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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嫉妒之子與夢中的婚禮(下)(求月票)

2026-10-10 00:24:42 作者: 緋色迴響

  閃電劈開天際的瞬間,照亮了站在雨幕中的少女。

  閃電中的紅龍少女,全身都籠罩在堅硬的鱗片中,那些鱗片上流淌著赤紅的光澤,像是還未熄滅的岩漿。

  鋒利的骨骼突出身體表面,像彎曲的利刃。

  那具看似纖細的身體在鱗片下緩慢起伏,全身骨骼發出輕微的爆響。

  唯有那張臉,在電閃雷鳴中好似看不清了。

  活靈活現的眼眸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雙冰冷殘忍的豎瞳。

  她看上去就像從獵槍的圍攻中殺出的野獸,身心俱疲但眼神兇狠,欲擇人而噬。

  她盯著伊文。

  在那個瞬間,伊文感覺自己失去了什麼。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沒有動彈。

  寒意沿著脊椎骨攀爬。

  只因為那黃金龍瞳里,竟生出了對他的殺意。

  那殺意並不強烈,但無比純粹。

  就是在這時,坎貝爾公爵府的人趕到了。

  他們來了許多人,暗色的制服在雨幕中連成一片,踏著夜色和大雨衝來。

  為首的中年人伊文認得。

  

  那是坎貝爾家的護衛長,名為霍克,一個沉默寡言,手上滿是老繭的老兵。

  鎖鏈在雨中響起,清脆而無情。

  甩向維羅妮卡的瞬間,伊文看到了上邊銘刻著的銀色符文,在雨水中發出幽暗的光。

  鎖鏈扣合的瞬間,少女的身體猛地一僵,雙眸中痛苦浮現出來。

  伊文沖了上去。

  身子比他想法更快。

  那一刻他感覺自己瘋了。

  那具身體已經被鱗片覆蓋,那些突出的骨刺鋒利得像刀片,靠近她就是在自殺。

  雨水打在他的臉上,模糊了視線。

  他沒能靠近,一隻手死死扣住他肩膀。

  伊文抬起頭,看見了霍克的臉。

  那張臉被雨水淋得發白。

  「抱歉,孩子,」霍克的聲音很低,「我們要帶走維羅妮卡小姐。」

  「她到底怎麼了?!」伊文沉聲說,「你們為什麼鎖著她?她可是……」

  「伊文少爺!」霍克護衛長打斷了他的話。

  伊文說不下去了。

  因為他看見了所有人的臉色。

  那些常年跟在坎貝爾公爵身邊的人,他大多都見過。

  他們對待維羅妮卡的態度向來微妙。

  恭敬但又保持著距離,客氣卻又帶著幾分疏離。

  他一直以為那是貴族府邸里常見的冷漠,是大家族對私生女的態度。

  但此刻他忽然意識到,那根本不是疏離。

  是恐懼。

  那些人眼中的情緒在雨幕中清晰可辨。

  霍克鬆開手,盯著伊文的眼睛,最終卻只擠出一句:

  「她一定會沒事的。」

  伊文看向被鎖鏈拉向馬車的女孩。

  她的四肢掙扎中,雨落在她身上,落在那些暗紅色的鱗片上,立刻蒸發成白色的蒸汽。

  然後她回過頭。

  那雙金色的豎瞳越過雨幕,越過人群,越過那些冰冷的鎖鏈,定定地落在伊文身上。

  那是何等毫無情緒的眼眸啊?

