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電劈開天際的瞬間,照亮了站在雨幕中的少女。
閃電中的紅龍少女,全身都籠罩在堅硬的鱗片中,那些鱗片上流淌著赤紅的光澤,像是還未熄滅的岩漿。
鋒利的骨骼突出身體表面,像彎曲的利刃。
那具看似纖細的身體在鱗片下緩慢起伏,全身骨骼發出輕微的爆響。
唯有那張臉,在電閃雷鳴中好似看不清了。
活靈活現的眼眸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雙冰冷殘忍的豎瞳。
她看上去就像從獵槍的圍攻中殺出的野獸,身心俱疲但眼神兇狠,欲擇人而噬。
她盯著伊文。
在那個瞬間,伊文感覺自己失去了什麼。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沒有動彈。
寒意沿著脊椎骨攀爬。
只因為那黃金龍瞳里,竟生出了對他的殺意。
那殺意並不強烈,但無比純粹。
就是在這時,坎貝爾公爵府的人趕到了。
他們來了許多人,暗色的制服在雨幕中連成一片,踏著夜色和大雨衝來。
為首的中年人伊文認得。
那是坎貝爾家的護衛長,名為霍克,一個沉默寡言,手上滿是老繭的老兵。
鎖鏈在雨中響起,清脆而無情。
甩向維羅妮卡的瞬間,伊文看到了上邊銘刻著的銀色符文,在雨水中發出幽暗的光。
鎖鏈扣合的瞬間,少女的身體猛地一僵,雙眸中痛苦浮現出來。
伊文沖了上去。
身子比他想法更快。
那一刻他感覺自己瘋了。
那具身體已經被鱗片覆蓋,那些突出的骨刺鋒利得像刀片,靠近她就是在自殺。
雨水打在他的臉上,模糊了視線。
他沒能靠近,一隻手死死扣住他肩膀。
伊文抬起頭,看見了霍克的臉。
那張臉被雨水淋得發白。
「抱歉,孩子,」霍克的聲音很低,「我們要帶走維羅妮卡小姐。」
「她到底怎麼了?!」伊文沉聲說,「你們為什麼鎖著她?她可是……」
「伊文少爺!」霍克護衛長打斷了他的話。
伊文說不下去了。
因為他看見了所有人的臉色。
那些常年跟在坎貝爾公爵身邊的人,他大多都見過。
他們對待維羅妮卡的態度向來微妙。
恭敬但又保持著距離,客氣卻又帶著幾分疏離。
他一直以為那是貴族府邸里常見的冷漠,是大家族對私生女的態度。
但此刻他忽然意識到,那根本不是疏離。
是恐懼。
那些人眼中的情緒在雨幕中清晰可辨。
霍克鬆開手,盯著伊文的眼睛,最終卻只擠出一句:
「她一定會沒事的。」
伊文看向被鎖鏈拉向馬車的女孩。
她的四肢掙扎中,雨落在她身上,落在那些暗紅色的鱗片上,立刻蒸發成白色的蒸汽。
然後她回過頭。
那雙金色的豎瞳越過雨幕,越過人群,越過那些冰冷的鎖鏈,定定地落在伊文身上。
那是何等毫無情緒的眼眸啊?
