸架。
連福克斯都戴上了痛苦面具:
「少爺,要不您先放開維羅妮卡小姐?」
「不放。」伊文說。
「放開!」維羅妮卡說。
最後還是維羅妮卡先累了。
龍血賦予了她超強的爆發力,但對體力的消耗也很大。
更何況伊文這個混蛋完全不和她正面打,就是賴在她身上不肯下來。
「你——鬆開,」維羅妮卡喘著氣,「我不打你了。」
「真的?」
「以坎貝爾家的名義發誓。」
伊文終於鬆開了手,兩個人同時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兩人大眼瞪小眼,片刻後,伊文忽然笑了。
維羅妮卡被這莫名其妙的笑整暈了:
「你笑什麼?」
「沒什麼,就是覺得你家教不錯。」
有著前世記憶的伊文,確定坎貝爾公爵沒有因疼愛小丫頭而放鬆管教。
若非如此,他未必能夠和她糾纏到現在。
事後,伊文也開始反省自己,是不是仗著長了一張不錯的臉蛋,覺得能得到所有人的喜愛?
至少如果不是小胖子撒潑打諢,人家維羅妮卡根本記不得自己。
這樣一想,伊文反倒覺得維羅妮卡還挺順眼的。
維羅妮卡只覺得這個人腦子有洞,明明剛剛和自己打了一架,怎麼還能大大咧咧笑得那麼開心。
伊文便對維羅妮卡說:
「雖然只是一個誤會,但那小子心是好的。」
「今日咱們打了一架,也算不打不相識,你也別再打那小子了,實在不行來找我。」
維羅妮卡破口大罵:
「你倆都是神經病!」
但見伊文看著她沒有露出異樣的表情,她有些古怪地說:
「你不怕我?」
伊文奇怪道:
「怕什麼?」
維羅妮卡張牙舞爪:
「沒看到我身上滿是惡龍的鱗片嗎?」
伊文仔細地上下打量維羅妮卡。
小龍人形態的維羅妮卡有著一條能夠當抱枕抱起來的大尾巴,赤紅的鱗片如同甲冑一般覆蓋在身體上,兩對龍角有魔力流光徜徉。
左右兩邊的臉頰上有三四片半透明深紅色鱗片,一眼看去還以為是腮紅。
最後伊文給出評價:
「長這麼可愛,你來嚇唬誰?」
維羅妮卡叉著腰說:
「算你有點見識。」
這便是兩人的不打不相識。
維羅妮卡是個暴躁的孩子,或許是受到龍血的影響,平日裡就愛到處亂跑。
有時伊文懶得出門,維羅妮卡甚至敢拖著他的衣領拉他出門。
別問,問就是替小胖子彌補她的精神損失。
總之現在小胖子根本不敢在小龍娘面前露頭。
見一次就得挨一腳。
伊文嘴上說著她怎麼每天精力這麼充足,但和這丫頭的關係還是好了起來。
甚至有時,諾拉都會說,哥哥現在不學習時,都不怎麼在家裡了。
伊文不知道該怎麼說。
總不能說,他和維羅妮卡相處會更自在吧?