  空白的就像是一面牆。

  但伊文忽然覺得,那面牆後面有人在哭。

  馬車的車輪碾過濕漉漉的石板路,在沉悶的聲響中,於雨幕中漸漸遠去,化作模糊的光點。

  再之後,無盡的黑夜和瓢潑的大雨吞噬了一切。

  伊文站在原地,低著頭。

  他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

  他想起自己和維羅妮卡的初次見面。

  那時候她站在他家門口,叉著腰,裝出一副兇狠的模樣,可那雙眼睛裡分明帶著三分心虛。


  她以為自己是來討債的債主,可他一眼就看穿了。

  那不過是個可憐兮兮的小動物,正試圖用張牙舞爪來掩飾自己的慌張。

  那時他笑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笑,就像他現在不知道大雨為何落下。

  也是在那天,伊文聽說了維羅妮卡是龍噬者。

  霍克是在馬車離開後才來找他的。

  他撐著一把黑色的傘,站在屋檐的陰影下,雨水順著傘骨滴落。

  「進來坐吧。」伊文說。

  霍克搖搖頭:「我時間不多,說完就走。」

  他點燃了一支煙。

  「你知道『龍噬者』是什麼嗎?」

  「隱約聽聞過。」

  「龍者,諸天之強族。」霍克說,「從有鱗族裔中脫穎而出,近乎博採眾長的種族,也有其固有的黑暗。」

  說白了,龍不是一日長成如今這樣的。

  在一代又一代的同類演變之中,走錯了路的才是多數。

  而由此延伸的殺孽也生生世世成為歷史遺留問題,纏繞在龍類和龍血生物上。

  「強如純血龍類,產下的子嗣也會頻繁出現低智力後代或是畸形兒後代。」

  「其中最嚴重的,就是會喚醒龍類獸性、壓制其知性的龍狂詛咒。」

  伊文的心莫名地攥了一下。

  霍克淡淡地說:

  「不幸的是,龍噬者是最容易被龍狂詛咒纏身的群體。」

  「她的情況很危險嗎?」

  「不是一般的危險,龍噬者的起源恰恰是導致當年有鱗族裔諸神混戰的源頭。」

  霍克面色複雜:

  「其實我方才騙了你,維羅妮卡小姐……應該醒不來了。」

  醒不過來了是什麼意思?

  伊文不知道。

  霍克嘆息說:

  「今日打擾貴府了,你早點休息吧,公爵大人會想辦法的。」

  伊文有些僵硬地關上了門,此刻世界安靜得不像話。

  這一刻,伊文好似明白了為什麼這麼長時間來,坎貝爾公爵府對待維羅妮卡微妙的態度。

  伊文有聽女孩提及自己身世,說起那不負責任的父母,維羅妮卡表情毫無波動。

  只有在提及坎貝爾大公時,才會多幾分笑容。

  伊文問她:「公爵府里有人欺負你嗎?」

  維羅妮卡撇撇嘴:「他們還沒這膽子。」

  他追問:「那為什麼你總是一個人跑出來找我?」

  她當時沉默了,然後很大聲地反駁:

  「誰一個人了?我是來監督你學習的好嗎!你知不知道你的成績有多差?」

  如今。

  他忽然明白了為什麼維羅妮卡可以那麼張揚,可以肆無忌憚地對那些看不上她的人翻白眼。

  不是因為坎貝爾公爵有多寵她——

  雖然公爵確實寵她,但在一個傳承了數百年的大家族裡,公爵的寵愛並不足以擋住所有的明槍暗箭。

  可現實是,明明家裡有很多人對她不是一般的排斥,可她不僅每天被收拾得漂漂亮亮,連一應家族供給都未少過。

  要知道,凱尼斯家那幫子親戚里,有人都想將手伸向家中財政權呢!

  明明凱尼斯伯爵府的錢和他們沒一絲關係,他們都敢這樣做。

  局勢更複雜的坎貝爾公爵府不缺這些鬼蜮伎倆。

  所以,真正的原因是,在那些人的眼裡,她根本不值得被當作對手。

  龍狂詛咒是籠罩在所有龍噬者頭頂的陰雲,迄今為止能度過這一劫的龍血生靈,近乎為零。

  在他們看來,維羅妮卡就算現在得了那點無關痛癢的資源又如何?

  在可見的未來里,她只會自己找個角落,悄無聲息地病發和死掉。

  將死之人,何來威脅?