空白的就像是一面牆。
但伊文忽然覺得,那面牆後面有人在哭。
馬車的車輪碾過濕漉漉的石板路,在沉悶的聲響中,於雨幕中漸漸遠去,化作模糊的光點。
再之後,無盡的黑夜和瓢潑的大雨吞噬了一切。
伊文站在原地,低著頭。
他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
他想起自己和維羅妮卡的初次見面。
那時候她站在他家門口,叉著腰,裝出一副兇狠的模樣,可那雙眼睛裡分明帶著三分心虛。
她以為自己是來討債的債主,可他一眼就看穿了。
那不過是個可憐兮兮的小動物,正試圖用張牙舞爪來掩飾自己的慌張。
那時他笑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笑,就像他現在不知道大雨為何落下。
也是在那天,伊文聽說了維羅妮卡是龍噬者。
霍克是在馬車離開後才來找他的。
他撐著一把黑色的傘,站在屋檐的陰影下,雨水順著傘骨滴落。
「進來坐吧。」伊文說。
霍克搖搖頭:「我時間不多,說完就走。」
他點燃了一支煙。
「你知道『龍噬者』是什麼嗎?」
「隱約聽聞過。」
「龍者,諸天之強族。」霍克說,「從有鱗族裔中脫穎而出,近乎博採眾長的種族,也有其固有的黑暗。」
說白了,龍不是一日長成如今這樣的。
在一代又一代的同類演變之中,走錯了路的才是多數。
而由此延伸的殺孽也生生世世成為歷史遺留問題,纏繞在龍類和龍血生物上。
「強如純血龍類,產下的子嗣也會頻繁出現低智力後代或是畸形兒後代。」
「其中最嚴重的,就是會喚醒龍類獸性、壓制其知性的龍狂詛咒。」
伊文的心莫名地攥了一下。
霍克淡淡地說:
「不幸的是,龍噬者是最容易被龍狂詛咒纏身的群體。」
「她的情況很危險嗎?」
「不是一般的危險,龍噬者的起源恰恰是導致當年有鱗族裔諸神混戰的源頭。」
霍克面色複雜:
「其實我方才騙了你,維羅妮卡小姐……應該醒不來了。」
醒不過來了是什麼意思?
伊文不知道。
霍克嘆息說:
「今日打擾貴府了,你早點休息吧,公爵大人會想辦法的。」
伊文有些僵硬地關上了門,此刻世界安靜得不像話。
這一刻,伊文好似明白了為什麼這麼長時間來,坎貝爾公爵府對待維羅妮卡微妙的態度。
伊文有聽女孩提及自己身世,說起那不負責任的父母,維羅妮卡表情毫無波動。
只有在提及坎貝爾大公時,才會多幾分笑容。
伊文問她:「公爵府里有人欺負你嗎?」
維羅妮卡撇撇嘴:「他們還沒這膽子。」
他追問:「那為什麼你總是一個人跑出來找我?」
她當時沉默了,然後很大聲地反駁:
「誰一個人了?我是來監督你學習的好嗎!你知不知道你的成績有多差?」
如今。
他忽然明白了為什麼維羅妮卡可以那麼張揚,可以肆無忌憚地對那些看不上她的人翻白眼。
不是因為坎貝爾公爵有多寵她——
雖然公爵確實寵她,但在一個傳承了數百年的大家族裡,公爵的寵愛並不足以擋住所有的明槍暗箭。
可現實是,明明家裡有很多人對她不是一般的排斥,可她不僅每天被收拾得漂漂亮亮,連一應家族供給都未少過。
要知道,凱尼斯家那幫子親戚里,有人都想將手伸向家中財政權呢!
明明凱尼斯伯爵府的錢和他們沒一絲關係,他們都敢這樣做。
局勢更複雜的坎貝爾公爵府不缺這些鬼蜮伎倆。
所以,真正的原因是,在那些人的眼裡,她根本不值得被當作對手。
龍狂詛咒是籠罩在所有龍噬者頭頂的陰雲,迄今為止能度過這一劫的龍血生靈,近乎為零。
在他們看來,維羅妮卡就算現在得了那點無關痛癢的資源又如何?
在可見的未來里,她只會自己找個角落,悄無聲息地病發和死掉。
將死之人,何來威脅?
就算是那些看維羅妮卡不順眼的人,也最多只是冷暴力。
不搭理她,不跟她說話,在走廊里遇見時裝作沒看見——僅此而已。
因為他們根本不需要做任何事,時間本身就是最好的謀殺犯,會替他們完成一切。
所以那個不講道理的小龍人才能安安穩穩地生活到今天。
不是因為被接納,而是因為被敵人放棄了。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先前和維羅妮卡見面時,明明打了一架,他卻笑了。
因為維羅妮卡和他一樣,被困在這小小的天地里,明明被愛包圍,卻又如此孤獨。
女孩可能並不明白她為什麼會喜歡跑來找伊文。
但伊文看得明白,小龍娘只是有些缺愛。
但伊文雖然孤獨,卻沒有想同外界交流的想法。
兩個人的孤獨地獄,難道就不是孤獨地獄了?