那也太傷那些愛自己的人的心了。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這樣想。
因為愛他的人愛的是他的全部。
可只有維羅妮卡,和他關係不錯,是因為熟悉現在的他。
這份獨一無二的情感,成了他錨定人間的根源。
而這一切,在一場雨夜之中被顛覆。
那天中午,首都下著大雨。
伊文在繼承人房間學習超凡知識,卻聽到窗外傳來一陣敲擊聲。
推開窗一看,發現維羅妮卡的紅色大尾巴掛在窗外的鐵桿上,整個人倒垂下來。
那危險的動作,讓伊文有些慌亂的把她抱進來。
伊文說:
「什麼情況,怎麼又變小龍人了?而且外邊下著大雨,這時候跑過來幹嘛?」
小龍娘兇惡的眼神盯著伊文。
那模樣讓伊文愣了一下。
他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見過維羅妮卡這副模樣了。
上次還是在他倆打架時。
「陪我出去。」
「別鬧,外邊颳風下雨呢。」
「我不管,現在就陪我出去。」
伊文不緊不慢地去找了條毛巾,給她擦乾了頭。
然後又喊了女僕長過來,給濕漉漉的小龍娘換上乾淨的衣服。
看著面露兇狠的維羅妮卡,伊文無奈說:
「現在外邊太危險了,而且店鋪都關門了,明天我陪你出去,你想去哪都可以。」
「我就要今天。」
「奇怪。」伊文捏了捏小龍娘的臉頰,「今天怎麼這麼不可愛?」
下一秒,維羅妮卡就一口咬在了伊文的手臂上。
「哇,你屬狗的啊。」
伊文察覺到維羅妮卡情緒不對,雖然覺得有點疼,但也沒掙扎。
很快維羅妮卡就鬆開了牙,語氣有些低落:
「你不出去就算了。」
「真要這時候出去玩?」
「對。」
「那你要去哪?」
「去、去……」
「所以你自己也沒想好去哪?」
「……」
「要不今天去我的秘密基地?」伊文說。
見維羅妮卡沒反抗,伊文就帶著她跑到了客樓的一個小房間。
那是他對於自己日常生活的一切感到厭倦,而偷偷拿了客樓一間房的鑰匙,給自己打造的私人空間。
嚴格來說也不算是偷偷。
家裡是知道有那地方存在的。
但似乎是察覺到了伊文情緒的異常,他們放任了伊文的選擇。
於是那間房,便成為了只有他才能進去的空間。
伊文感覺維羅妮卡的體溫比平時更燙。
不知怎的,心裡有些慌亂。
維羅妮卡很是沉默。
伊文在那個房間,給她介紹每一個小角落。
從伊文自己買來的桌上裝扮,到從道具街淘來的小飾品,從自己喜歡吃的小零食,到一些被盒子包裝好的小禮物。
維羅妮卡的目光被那盒子吸引。
「那是什麼?」
伊文咳嗽了一聲,說:
「是前兩年你送我的生日禮物。」
「你沒放繼承人房間?」
「那是伊文的房間,不是我的房間。」
伊文說了一句外人聽起來會有些困惑的話。
但維羅妮卡知道他的意思。
伊文始終認為自己和前世是相互獨立的。
所以,他將只屬於自己的一切都藏在了這裡。
「有時我會認為,你這無恥的傢伙太過矯情。」
「或許吧。」
「你將自己和外界隔開一道牆,人為的締造了屬於你的孤島,不會難受嗎?」
伊文不服氣:
「什麼叫孤島,真孤島了還能讓你進來?」
此話說出,維羅妮卡嘴角多了兩分笑容。
片刻後,她又低沉地說:
「直到這時,我又忍不住想,我好像能夠共情你的想法了。」
「所以到底發生了什麼?」伊文皺著眉說,「你至少要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我才能處理好吧。」
維羅妮卡淡淡地說:
「沒什麼,只是在那個東西冒出來前,想再見你一面罷了。」
「哪個東西?」
「哼。」小龍娘往後一倒,「今天這裡的床鋪我占了,現在這裡是我的空間了。」
「你愛占就占著吧,但你得告訴我到底怎麼了?」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維羅妮卡不開心地用腳將伊文頂開,「不說了,我要睡覺了。」
「我去給你拿條被子?」知曉小龍娘啥也不想說,伊文只能這樣說。
出去拿被子時,他偷偷喊福克斯管家,去聯繫一下坎貝爾公爵府。
今夜暴雨不息,他心中莫名地有些慌亂。
等到拿起被子,打開房間,他忽然有些毛骨悚然。
昏暗的房間被窗外電閃雷鳴給照亮。
維羅妮卡靜靜的站在窗前。
窗戶被大風吹開,女孩的紅髮肆意飛舞。
回過頭的瞬間,伊文看到了一雙沒有任何溫情的黃金龍瞳。
這一刻,他心裡冒出一個念頭——
【眼前的女孩,看起來不像人類,更像是一頭隨時想發起攻擊的野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