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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嫉妒之子與夢中的婚禮(上)(求月票)

2026-10-10 00:24:31 作者: 緋色迴響

  難怪伊文先前總感覺學院反應有些遲鈍。

  按理說學院遲鈍,軍方那邊也不該遲鈍。

  畢竟外界並不知道自己有透題,但伊文可是知道,他有將近期可能發生什麼事上報。

  有準備的情況下還出現明顯漏洞,那已經不是失責,而是無能了。

  但他沒想到,在事情處理完以前,情報部門那邊甚至沒和威爾遜院長通一聲氣。

  真就是連自己人都一起騙啊!

  賽里斯的天實在是太黑了。

  ——但作為隊友,確實很值得信任。

  威爾遜哭笑不得地說:

  「我先前還和伊文這小子說,他預知的未來里,師兄到底是被腐化,還是被我處理了呢。」

  西蒙低聲笑道:「你怎麼認為的?」

  「我認為他是被我處理的。」

  「處理個雞……不好意思,忘了還有學生在這裡。」西蒙停頓片刻說,「哪有你想的那麼複雜,其實還是孩子沒了後想不開。」

  

  威爾遜哭笑不得。

  所以所謂的倒向深淵,其實根本就是糊弄他的,是吧?

  西蒙拍了拍威爾遜的肩膀:

  「總而言之,你的演技很不錯。」

  威爾遜:「……」

  有點想打人,但好像打不過怎麼辦?

  阿斯頓侯爵則是看向伊文:

  「伊文,今天的事情你……」

  伊文眨了眨眼,說:

  「院長,我們今天來這裡,什麼線索都沒找到對嗎?」

  阿斯頓侯爵露出滿意的笑容。

  和聰明的孩子說話就是省事。

  西蒙更是滿意了。

  畢竟寶鑽一代的名頭,可是在他任職的時候打出來的。

  其中最出彩的一批,都在自家學院。

  西蒙現在和軍方的老資歷聊天時,開口就是「你怎麼知道寶鑽一代的大魔王是我任期時出來的」。

  說太多,以至於有些人都無語到翻白眼了。

  「好好加油,內循環一成,你傳奇之路就開始走通了。」

  零階50%開始衝擊內循環的斯翠海文學生數量不少。

  但二年級零階50%、達成內循環還有大魔法的學生,那放眼歷代斯翠海文也基本沒有。

  如果排除掉某些直接繼承祖輩力量的學生,那如今的靈性之月,真就是蠍子粑粑獨一份。

  很快幾人便離開了世界碎片。

  臨行前,威爾遜還給伊文留下了一管血,當成是伊文幫他們完成布局的獎勵。

  當然,伊文也簽署了契約,保證這一管血只能用在靈性之月團隊的大魔法研究之上。

  對此伊文很是滿意。

  偉大者的一管血,就算蘊含的力量再少,也是三階素材。

  留給靈性之月,是真指望他們能做出點東西來。

  和團隊成員匯合後,他就將這管血交給了賽琳娜那邊。

  這東西就得是正統法師才最了解該如何處理。

  他嚴重懷疑威爾遜院長會給鮮血,也是考慮到他們小隊有賽琳娜。

  沒人比她更擅長處理鮮血材料了。

  星之血河在這方面的素養,能將一份材料當成兩份材料用。

  只是當伊文回到學院後,沒過多久,便遇上了赤龍姬。

  伊文疑惑地看向赤龍姬,然後見她皺了皺眉,說:

  「看來還沒傻到參與到那些高階超凡的戰鬥中。」

  伊文忍不住捏了把冷汗,沒好意思說自己去和半神掰手腕。

  只是下一秒,維羅妮卡的眼神就冷了起來:

  「你……好像去做了很危險的事啊。」

  伊文咳嗽了一聲說:

  「事情都已經處理完了。」

  「看來我剛剛白誇你了。」


  「這不是沒事嗎?」

  「等有事的時候還來得及嗎?」

  維羅妮卡眼神中多了幾分慍怒,一揮衣袖,轉身離去。

  伊文若有所思。

  他大概猜得到為什麼維羅妮卡會這麼生氣。

  不單純是因為自己以身犯險,更像是想起了往事,心裡難受。

  但伊文發現,自己沒有多說什麼的理由。

  畢竟……

  在維羅妮卡看來,嫉妒時期的伊文確實是死了。

  伊文本想回到世界碎片,但不知怎的,心裡有些煩躁。

  於是他久違的回到宿舍,整理了一下房間後倒頭就睡。

  隨著他沉沉睡去。

  恍惚之中,他好似看到體內構建成的內循環,如同漩渦一般,將一面鏡子碾壓和吞噬。

  遙遠的過去就這樣以夢為馬,疾馳而來。

  ……

  伊文睜開眼睛時,只感覺腦中徒留下一片空白的荒原。

  勉強從床上爬起來,站在鏡子前,發現鏡中映出的是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自己的年齡,好像倒退回了十四歲上下?

  「你醒來了。」

  一個溫和的聲音從床邊傳來。

  伊文轉過頭,看見一名中年男子坐在床邊的扶手椅上,手上握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書。

  他看向伊文的目光過於複雜,以至於伊文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

  非要說的話,大概是憐愛?

  就像是奪回了珍貴的寶珠,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生怕受到驚擾的憐愛。

  「我是埃爾文,」那人說,「你的父親。」

  伊文沉默了。

  他倒不是不相信。

  事實上,看到鏡子的那一刻,伊文的第一反應是自己返老還童了。

  再看到周邊這些陌生的裝扮,與前世相差很大。

  直覺告訴他,他穿越了。

  所以,那個男人大概沒有撒謊。

  「我並不認識你。」伊文說。

  「我不是第一次聽你說這句話。」埃爾文臉上帶著幾分疲倦,「無論如何,歡迎重回人間,兒子。」

  伊文若有所思。

  怎麼聽這人意思,他好似不是第一次復活?

  埃爾文輕聲說:

  「能叫我一聲父親嗎?」

  伊文沒有做出任何回應。

  不是因為憤怒,不是因為抗拒,而是因為在他的意識深處,「父親」這個詞已經被另一個人占據了。

  他記得葬禮上那雙手粗糙的紋路,記得燒掉父親衣服時,衣領上聞到的淡淡煙味。

  那個可以叫他爸爸的人,已經不在了。

  埃爾文似乎早已習慣了這種沉默。

  他站起身,將窗簾拉開,讓陽光湧進來。

  「你又不記得了吧!」

  埃爾文背對著他說:

  「這是凱尼斯伯爵府,你的家。」

  「你叫伊文·凱尼斯,今年十四歲,是我的長子。」

  埃爾文平靜地和伊文說起他反覆轉世之事。

  甚至還將前世的很多隱秘透露出來。

  伊文聲音有些沙啞:

  「你的意思是我每隔一段時間便會失去記憶?」

  「是的。」

  「像這樣多久了?」

  「一直如此,你第一次失去記憶還是在7歲時。」埃爾文說,「每一回你都會忘記先前的一切,你是誰?你認識誰?你經歷過什麼?」

  伊文很是錯愕。

  那豈不是意味著他每一次都相當於重新開始一段新的人生?

  真夠諷刺的。

  他倒是能清楚地記得前世的事。

  前世的經驗告訴他,埃爾文說的話大概率是真的。


  伊文看著埃爾文的臉,試圖從那張臉上找到一些破綻。

  他試圖驗證眼前的男人是個詐騙犯,只是用溫和的聲音和憐愛的目光,把人的信任一點點套走。

  但埃爾文的眼裡沒有閃躲。

  有那麼一瞬間,伊文還以為他看到了前世的父親。

  那一刻,有什麼東西從伊文的眼睛裡溢了出來。

  他很快用手背擦掉了。

  埃爾文不急不緩地說:

  「今天的早餐有你喜歡的煎蛋和培根,福克斯說廚房換了新的蜂蜜,如果你願意,可以嘗嘗。」

  「我可不知道我喜歡這些。」

  「你過去喜歡。」埃爾文輕聲說,「如果你現在不喜歡了,可以和我說,我讓廚房換。」

  而伊文……始終沒能在那張溫和的臉上找到任何破綻。

  這便是他在凱尼斯伯爵府新生的第一天。

  他花了一整個上午才勉強記住了從臥室到餐廳的路線,花了一整個下午才弄明白管家福克斯告訴他的人際關係網絡。

  他有一個父親埃爾文,有一個弟弟諾拉,有幾個需要定期往來的親戚家族,有社交季需要參加的宴會,有必須出席的重要場合。

  管家福克斯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頭髮灰白,符合伊文記憶里一切管家的刻板印象。

  他向伊文介紹一切時,語氣很是溫和。

  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絲奇異的神色,似乎在看著失而復得的瓷器。

  伊文不喜歡那種眼神。

  不是因為惡意,恰恰相反,是因為那種眼神里有太多他無法回應的東西。

  當福克斯和他介紹繼承人的房間,伊文更沉默了。

  那是一個寬敞的房間,採光極好。

  書桌上攤開著一本讀到一半的書,邊角有密密麻麻的批註。

  衣櫃裡掛著幾套半新不舊的衣服,床頭柜上放著一個小巧的音樂盒,看起來被反覆打開過,漆面都已經磨花了。

  雖然用著同一具身體,但一切的痕跡都在告訴他,生活在這裡的另一個人有自己的習慣和喜好。

  伊文站在房間中央,感覺自己像個闖入者。

  伊文的指尖翻閱著那本書。

  那是一本關於古代人魚族譜系的學術著作,書頁已經泛黃,顯然被翻閱過無數次。

  「我不喜歡看這種書。」伊文說。

  「您以前很喜歡。」

  「以前。」伊文重複著這個詞。

  那一刻,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所有人看向他時,看到的都是「過去的伊文」。

  他們記得那個伊文喜歡吃什麼,記得那個伊文喜歡看什麼書,記得那個伊文會在什麼時間做什麼事。

  他們把那個伊文的習慣、那個伊文的喜好、那個伊文的一切,像一套衣服一樣試圖套在他身上。

  這種感覺,讓他有些窒息。

  那天傍晚,他見到了自己那位名義上的弟弟。

  【諾拉】

  這個名字讓伊文看向那孩子的腳步,為之停頓。

  在他記憶里,這個名字只屬於一個人。

  那張臉的主人會在他趴桌睡覺時拉上窗簾。

  會在考試前給他嘴裡塞一塊棉花糖。

  會暢想著兩人能夠去同一所大學。

  那個女孩的死給伊文上了一課。

  名為《離別》。

  再次聽到同樣的名字,他心情很複雜。

  「哥哥。」諾拉從長椅上跳下來。

  男孩的眼睛看著他,但那眼神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你怕我?」伊文直接問了。

  諾拉的臉騰地紅了,用力搖了搖頭。

  「沒、沒有,哥哥,我只是……」

  伊文認真地看著男孩的眼睛。

  這是一個即便害怕兄長也不會因此產生恨意的孩子。

  再加上那個名字……

  他覺得自己對這孩子多了幾分憐愛。

  「不用怕我,我什麼都不記得了,不記得以前是怎麼對你的,也不記得我們之間發生了什麼。」

  「所以從現在開始,你對我來說就是一個新認識的人。我們從零開始,好嗎?」

  諾拉愣住了。

  那雙眼眸中透出的不是釋然,而是失落。

  這一刻,伊文站在花園裡,感覺有什麼東西在胸膛里裂開了。

  孤獨的液體多得像從心中滿溢出來。

  伊文只能掛著近乎看不見的笑容掩飾。

  莫名的,嫉妒感湧上了心頭。

  伊文認為自己和埃爾文所說的「前世」並沒有關聯。

  那是別人的人生,停留在過去,也無法走向未來。

  埃爾文看著他時,展露出來的父愛越是濃郁,他就越是痛苦。

  諾拉又懼又怕卻沒有恨意的眼神,更是讓他快要瘋了。

  有一天,一個小胖子來到他家,伊文有從福克斯管家那邊了解到自己的部分人際關係,便知曉那小胖子是他的好友卡爾文。

  伊文努力地想隱瞞自己失去記憶的事實,但僅僅幾句話,卡爾文便沉默地問:

  「你是不是沉寂了,失去了以前的記憶?」

  那時伊文的心中是恐懼的。

  人的記憶構成了其認知世界的橋樑。

  可沒有了那段經歷,每一個認識自己的人,對於伊文而言,都像是毒藥。

  他認為其他人看向自己的眼神是看著另一個人,絕非現在的自己。

  於是,嫉妒就像毒素,侵入伊文的感知,讓他逐漸失去理智。

  整個世界在他腦海里都變得荒誕可疑。

  那是一個被嫉妒徹底污染和重構的扭曲世界。

  伊文並不討厭這些人。

  埃爾文也好,諾拉也好,福克斯管家也好,卡爾文也好。

  他們對自己的好,總是如同溫水般喚醒他死寂的心。

  可當嫉妒上涌時,他卻變成了猜忌一切的野蠻人,心也逐漸走向毀滅。

  他留意埃爾文為他安排的飯菜——

  那些飯菜好像是過去的他喜愛的菜品。

  他發現諾拉和自己聊天時回憶兄長的過往——

  那美麗的眼眸中流露出的留戀與懷念,似是在希望過去的他回來。

  他注意到福克斯管家為他布置的繼承人房間——

  前身的痕跡遍地都是,卻好似沒有他落腳之處。

  甚至侍女們也不樂意同他溝通——

  她們似乎視自己為野獸。

  【他們都在懷念過去的我,而不認可現在的我】

  伊文心裡想。

  【果然沒有人站在我這邊】

  伊文堅信了這一點。

  更讓伊文破防的是,他知道自己是在無理取鬧。

  埃爾文安排他喜歡吃的菜品,就一定是想念過去的兒子嗎?

  諾拉回憶曾經,便是不認可現在的伊文嗎?

  福克斯管家布置的繼承人房間真的留有前身的痕跡嗎?

  侍女不願和他溝通,是因為以前的他經常和侍女溝通嗎?

  這些都太牽強了。

  這一刻,伊文意識到自己犯下了嫉妒之罪。

  他都知道。

  但是知道有什麼用呢?

  嫉妒這種東西從來不講道理。

  它不聽從邏輯的指揮,不接受理性的調解。

  它只會不斷地發酵,然後在廢墟上開出有毒的花。

  他想起莎士比亞的《奧賽羅》,裡邊這樣寫:

  「我寧願做一個蟾蜍,在一個潮濕的地牢里過活,也不願把我所愛的東西讓別人來共享。」

  伊文覺得這句話寫得真好。


  他也寧願變成一隻蟾蜍,蜷縮在某個潮濕黑暗的角落裡,也不願意把那些人的愛分享給「過去的伊文」。

  ——哪怕那個伊文,其實就是他自己。

  對,這就是最荒謬的地方。

  他嫉妒的是自己。

  這就像一個人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揮拳,砸碎了鏡面,卻在每一塊碎片裡看到更多自己的臉。

  於是……

  他對於一切對自己好的人的愛,都化作烏有,思想里湧起黑色的復仇浪潮。

  而對此最是受傷的人,便成了弟弟諾拉。

  伊文無法控制自己的扭曲,明明不想傷害他,但日常的一言一行就像刺蝟,讓諾拉遍體鱗傷。

  而後察覺到自己是在宣洩痛苦後,伊文更是瘋狂地自責。

  他傷害了一個無辜的孩子!

  某一天,他將來找他的卡爾文趕出家門。

  幾天後,鼻青臉腫的卡爾文再次出現在凱尼斯伯爵府。

  伊文差點沒認出他來。

  那張圓臉上的淤青像是抽象畫。

  左眼圈青紫,右邊嘴角腫了,鼻樑上貼著一塊膠布,整個人看起來像落敗的公雞。

  唯獨那張臉上的表情,帶著奇怪的得意。

  「你怎麼了?」伊文問。

  「沒事沒事,」

  卡爾文大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翹著腿,一邊吸著冷氣一邊咧嘴笑:

  「就是最近在鍛鍊身體,學習貴族的武德,難免磕磕碰碰。」

  伊文看了他一眼,「你被人打了。」

  「這叫武德的印記。」

  「誰打你的?」

  「我、我……」

  「看你一副不好意思的樣子……不會是女孩吧?」

  卡爾文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後惱羞成怒地拍了一下扶手:

  「才沒有!」

  伊文指了指他的臉。

  「左眼青紫但右臉沒腫,說明主要受力點在左臉,如果你是和男人打架,通常會更對稱一些。」

  「受傷集中在面部而不是軀幹和手臂,說明對方沒有接受過系統的格鬥訓練,純粹是用蠻力和本能打你。」

  「考慮到你比較胖,抗揍……你幹了什麼,讓人家打這麼狠?」

  卡爾文張著嘴,半天沒合攏。

  「你莫非偷偷就職策士了?」

  「我只是觀察力比較好。」伊文淡淡地說,「所以,是誰?」

  伊文有些生氣了。

  卡爾文站起身,像是準備發表什麼重大的宣言。

  他用一種莊嚴到近乎滑稽的語調說:

  「哦!伊文·凱尼斯,我的兄弟,我的摯友,我人生中的燈塔~」

  「明天,請你準備好接待一位淑女。」

  伊文:「……」

  「一位名叫維羅妮卡·坎貝爾的淑女。」

  伊文的眉頭皺了起來,「坎貝爾?那個坎貝爾公爵家?」

  哪怕伊文不太關注外界,但坎貝爾的名聲依舊傳到他耳中。

  「沒錯,就是那個有龍血、有錢、有勢、有領地、有軍隊、什麼都有就是沒有道理可講的坎貝爾公爵家。」

  伊文看著卡爾文那張鼻青臉腫的臉,心中湧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古老的直覺告訴他,事情要麻煩了。

  「你做了什麼?」伊文問。

  「我什麼都沒做,」卡爾文得意洋洋,「我只是去坎貝爾公爵府門口轉了一圈,然後恰好遇到了維羅妮卡小姐,她很想與你見一面。」

  伊文眯了眯眼:

  「卡爾文,我不想見任何人,聽清楚,是任何!」

  「已經邀請了。」卡爾文說。

  「那就取消。」

  「人家公爵家都答應了,你讓我取消?」卡爾文的語調上揚,「兄弟,你是要讓公爵家覺得我們出爾反爾嗎?」


  伊文恨不得給這胖子一拳。

  「你瘋了嗎,」伊文說,「你招惹坎貝爾公爵家幹什麼?」

  卡爾文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走到伊文面前,蹲下身,用一種很少出現在他臉上的認真神情看著伊文。

  沒有玩笑,沒有算計,只有一個14歲少年最笨拙也最真誠的心意。

  「因為你需要認識一個人,」卡爾文說,「一個不認識『過去的伊文』的人。」

  伊文愣住了。

  卡爾文張開雙手,像是戲台上的老將軍。

  「你想啊,你現在認識的所有人,無論你的家人、管家、家中女僕甚至是我,我們都記得過去的你。」

  「兄弟,這對你來說不公平,我知道。」

  卡爾文轉過身來,那張鼻青臉腫的臉上掛著一種讓伊文想揍他又想抱他的笑容。

  「所以我去幫你找了個幾乎不認識你的人,我覺得那女孩不錯。」

  伊文張了張嘴,本想說「你tn怎麼知道我覺得人家不錯?」

  但一股熱流已先一步從胸口湧出,堵住他的喉嚨。

  然後……

  卡爾文怪笑道:

  「當年你就是看上了人家的臉,說要拉去當女朋友,才用一口吃的把我騙了,讓我給你背鍋!」

  「現在我拉人家過來,讓你看看怎麼了?」

  一句話,成功讓暖流變成了想打他一拳的欲望。

  但伊文還是忍不住好奇。

  實事求是,因為種種原因,伊文對美人的認定很挑。

  能夠讓曾經的自己,不惜哄騙當年還是小孩的小胖子背鍋,那女孩怕是長得很可愛。

  只是莫名的,伊文心中又升起幾分厭煩。

  根據他的經驗,那些人對過去的他,怕是比對現在的自己更認可。

  ——伊文本來是這樣猜的。

  但結果出乎他的預料。

  第二天,維羅妮卡·坎貝爾準時來了。

  馬車停下來的時候,伊文先看到了一雙皮靴。

  黑色的,做工精緻,鞋面上有銀色的紋飾,看起來像是某種古老的家族徽章。

  然後是裙擺。

  深紅色的,用料考究,裁剪得體。

  但比一般貴族小姐的裙子要短一些,露出了一小截靴筒。

  他本想問好。

  但所有的話都在維羅妮卡出現的瞬間被咽了回去。

  女孩的五官精緻,眉骨高挑,一頭紅髮,像是流淌的岩漿。

  可此刻,她臉上的表情寫滿了「我不好惹」,像是只炸毛的貓咪。

  至於為何伊文沒問好……

  天知道維羅妮卡為什麼走上前來,就給他左臉來了一拳?