他忍不住這樣想。
但鬼使神差的,他就是沒法忘記維羅妮卡倔強的眼神,所以也就默許了她肆意踏入自己的領域。
他其實也沒覺得有多開心,只是覺得身邊多了個張牙舞爪的傢伙,也能多幾分熱鬧。
就像是春節,鞭炮聲吵歸吵,但沒了那聲音驅趕年獸,終究少了幾分味道。
可如今年獸忽然跳出來和伊文告別,她認真地說:
以後她不來張牙舞爪的嚇唬他了,你不是最圖安靜嗎?以後也沒人來吵你了。
然後,年獸就傻乎乎的滿地打了個滾,被人給帶走了。
別tm開玩笑了!
你人要是真在他的秘密空間裡沒了,以後他自己一人來這裡多膈應?
維羅妮卡就是個大傻子!
幹什麼不好?
生怕沒給他搞出心理陰影是吧?
可這蠢貨明明感覺到她快要發狂了,為什麼要跑到自己面前?
大概是真拿自己當朋友了吧。
因為在伊文的這秘密空間,兩個人就像是互相抱團取暖的小獸,恨不得能依偎的緊一些。
伊文想起維羅妮卡被帶走時的表情。
坎貝爾家族的護衛說,龍狂詛咒會讓龍血生靈變成毫不猶豫攻擊他人的野獸。
但伊文卻在想,維羅妮卡發狂時,也只是兇狠的看著她,並沒有發起攻擊。
反倒是清醒的時候還給他咬了一口。
伊文看向手臂上的齒痕,如此清晰可見,就像是某人臨走前要在他身上蓋個印章一樣。
「大傻子。」
只是這一次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迴響,卻再無回應。
坎貝爾家的車隊離開後的第三天,伊文開始做噩夢。
起初只是一些零碎的、模糊的畫面。
維羅妮卡的臉,被龍鱗覆蓋的臉,金色的豎瞳,還有那具被鎖鏈囚禁的、正在慢慢失去人形的身體。
他試著不去想,但那些畫面,每當他閉上眼睛,就會自動播放。
第四天晚上,那些畫面變成了連貫的場景。
他夢見維羅妮卡被關在一個很深的、沒有光的地下室里。
鎖鏈從天花板垂下來,扣在她的脖子和四肢上,把她吊在半空中。
她的身體已經完全被鱗片覆蓋了。
而那雙金色的豎瞳,像風中殘燭般隨時要被吹散。
他喊她的名字。
沒有反應。
他又喊了一聲。
於是那雙眼睛轉了轉,定格在他的方向。
伊文想要靠近,可腳下忽然生出無數的藤蔓,纏住了他的腳踝,把他釘在原地。
伊文從夢中驚醒,渾身冷汗。
他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
被子被汗浸透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白皙瘦削的手正微微發抖,但不是因為冷。
是因為他在夢裡感覺到了那個東西。
那個一直在他的身體深處沉睡的、醜陋的、貪婪的東西。
它醒過來了。
不,也許它從未真的睡著過,只是一直潛伏著,等待著伊文足夠虛弱,然後——
狠狠撕咬他的血肉。
無言的疲倦讓他沉沉睡去,但噩夢卻再次來臨。
夢起初是美好的。
他夢見維羅妮卡回來了,頭髮還是那般鮮艷的紅。
眼睛依舊又凶又好看。
她站在他面前,叉著腰,大聲說:
「我回來了!有沒有想我?」
伊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想了。」
「真的?」
維羅妮卡的眼睛亮了起來。
「真的。」他說,「想你想得不得了。」
維羅妮卡的臉紅了,從臉頰一路蔓延到耳朵尖。
她用力跺了一下腳,大聲說:
「你、你別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誰讓你想了?我才沒有讓你想我!」
伊文剛想笑,卻發現一切都變了。
天空變成了黑夜,維羅妮卡的臉開始扭曲。
那張又凶又好看的臉一點一點地變形,白皙的皮膚被暗紅色的鱗片覆蓋,冰冷的龍瞳再現。
而她嘴角咧開,露出鋒利的獠牙。
他知道,那不是維羅妮卡。
但「她」就這樣披著女孩的樣貌,慘白著臉,朝著他走來。
黑色的長裙拖在地上,如同乾涸的血。
伊文冷冷地說:
「你現在已經不打算藏了。」
那是地獄的污染,在他心靈世界中幻化的偽物。
地獄意志似乎並不打算將自己藏起來,祂只是輕聲說:
「獵殺一隻猛獸就是需要這樣的耐心,我覺得現在是最合適的時刻。」
伊文始終沉默著。
地獄意志輕聲說:
「真是可憐啊,現在你無論怎麼做,也無法改變結局了。」
她在伊文面前停下,低下頭,那雙「維羅妮卡」的眼睛死死盯著他:
「你若放任維羅妮卡被龍狂詛咒侵蝕,你自是安然無恙。」
「但你錨定人間的節點會進一步崩塌,深淵會將你蠶食殆盡。」
「你若試圖以靈性呼喚她歸來,你們縱然能夠相見,但那個女孩絕不希望你以生命換取她重臨人間。」
「你們也將永世分離。」
「當然,你大可以藉助龍巫教的儀軌,壓制她身體的死亡,但那更不能解決問題。」
「龍噬者的污染源自過去有鱗族裔諸神混戰的仇和血,那具身體將被憎恨世間的神孽所占據。」
「你能做什麼?」
「跪下來向上帝祈禱,求他顯靈,救救那個可憐的孩子?」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也越來越冷。
「你什麼都做不了。」
於是伊文的指甲嵌入掌心。
地獄意志的聲音忽然變得柔軟起來,像是蜜糖,像是毒藥:
「但是,我可以幫你。」
她彎下腰,湊近伊文的耳邊,吐氣如蘭:
「吃掉我。」
伊文猛地抬頭。
「吃掉我,你就成了我。」
「你有我的力量,有我的權柄,有我的知識。」
「你不再是個普通人,你是地獄在人間的代言人。」
「你可以逆轉生死,可以改寫命運,可以讓維羅妮卡擺脫龍狂詛咒。」
「代價就是,你要墜入地獄。」她痴痴地說。
「墜入地獄?」
她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悲哀,像是在替伊文感到可惜,又像是在替自己感到得意。
「對,地獄並沒有那麼不好。」
「吃掉我,那可悲的未來就能規避。」
「她的一切也將被你死死捆綁在身邊,再也無法從你身邊逃離。」
「乍一看很殘忍,但只有這個方法,你才能保護自己唯一的寶物。」
「擁有如此強靈性的你,應該能感覺到,我說的這一切並沒有在騙你吧?」
「一切都將如你所願,如我所書。」
那模仿著維羅妮卡樣貌發出的一聲聲呢喃,帶著地獄惡魔最深沉的蠱惑,吐息之間,好似要將伊文徹底淹沒。
伊文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不得不承認,這一刻他有些動搖了。
伊文還記得部分黑歷史日記里的內容。
他太清楚龍狂詛咒的惡毒。
別說是坎貝爾公爵,哪怕是坎貝爾家族的那位先祖,也沒辦法很好的限制龍狂詛咒。
這種瘋狂會緩慢的侵蝕維羅妮卡的理智,直到一切理性都消失為止。
恍惚之中,伊文感覺先前壓制著的那種遺世獨立的痛苦,再次如潮水般將他淹沒。
化作維羅妮卡模樣的地獄意志,輕輕地摟著伊文的脖頸:
「來吧,吃掉我!」
「看到我現在的這副模樣嗎?如果是你應該能感受到,這副身體和靈魂的框架,和維羅妮卡很相似吧!」
「別再猶豫了,用我填滿你,你真的忍心放她離開嗎?」
祂輕輕捧起伊文臉頰,那冰冷的黃金瞳與他正面對視。
伊文知道,他前所未有的動搖了。