  那一拳來得又快又狠,伊文甚至沒來得及反應,整個人就已經向後踉蹌了兩步。

  「你誰啊!幹了這事還敢來見我?!」

  維羅妮卡憤怒地說:

  「派那個小胖子去我家門口撒潑打諢,還訛我家說要躺門口不走了,你知不知道我因為這事被嘲笑了多少天?!」

  伊文:「……」

  卡!爾!文!

  你tm到底幹了什麼?

  伊文想起卡爾文臨行前還給他塞了一個錦囊,據說還是以前的「他」給小胖子說的故事。

  卡爾文說,如果伊文遇上了不理解的事,就將錦囊打開。

  伊文打開,匆匆掃了一眼,便眼前一黑。

  【兄弟,我打算給你找個你大概會喜歡的人!】

  【當年茶話會你拉了兩女孩當你女友,還拉我背鍋,不地道歸不地道,但至少你認那倆丫頭的顏,對吧?】

  【其中一人,我記得你認識,我就不喊了】

  【另一人,好兄弟我偷偷去調查了當年參加茶話會的孩子的名單】

  【人給你找到喊來了】


  【如果公爵府那邊說我撒潑打諢,現場很難看,那一定是假的!】

  【不過我聽說那兇巴巴的丫頭在他們家的地位似乎不太好】

  【見到你時如果很生氣,一定是被坎貝爾那幫長舌婦惹怒了,必然與我無關!】

  伊文看著怒氣沖沖的女孩,哪還能不知道這件事驚動了公爵府。

  他只能感慨,坎貝爾的家風還不錯。

  當然也可能是小胖子年紀小。

  如果是成年人耍無賴,怕是門口的守衛早就「三棍打散無賴魂,公爵我是老好人」了。

  維羅妮卡冷笑一聲:

  「就你當年在茶話會上拿吃的騙我是吧?本來我都忘記這回事了,你還敢冒出來?」

  說完,維羅妮卡第二拳已經打了過來。

  伊文偏頭躲開。

  「等一下,」伊文後退一步,「我真的不記得什麼茶話會——」

  「誰管你記不記得?知不知道那幫長舌婦念叨了我一整天?!」

  憤怒的維羅妮卡逐漸控制不住體內的龍血,開啟了小龍人的戰鬥形態。

  「哇哦,還能氣到爆種嗎?」

  「你還說!」

  三下兩下,小龍娘把伊文打得嗷嗷大叫。

  伊文也很生氣。

  他雖然覺得小胖子多管閒事,但也知曉小胖子的心是好的。

  想起小胖子那鼻青臉腫,伊文也不開心了。

  但奈何,人家維羅妮卡有龍血加持。

  哪怕當時還沒開始正式修行,只是在學習和打基礎,也不是伊文那小身板能比的。

  所以狡猾的伊文選擇了近身纏鬥。

  他直接撲了上去,用盡全力抱住了維羅妮卡。

  秉承著【我打不過你就不讓你打我】的無賴打法,雙臂箍住對方的手臂,整個人像個八爪魚一樣纏了上去。

  維羅妮卡被他這一下整懵了。

  「你放開!」

  「不放。」伊文的聲音悶悶地從她肩膀處傳來,「你打人太疼了,放開我我就又要挨打了。」

  「你一個男生打不過我就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你都直接用龍血開掛了,我用點戰術怎麼了?」

  維羅妮卡氣得要命,能用來當抱枕的大尾巴啪的一下抽在伊文的小腿上。

  伊文疼得齜牙咧嘴,但死活不鬆手。

  這場面大概持續了得有五六分鐘。

  男孩女孩以某種詭異的姿勢糾纏在一起,在地上滾來滾去。

  府邸的僕人們遠遠地看著,不知道該不該上前勸架。

  連福克斯都戴上了痛苦面具:

  「少爺,要不您先放開維羅妮卡小姐?」

  「不放。」伊文說。

  「放開!」維羅妮卡說。

  最後還是維羅妮卡先累了。

  龍血賦予了她超強的爆發力,但對體力的消耗也很大。

  更何況伊文這個混蛋完全不和她正面打,就是賴在她身上不肯下來。

  「你——鬆開,」維羅妮卡喘著氣,「我不打你了。」

  「真的?」

  「以坎貝爾家的名義發誓。」

  伊文終於鬆開了手,兩個人同時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兩人大眼瞪小眼,片刻後,伊文忽然笑了。

  維羅妮卡被這莫名其妙的笑整暈了:

  「你笑什麼?」

  「沒什麼,就是覺得你家教不錯。」

  有著前世記憶的伊文,確定坎貝爾公爵沒有因疼愛小丫頭而放鬆管教。

  若非如此,他未必能夠和她糾纏到現在。

  事後,伊文也開始反省自己,是不是仗著長了一張不錯的臉蛋,覺得能得到所有人的喜愛?

  至少如果不是小胖子撒潑打諢,人家維羅妮卡根本記不得自己。


  這樣一想,伊文反倒覺得維羅妮卡還挺順眼的。

  維羅妮卡只覺得這個人腦子有洞,明明剛剛和自己打了一架,怎麼還能大大咧咧笑得那麼開心。

  伊文便對維羅妮卡說:

  「雖然只是一個誤會,但那小子心是好的。」

  「今日咱們打了一架,也算不打不相識,你也別再打那小子了,實在不行來找我。」

  維羅妮卡破口大罵:

  「你倆都是神經病!」

  但見伊文看著她沒有露出異樣的表情,她有些古怪地說:

  「你不怕我?」

  伊文奇怪道:

  「怕什麼?」

  維羅妮卡張牙舞爪:

  「沒看到我身上滿是惡龍的鱗片嗎?」

  伊文仔細地上下打量維羅妮卡。

  小龍人形態的維羅妮卡有著一條能夠當抱枕抱起來的大尾巴,赤紅的鱗片如同甲冑一般覆蓋在身體上,兩對龍角有魔力流光徜徉。

  左右兩邊的臉頰上有三四片半透明深紅色鱗片,一眼看去還以為是腮紅。

  最後伊文給出評價:

  「長這麼可愛,你來嚇唬誰?」

  維羅妮卡叉著腰說:

  「算你有點見識。」

  這便是兩人的不打不相識。

  維羅妮卡是個暴躁的孩子,或許是受到龍血的影響,平日裡就愛到處亂跑。

  有時伊文懶得出門,維羅妮卡甚至敢拖著他的衣領拉他出門。

  別問,問就是替小胖子彌補她的精神損失。

  總之現在小胖子根本不敢在小龍娘面前露頭。

  見一次就得挨一腳。

  伊文嘴上說著她怎麼每天精力這麼充足,但和這丫頭的關係還是好了起來。

  甚至有時,諾拉都會說,哥哥現在不學習時,都不怎麼在家裡了。

  伊文不知道該怎麼說。

  總不能說,他和維羅妮卡相處會更自在吧?

  那也太傷那些愛自己的人的心了。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這樣想。

  因為愛他的人愛的是他的全部。

  可只有維羅妮卡,和他關係不錯,是因為熟悉現在的他。

  這份獨一無二的情感,成了他錨定人間的根源。

  而這一切,在一場雨夜之中被顛覆。

  那天中午,首都下著大雨。

  伊文在繼承人房間學習超凡知識,卻聽到窗外傳來一陣敲擊聲。

  推開窗一看,發現維羅妮卡的紅色大尾巴掛在窗外的鐵桿上,整個人倒垂下來。

  那危險的動作,讓伊文有些慌亂的把她抱進來。

  伊文說:

  「什麼情況,怎麼又變小龍人了?而且外邊下著大雨,這時候跑過來幹嘛?」

  小龍娘兇惡的眼神盯著伊文。

  那模樣讓伊文愣了一下。

  他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見過維羅妮卡這副模樣了。

  上次還是在他倆打架時。

  「陪我出去。」

  「別鬧,外邊颳風下雨呢。」

  「我不管,現在就陪我出去。」

  伊文不緊不慢地去找了條毛巾,給她擦乾了頭。

  然後又喊了女僕長過來,給濕漉漉的小龍娘換上乾淨的衣服。

  看著面露兇狠的維羅妮卡,伊文無奈說:

  「現在外邊太危險了,而且店鋪都關門了,明天我陪你出去,你想去哪都可以。」

  「我就要今天。」

  「奇怪。」伊文捏了捏小龍娘的臉頰,「今天怎麼這麼不可愛?」

  下一秒,維羅妮卡就一口咬在了伊文的手臂上。

  「哇,你屬狗的啊。」

  伊文察覺到維羅妮卡情緒不對,雖然覺得有點疼,但也沒掙扎。


  很快維羅妮卡就鬆開了牙,語氣有些低落:

  「你不出去就算了。」

  「真要這時候出去玩?」

  「對。」

  「那你要去哪?」

  「去、去……」

  「所以你自己也沒想好去哪?」

  「……」

  「要不今天去我的秘密基地?」伊文說。

  見維羅妮卡沒反抗,伊文就帶著她跑到了客樓的一個小房間。

  那是他對於自己日常生活的一切感到厭倦,而偷偷拿了客樓一間房的鑰匙,給自己打造的私人空間。

  嚴格來說也不算是偷偷。

  家裡是知道有那地方存在的。

  但似乎是察覺到了伊文情緒的異常,他們放任了伊文的選擇。

  於是那間房,便成為了只有他才能進去的空間。

  伊文感覺維羅妮卡的體溫比平時更燙。

  不知怎的,心裡有些慌亂。

  維羅妮卡很是沉默。

  伊文在那個房間,給她介紹每一個小角落。

  從伊文自己買來的桌上裝扮,到從道具街淘來的小飾品,從自己喜歡吃的小零食,到一些被盒子包裝好的小禮物。

  維羅妮卡的目光被那盒子吸引。

  「那是什麼?」

  伊文咳嗽了一聲,說:

  「是前兩年你送我的生日禮物。」

  「你沒放繼承人房間?」

  「那是伊文的房間,不是我的房間。」

  伊文說了一句外人聽起來會有些困惑的話。

  但維羅妮卡知道他的意思。

  伊文始終認為自己和前世是相互獨立的。

  所以,他將只屬於自己的一切都藏在了這裡。

  「有時我會認為,你這無恥的傢伙太過矯情。」

  「或許吧。」

  「你將自己和外界隔開一道牆,人為的締造了屬於你的孤島,不會難受嗎?」

  伊文不服氣:

  「什麼叫孤島,真孤島了還能讓你進來?」

  此話說出,維羅妮卡嘴角多了兩分笑容。

  片刻後,她又低沉地說:

  「直到這時,我又忍不住想,我好像能夠共情你的想法了。」

  「所以到底發生了什麼?」伊文皺著眉說,「你至少要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我才能處理好吧。」

  維羅妮卡淡淡地說:

  「沒什麼,只是在那個東西冒出來前,想再見你一面罷了。」

  「哪個東西?」

  「哼。」小龍娘往後一倒,「今天這裡的床鋪我占了,現在這裡是我的空間了。」

  「你愛占就占著吧,但你得告訴我到底怎麼了?」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維羅妮卡不開心地用腳將伊文頂開,「不說了,我要睡覺了。」

  「我去給你拿條被子?」知曉小龍娘啥也不想說,伊文只能這樣說。

  出去拿被子時,他偷偷喊福克斯管家,去聯繫一下坎貝爾公爵府。

  今夜暴雨不息,他心中莫名地有些慌亂。

  等到拿起被子,打開房間,他忽然有些毛骨悚然。

  昏暗的房間被窗外電閃雷鳴給照亮。

  維羅妮卡靜靜的站在窗前。

  窗戶被大風吹開,女孩的紅髮肆意飛舞。

  回過頭的瞬間,伊文看到了一雙沒有任何溫情的黃金龍瞳。

  這一刻,他心裡冒出一個念頭——

  【眼前的女孩,看起來不像人類,更像是一頭隨時想發起攻擊的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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