將唯一只屬於自己的東西死死地握在手裡,支配她未來的人生,那將是多麼美妙的體驗。
女孩輕輕靠近伊文,這張已看了兩年的臉,在這一刻宛若誘人的毒藥。
竟真讓他渴求將其吞噬殆盡。
可下一刻,女孩的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原本凝聚成型的身體正在逐漸解體。
與此同時,伊文的雙目幾乎被嫉妒吞沒。
……
伊文知道維羅妮卡雖然很孤獨,但從未想過成為任何一人的所有物。
所以……
雖然心中的渴望在無限蔓延,伊文也無法容許這樣的結局出現。
【可,我該如何去做?】
【我能做什麼?】
【我該做什麼?】
一聲聲質問在心間迴蕩。
這一刻,伊文眼中的痛苦幾乎蔓延出來。
或者說他其實一開始就知道,什麼樣才是最合適的選擇。
嫉妒化作的漆黑浪潮,莫名的被撕出了一條口子。
一直被伊文忽略的請求,在這一刻響起。那一聲請求是:
【靈性之月申請取走「我」的記憶。】
伊文隱約能猜到那靈性之月的本質。
直覺告訴伊文,那是來自過去的自己。
往日,他都有意無意地忽視了那道請求。
可這一次他低聲地說:
「我,第六世的伊文,請求與靈性之月對話。」
此後便是漫長的沉默。
久到伊文以為那只是自己的幻覺。
但就在這時,虛無的意識海中出現一道微光。
起初遙遠得像是地平線上的星星。
可之後一輪滿月從海面上升起,莊嚴的宣告自己的到來。
那是靈性之月。
是從未真正誕生過的靈王。
月亮上傳來好似a合成音的平靜男聲:
【我本以為,你並不打算響應我的呼喚】
伊文沒有說話。
【可惜,現在並不是適合我降臨的時間,我將終結這次對話】
「我拒絕。」
伊文抬起頭看向月亮。
「就算你是靈王,」伊文說,「你也是過去的我。我認為基於現在的形勢,需要重新判斷對話的必要性。」
【拒絕。】那個聲音沒有任何波動,【不能將多餘的力量用在沒必要的抗爭上。】
「你以為我要做什麼?」伊文問。
【你想藉助我的力量,抗衡龍狂詛咒的污染。】
「我確實有一瞬間這麼想過。」
有那麼一瞬間,靈王幾乎以為伊文真想不顧結果這樣做。
因為他雙眼中的光兇惡得如鐮刀。
那是其他幾世的伊文幾乎從未有過的暴戾,靈王只在手持稚子劍的那一世上見過。
然而,那道刺眼的光漸漸暗淡下去,靈王又見到了那從未見過的虛弱的伊文。
他的眼眸從未如此黯淡過,近乎咬牙切齒地說:
「搞清楚一件事,蠢貨,我本不想將記憶交給你,但你有我沒有的靈性,你能基於我所知的,推演更具可行性的未來。」
「明明我所擁有的一切都只屬於我,而不是你們的……」
「好好想想到底是為什麼,我要將記憶分享出去!」
伊文的聲音逐漸扭曲,山呼海嘯一般的不甘被他一口一口的吞沒。
他抬起頭,看著那輪冰冷的銀色月亮。
地獄確實沒有騙他,但不代表選擇地獄不會更糟。
吃掉地獄的力量,維羅妮卡確實可以通過他規避龍狂詛咒。
但代價就是深淵的荼毒會徹底將她吞沒。
一切也許真的會好起來。
但好的是針對吞噬了地獄力量的『我』。
那時候伊文還是伊文?
怕是一張口,就會吐出一句:
「噫,原來我竟是地獄意志?!」
想到這裡,伊文都忍不住笑出聲來。
只有靈性之月靜靜看著此刻的伊文。
伊文沒說的是,也許他深深嫉妒維羅妮卡和任何除他以外的人接觸。
也想過將女孩拉入地獄,成為他的所有物,肆意支配。
但他始終尊重維羅妮卡的意志。
那個暴躁的女孩並不喜歡這樣。
絕大部分龍噬者在幼年時就被龍狂詛咒吞噬成兇惡的野獸。
如維羅妮卡這般堅持到這一年齡的,放眼星界近乎為零。
而能夠控制自己獸性,不過分傷害他人的,更是沒有。
那是個天性善良的女孩。
他又怎能如此自私?
這一刻,伊文戰勝了自己的嫉妒,苦澀地將心頭的話說出:
「我將屬於我的一切記憶分享給你,靈王,告訴我,我該如何去做?」
感受著記憶緩緩流入自己腦海,靈王陷入沉思。
良久,完成推演的靈王輕聲說:
【我會以靈性將未來屬於你的靈魂武器帶到這一時刻】
【陰世鏡將延續她靈魂的不褪色,但這份詛咒不會消失,只會轉移】
【你堅持如此,並不會走向你所期望的明天,即使如此,你還是打算這樣做嗎?】
伊文淡淡地說:
「我沒有將我的選擇交給他人承受的想法,將那武器送過來吧。」
月亮的光亮達到了極致,白得像是要吞噬一切。
靈性化作的無形的手,在虛空勾勒出輪廓。
一面古銅色的鏡子出現在了他的意識海中。
當靈魂武器閃爍的光,驅散意識海的黑暗時,伊文清晰地意識到,能夠逆轉生與死的力量,被他牢牢握在手中。
……
坎貝爾公爵府從外面看只是一座普通的大宅。
灰白色的石牆,黑色的鐵門,門前的石階上帶著歲月的痕跡。
伊文跟著管家走過了一條又一條走廊,終於來到所在之地。
「公爵大人在裡面等您。」管家側身讓開。
伊文推門進去。
坎貝爾公爵坐在書桌後面,臉上的線條如刀削一般。
「你就是伊文·凱尼斯?」
「是。」
公爵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
「坐下吧。」
伊文在書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維羅妮卡提起過你。」公爵說,「不止一次。」
伊文沒吭聲。
「她說你是個有趣的人,安靜,不太愛說話,但很會照顧人。」
「她說你煮的咖啡很好喝。」
「她說你有很多書,有些她連名字都沒聽說過。」
「她說你笑起來很好看,雖然你不經常笑。」
最後公爵說:
「你想見她?」
「想。」
公爵一揮手。
公爵便差了人帶他前往維羅妮卡的所在。
走廊的盡頭,那裡有一扇加固的門。
進了裡邊,伊文便看見其中有一張柔軟的床。
而維羅妮卡像是受傷的野獸在床上縮成一團。
女孩眼中已經沒有了生而為人的溫度,只有如野獸一般的暴躁。
束縛她的鎖鏈纏繞在她身上,掙扎時,她的手腕被勒出青紫痕跡。
伊文平靜的臉上仿佛罩著面具。
他不言不語,只是坐在困著女孩的床前。
陰世鏡的鏡面映照在維羅妮卡的臉上。
恍惚中,兩人這段時間的過往在腦海浮現。
他坐在書桌前翻閱書籍時,椅子背後就靠著無聊玩著飛行棋的維羅妮卡。
他出門逛街買道具時,她就跑到道具攤對邊對伊文做鬼臉。
伊文低下頭看了一眼手上快結痂的齒印,說:
「結果還是讓你有機會吵鬧了。」
有些東西不想分享,可他還是做了。
靈王藉助他記憶推演未來,是他邁向勝利的第一步。
而現在,他將開始第二步。
陰世鏡的鏡面如同漩渦般不斷旋轉。
靈性牽扯著被詛咒吞噬的孤魂,重新墜入鏡面。
恍惚中,伊文的靈魂好似和維羅妮卡短暫地碰撞在一起。
那一刻
伊文好似陷入了維羅妮卡的夢境。
風聲在耳邊呼嘯,伴隨著各種混亂的聲音:尖叫、哭泣、呢喃、詛咒……
然後一切都停止了。
他發現自己站在一條街上。
女孩穿著普通學生的衣服,沒了華麗的長裙,卻更顯青春靚麗。
那是維羅妮卡心中真實想法的寫照。
快快樂樂的學*******靜靜的生活。
生活中未必需要處處充滿愛,只要有少數幾個重視的人即可。
——與維羅妮卡暴躁的外觀不同,那是截然相反的普通的願望。
伊文就這樣站在旁觀者的角度,看著維羅妮卡過著普通人的人生。
然後忽然有一天,放學時的女孩轉過頭看向了伊文的方向。
然後,她小跑著過來拉起伊文的手,說:
「愣在這裡幹什麼?不是說陪我去逛街嗎?」
是的,維羅妮卡的夢裡沒有坎貝爾公爵府。
雖然同樣有先前見到的白髮老人。
但,維羅妮卡更喜歡他帶著可愛的小龍人孫女,一同經營家庭。
時間好像按下了快進鍵。
伊文看著小小隻的維羅妮卡,從年少到長大,伊文則作為女孩的朋友陪伴她走完了這段人生。
然後才剛畢業,維羅妮卡就嗷嗷叫著說,爺爺開始催婚。
女孩稱希望和他談談的人越來越多,拒絕都拒絕不過來,以至於她都有些不耐煩。
然後有一天,維羅妮卡說,她遇上了一個不好拒絕的人。
迫於家裡壓力,她只能去。
那一天。
維羅妮卡拽著他說,一定要讓他去給自己掌掌眼。
莫名的,伊文那好不容易壓制下去的嫉妒,又再次蔓延開來。
在跟隨維羅妮卡前去相親的路上,他還控制不住的耍了點小性子。
比如忽如其來的說想去買奶茶。
又說想去吃兩人以前吃過的小點心。
維羅妮卡雖然無奈,還是跟隨伊文四處吃吃喝喝。
只有在這時伊文才清晰地感覺到,現實和夢境多了幾分重合。
可拖延的再久,終究是要去見面。
於是,兩人還是來到了一處高檔餐廳。
維羅妮卡還拿著一個小袋子,說去旁邊店鋪換一下衣服才進去。
伊文心裡莫名的難受。
再見到維羅妮卡時,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百褶裙。
沒有絲襪,腿又長又直,白的晃眼,打扮的也挺淑女,完全沒有往日那種嚴厲。
夢中的歲月里,伊文沒少見維羅妮卡大大咧咧地待在自己身邊。
尤其她的大長腿,更記憶猶新。
只是現在,他心中的失落瀰漫開來。
伊文說:
「這人有點不靠譜啊,咱們都來了,他怎麼還沒到?」
維羅妮卡笑嘻嘻地來到伊文對面坐下。
伊文愣了一下,原本準備攪拌咖啡的勺子,一個沒抓穩掉在地上。
低下頭撿起勺子時,他看到了女孩白皙的腳踝。
剛想直起身,便發現維羅妮卡也彎腰低頭,正和他四目相對,然後說了句:
「你還是這麼喜歡看。」
伊文大窘,有些想找藉口離開此地,卻未料到,維羅妮卡不滿地說:
「跑什麼?老老實實坐好,咱們在相親呢!」
伊文無奈:
「人都沒來,還提這個幹什麼?」
話音剛落,便看到維羅妮卡臉色兇惡了起來。
他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表情滿是疑惑。
維羅妮卡這才輕輕攪拌著咖啡,笑眯眯地說:
「怎麼?不想和我相親啊?」
明明是很窘迫的場景,但這一刻,伊文忽然心情歡呼雀躍起來。
一場言笑晏晏的怪異相親,就此落下帷幕。
而維羅妮卡則將此事告訴給了他的爺爺。
沒過多久,雙方便見了家長,邀三五個好友,帶長輩們的親朋,一同見證他們從朋友走向婚姻殿堂。
殿堂之上,卡爾文穿著不合時宜的西裝,拍著他的肩膀說:
「快去快去,新娘還在等著你呢。」
一直到這時,伊文都沒回過神來。
只是在扭過頭時,便看到了披著頭紗的女孩。
婚紗如雪白的雲朵般包裹著她,那是新娘的戰甲。
牧師在為他們宣誓:
「請兩位新人交換誓言之吻?」
維羅妮卡歪著頭看著伊文,說:
「這次可要你來主動了。」
伊文愣了一下,然後又聽到女孩強忍著羞澀說:
「快點,結束以後就離開吧。」
伊文愣愣的看著女孩,最後說:
「你想將我驅逐出去?」
他知道,說這話的人,不是夢中的女孩,而是他熟悉的小龍娘。
她竟察覺到了他的進入。
維羅妮卡說:
「我還沒有無恥到想要用朋友的生命來換取我的重臨。」
她微微仰起頭,做出一副允許伊文親下去的姿勢。
「只有這一次。」
這一刻的伊文,終於看清了新娘那驕傲的臉。
伊文輕笑了一聲,指頭點在維羅妮卡唇間:
「那還是算了吧,我們都有光明的未來。」
「什麼?」
「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們還會重逢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夢中的世界天翻地覆。
維羅妮卡慌張的想向伊文伸出手。
然而,一切又回歸平靜。
她再次睜眼時,看到了臉色有幾分慘白的伊文。
她驚慌地上前檢查伊文的身體,最後卻沒發現他有什麼問題。
伊文眨了眨眼:
「我說了,我們會重逢的。」
這一刻,維羅妮卡鬧了個大紅臉。
難道是她感覺錯了。
她分明感覺伊文方才要離開了。
沒過多久。
維羅妮卡擺脫龍狂詛咒的事,轟動了整個坎貝爾公爵府。
坎貝爾公爵本想叫上伊文大肆慶祝,但伊文卻以自己不便出頭為由,拒絕了這次慶典。
維羅妮卡的身體逐漸好轉,屬於龍噬者的天賦,在擺脫了詛咒的限制下,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維羅妮卡本就因坎貝爾公爵的憐惜,允許她提前前往斯翠海文讀書。
如今得了特殊體質的助力,一身實力更是一日千里。
直到有一天,伊文隱隱的感受到一絲不安。
他偶然看見了賽里斯的超凡者將犯下重罪的惡魔帶上刑場,準備處死。
那些惡魔身上釋放出的讓他不安的感受,與他在家中感受到的別無二致。
這一刻,伊文意識到他的家裡來了不速之客。
伊文也曾請過專業的狩魔獵人,以私家偵探的方式悄悄調查他們家,但並未察覺到惡魔的行蹤。
可警覺的伊文並沒有認為自己的感覺出了錯。
就在他出了家門,憂心忡忡地在街道上閒逛時,忽然遇到了一位牧師。
那位牧師看著他的眼神滿是貪婪,但當伊文掃向他時,他又露出溫和的笑容:
「孩子,請讓我來向您介紹一下,我們教派的天父和救主……」
那是伊文首次接觸到龍巫教。
看過黑歷史日記,知曉自己未來會因何而死的他,選擇將此事悄悄告訴給維羅妮卡。
維羅妮卡聞言很是震驚,並表示她會小心處理這群人。
果不其然,之後伊文很長一段時間都沒再遇到龍巫教的人。
可天有不測風雲,某天,伊文清醒時發現床邊坐滿了人。
那時伊文才知,自己在家中忽然昏迷不醒,如今已有三日。
伊文意識到了什麼,等將人趕出去後,悄悄看了一下陰世鏡。
這時他才發現陰世鏡上多出了一條裂痕。
龍狂詛咒不會消失,只會轉移。
而伊文的鏡子已經開始扛不住反噬。
維羅妮卡本就在伊文臥室待了挺長時間,只是當時恰巧不在房內。
聽聞伊文甦醒,她趕忙趕來。
伊文哄好了維羅妮卡,事後才從女孩那聽說,她還要去走坎貝爾家族的繼承人儀式,可能兩三年都不會出現。
維羅妮卡還說,龍巫教的事不用擔心,她和家裡報備過,會偷偷與對方聯繫,代替官方盯著這群人。
龍噬者特別的身份加上坎貝爾家族的天驕,足以讓龍巫教的任何一個高層心動。
而隨著維羅妮卡身體恢復,她在坎貝爾家族中遇上的困境也逐漸增大。
至少在龍巫教看來,維羅妮卡確實有和他們合作的理由。
女孩說:
「我會一直盯著龍巫教的,你這邊也要注意安全。」
而伊文則停頓了片刻,笑眯眯地說:
「你也是,我等著你成了坎貝爾家族的家主後再來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