  就算是那些看維羅妮卡不順眼的人,也最多只是冷暴力。


  不搭理她,不跟她說話,在走廊里遇見時裝作沒看見——僅此而已。

  因為他們根本不需要做任何事,時間本身就是最好的謀殺犯,會替他們完成一切。

  所以那個不講道理的小龍人才能安安穩穩地生活到今天。

  不是因為被接納,而是因為被敵人放棄了。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先前和維羅妮卡見面時,明明打了一架,他卻笑了。

  因為維羅妮卡和他一樣,被困在這小小的天地里,明明被愛包圍,卻又如此孤獨。

  女孩可能並不明白她為什麼會喜歡跑來找伊文。

  但伊文看得明白,小龍娘只是有些缺愛。

  但伊文雖然孤獨,卻沒有想同外界交流的想法。

  兩個人的孤獨地獄,難道就不是孤獨地獄了?

  他忍不住這樣想。

  但鬼使神差的,他就是沒法忘記維羅妮卡倔強的眼神,所以也就默許了她肆意踏入自己的領域。

  他其實也沒覺得有多開心,只是覺得身邊多了個張牙舞爪的傢伙,也能多幾分熱鬧。

  就像是春節,鞭炮聲吵歸吵,但沒了那聲音驅趕年獸,終究少了幾分味道。

  可如今年獸忽然跳出來和伊文告別,她認真地說:

  以後她不來張牙舞爪的嚇唬他了,你不是最圖安靜嗎?以後也沒人來吵你了。

  然後,年獸就傻乎乎的滿地打了個滾,被人給帶走了。

  別tm開玩笑了!

  你人要是真在他的秘密空間裡沒了,以後他自己一人來這裡多膈應?

  維羅妮卡就是個大傻子!

  幹什麼不好?

  生怕沒給他搞出心理陰影是吧?

  可這蠢貨明明感覺到她快要發狂了,為什麼要跑到自己面前?

  大概是真拿自己當朋友了吧。

  因為在伊文的這秘密空間,兩個人就像是互相抱團取暖的小獸,恨不得能依偎的緊一些。

  伊文想起維羅妮卡被帶走時的表情。

  坎貝爾家族的護衛說,龍狂詛咒會讓龍血生靈變成毫不猶豫攻擊他人的野獸。

  但伊文卻在想,維羅妮卡發狂時,也只是兇狠的看著她,並沒有發起攻擊。

  反倒是清醒的時候還給他咬了一口。

  伊文看向手臂上的齒痕,如此清晰可見,就像是某人臨走前要在他身上蓋個印章一樣。

  「大傻子。」

  只是這一次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迴響,卻再無回應。

  坎貝爾家的車隊離開後的第三天,伊文開始做噩夢。

  起初只是一些零碎的、模糊的畫面。

  維羅妮卡的臉,被龍鱗覆蓋的臉,金色的豎瞳,還有那具被鎖鏈囚禁的、正在慢慢失去人形的身體。

  他試著不去想,但那些畫面,每當他閉上眼睛,就會自動播放。

  第四天晚上,那些畫面變成了連貫的場景。

  他夢見維羅妮卡被關在一個很深的、沒有光的地下室里。

  鎖鏈從天花板垂下來,扣在她的脖子和四肢上,把她吊在半空中。

  她的身體已經完全被鱗片覆蓋了。

  而那雙金色的豎瞳,像風中殘燭般隨時要被吹散。

  他喊她的名字。

  沒有反應。

  他又喊了一聲。

  於是那雙眼睛轉了轉,定格在他的方向。

  伊文想要靠近,可腳下忽然生出無數的藤蔓,纏住了他的腳踝,把他釘在原地。

  伊文從夢中驚醒,渾身冷汗。

  他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

  被子被汗浸透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白皙瘦削的手正微微發抖,但不是因為冷。

  是因為他在夢裡感覺到了那個東西。

  那個一直在他的身體深處沉睡的、醜陋的、貪婪的東西。


  它醒過來了。

  不,也許它從未真的睡著過,只是一直潛伏著,等待著伊文足夠虛弱,然後——

  狠狠撕咬他的血肉。

  無言的疲倦讓他沉沉睡去,但噩夢卻再次來臨。

  夢起初是美好的。

  他夢見維羅妮卡回來了,頭髮還是那般鮮艷的紅。

  眼睛依舊又凶又好看。

  她站在他面前,叉著腰,大聲說:

  「我回來了!有沒有想我?」

  伊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想了。」

  「真的?」

  維羅妮卡的眼睛亮了起來。

  「真的。」他說,「想你想得不得了。」

  維羅妮卡的臉紅了,從臉頰一路蔓延到耳朵尖。

  她用力跺了一下腳,大聲說:

  「你、你別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誰讓你想了?我才沒有讓你想我!」

  伊文剛想笑,卻發現一切都變了。

  天空變成了黑夜,維羅妮卡的臉開始扭曲。

  那張又凶又好看的臉一點一點地變形,白皙的皮膚被暗紅色的鱗片覆蓋,冰冷的龍瞳再現。

  而她嘴角咧開,露出鋒利的獠牙。

  他知道,那不是維羅妮卡。

  但「她」就這樣披著女孩的樣貌,慘白著臉,朝著他走來。

  黑色的長裙拖在地上,如同乾涸的血。

  伊文冷冷地說:

  「你現在已經不打算藏了。」

  那是地獄的污染,在他心靈世界中幻化的偽物。

  地獄意志似乎並不打算將自己藏起來,祂只是輕聲說:

  「獵殺一隻猛獸就是需要這樣的耐心,我覺得現在是最合適的時刻。」

  伊文始終沉默著。

  地獄意志輕聲說:

  「真是可憐啊,現在你無論怎麼做,也無法改變結局了。」

  她在伊文面前停下,低下頭,那雙「維羅妮卡」的眼睛死死盯著他:

  「你若放任維羅妮卡被龍狂詛咒侵蝕,你自是安然無恙。」

  「但你錨定人間的節點會進一步崩塌,深淵會將你蠶食殆盡。」

  「你若試圖以靈性呼喚她歸來,你們縱然能夠相見,但那個女孩絕不希望你以生命換取她重臨人間。」

  「你們也將永世分離。」

  「當然,你大可以藉助龍巫教的儀軌,壓制她身體的死亡,但那更不能解決問題。」

  「龍噬者的污染源自過去有鱗族裔諸神混戰的仇和血,那具身體將被憎恨世間的神孽所占據。」

  「你能做什麼?」

  「跪下來向上帝祈禱,求他顯靈,救救那個可憐的孩子?」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也越來越冷。

  「你什麼都做不了。」

  於是伊文的指甲嵌入掌心。

  地獄意志的聲音忽然變得柔軟起來,像是蜜糖,像是毒藥:

  「但是,我可以幫你。」

  她彎下腰,湊近伊文的耳邊,吐氣如蘭:

  「吃掉我。」

  伊文猛地抬頭。

  「吃掉我,你就成了我。」

  「你有我的力量,有我的權柄,有我的知識。」

  「你不再是個普通人,你是地獄在人間的代言人。」

  「你可以逆轉生死,可以改寫命運,可以讓維羅妮卡擺脫龍狂詛咒。」

  「代價就是,你要墜入地獄。」她痴痴地說。

  「墜入地獄?」

  她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悲哀,像是在替伊文感到可惜,又像是在替自己感到得意。

  「對,地獄並沒有那麼不好。」

  「吃掉我,那可悲的未來就能規避。」


  「她的一切也將被你死死捆綁在身邊,再也無法從你身邊逃離。」

  「乍一看很殘忍,但只有這個方法,你才能保護自己唯一的寶物。」

  「擁有如此強靈性的你,應該能感覺到,我說的這一切並沒有在騙你吧?」

  「一切都將如你所願,如我所書。」

  那模仿著維羅妮卡樣貌發出的一聲聲呢喃,帶著地獄惡魔最深沉的蠱惑,吐息之間,好似要將伊文徹底淹沒。

  伊文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不得不承認,這一刻他有些動搖了。

  伊文還記得部分黑歷史日記里的內容。

  他太清楚龍狂詛咒的惡毒。

  別說是坎貝爾公爵,哪怕是坎貝爾家族的那位先祖,也沒辦法很好的限制龍狂詛咒。

  這種瘋狂會緩慢的侵蝕維羅妮卡的理智,直到一切理性都消失為止。

  恍惚之中,伊文感覺先前壓制著的那種遺世獨立的痛苦,再次如潮水般將他淹沒。

  化作維羅妮卡模樣的地獄意志,輕輕地摟著伊文的脖頸:

  「來吧,吃掉我!」

  「看到我現在的這副模樣嗎?如果是你應該能感受到,這副身體和靈魂的框架,和維羅妮卡很相似吧!」

  「別再猶豫了,用我填滿你,你真的忍心放她離開嗎?」

  祂輕輕捧起伊文臉頰,那冰冷的黃金瞳與他正面對視。

  伊文知道,他前所未有的動搖了。

  將唯一只屬於自己的東西死死地握在手裡,支配她未來的人生,那將是多麼美妙的體驗。

  女孩輕輕靠近伊文,這張已看了兩年的臉,在這一刻宛若誘人的毒藥。

  竟真讓他渴求將其吞噬殆盡。

  可下一刻,女孩的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原本凝聚成型的身體正在逐漸解體。

  與此同時,伊文的雙目幾乎被嫉妒吞沒。

  ……

  伊文知道維羅妮卡雖然很孤獨,但從未想過成為任何一人的所有物。

  所以……

  雖然心中的渴望在無限蔓延,伊文也無法容許這樣的結局出現。

  【可,我該如何去做?】

  【我能做什麼?】

  【我該做什麼?】

  一聲聲質問在心間迴蕩。

  這一刻,伊文眼中的痛苦幾乎蔓延出來。

  或者說他其實一開始就知道,什麼樣才是最合適的選擇。

  嫉妒化作的漆黑浪潮,莫名的被撕出了一條口子。

  一直被伊文忽略的請求,在這一刻響起。那一聲請求是:

  【靈性之月申請取走「我」的記憶。】

  伊文隱約能猜到那靈性之月的本質。

  直覺告訴伊文,那是來自過去的自己。

  往日,他都有意無意地忽視了那道請求。

  可這一次他低聲地說:

  「我,第六世的伊文,請求與靈性之月對話。」

  此後便是漫長的沉默。

  久到伊文以為那只是自己的幻覺。

  但就在這時,虛無的意識海中出現一道微光。

  起初遙遠得像是地平線上的星星。

  可之後一輪滿月從海面上升起,莊嚴的宣告自己的到來。

  那是靈性之月。

  是從未真正誕生過的靈王。

  月亮上傳來好似a合成音的平靜男聲:

  【我本以為,你並不打算響應我的呼喚】

  伊文沒有說話。

  【可惜,現在並不是適合我降臨的時間,我將終結這次對話】

  「我拒絕。」

  伊文抬起頭看向月亮。

  「就算你是靈王,」伊文說,「你也是過去的我。我認為基於現在的形勢,需要重新判斷對話的必要性。」


  【拒絕。】那個聲音沒有任何波動,【不能將多餘的力量用在沒必要的抗爭上。】

  「你以為我要做什麼?」伊文問。

  【你想藉助我的力量,抗衡龍狂詛咒的污染。】

  「我確實有一瞬間這麼想過。」

  有那麼一瞬間,靈王幾乎以為伊文真想不顧結果這樣做。

  因為他雙眼中的光兇惡得如鐮刀。

  那是其他幾世的伊文幾乎從未有過的暴戾,靈王只在手持稚子劍的那一世上見過。

  然而,那道刺眼的光漸漸暗淡下去,靈王又見到了那從未見過的虛弱的伊文。

  他的眼眸從未如此黯淡過,近乎咬牙切齒地說:

  「搞清楚一件事,蠢貨,我本不想將記憶交給你,但你有我沒有的靈性,你能基於我所知的,推演更具可行性的未來。」

  「明明我所擁有的一切都只屬於我,而不是你們的……」

  「好好想想到底是為什麼,我要將記憶分享出去!」

  伊文的聲音逐漸扭曲,山呼海嘯一般的不甘被他一口一口的吞沒。

  他抬起頭,看著那輪冰冷的銀色月亮。

  地獄確實沒有騙他,但不代表選擇地獄不會更糟。

  吃掉地獄的力量,維羅妮卡確實可以通過他規避龍狂詛咒。

  但代價就是深淵的荼毒會徹底將她吞沒。

  一切也許真的會好起來。

  但好的是針對吞噬了地獄力量的『我』。

  那時候伊文還是伊文?

  怕是一張口,就會吐出一句:

  「噫,原來我竟是地獄意志?!」

  想到這裡,伊文都忍不住笑出聲來。

  只有靈性之月靜靜看著此刻的伊文。

  伊文沒說的是,也許他深深嫉妒維羅妮卡和任何除他以外的人接觸。

  也想過將女孩拉入地獄,成為他的所有物,肆意支配。

  但他始終尊重維羅妮卡的意志。

  那個暴躁的女孩並不喜歡這樣。

  絕大部分龍噬者在幼年時就被龍狂詛咒吞噬成兇惡的野獸。

  如維羅妮卡這般堅持到這一年齡的,放眼星界近乎為零。

  而能夠控制自己獸性,不過分傷害他人的,更是沒有。

  那是個天性善良的女孩。

  他又怎能如此自私?

  這一刻,伊文戰勝了自己的嫉妒,苦澀地將心頭的話說出:

  「我將屬於我的一切記憶分享給你,靈王,告訴我,我該如何去做?」

  感受著記憶緩緩流入自己腦海,靈王陷入沉思。

  良久,完成推演的靈王輕聲說:

  【我會以靈性將未來屬於你的靈魂武器帶到這一時刻】

  【陰世鏡將延續她靈魂的不褪色,但這份詛咒不會消失,只會轉移】

  【你堅持如此,並不會走向你所期望的明天,即使如此,你還是打算這樣做嗎?】

  伊文淡淡地說:

  「我沒有將我的選擇交給他人承受的想法,將那武器送過來吧。」

  月亮的光亮達到了極致,白得像是要吞噬一切。

  靈性化作的無形的手,在虛空勾勒出輪廓。

  一面古銅色的鏡子出現在了他的意識海中。

  當靈魂武器閃爍的光,驅散意識海的黑暗時,伊文清晰地意識到,能夠逆轉生與死的力量,被他牢牢握在手中。

  ……

  坎貝爾公爵府從外面看只是一座普通的大宅。

  灰白色的石牆,黑色的鐵門,門前的石階上帶著歲月的痕跡。

  伊文跟著管家走過了一條又一條走廊,終於來到所在之地。

  「公爵大人在裡面等您。」管家側身讓開。

  伊文推門進去。

  坎貝爾公爵坐在書桌後面,臉上的線條如刀削一般。


  「你就是伊文·凱尼斯?」

  「是。」

  公爵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

  「坐下吧。」

  伊文在書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維羅妮卡提起過你。」公爵說,「不止一次。」

  伊文沒吭聲。

  「她說你是個有趣的人,安靜,不太愛說話,但很會照顧人。」

  「她說你煮的咖啡很好喝。」

  「她說你有很多書,有些她連名字都沒聽說過。」

  「她說你笑起來很好看,雖然你不經常笑。」

  最後公爵說:

  「你想見她?」

  「想。」

  公爵一揮手。

  公爵便差了人帶他前往維羅妮卡的所在。

  走廊的盡頭,那裡有一扇加固的門。

  進了裡邊,伊文便看見其中有一張柔軟的床。

  而維羅妮卡像是受傷的野獸在床上縮成一團。

  女孩眼中已經沒有了生而為人的溫度,只有如野獸一般的暴躁。

  束縛她的鎖鏈纏繞在她身上,掙扎時,她的手腕被勒出青紫痕跡。

  伊文平靜的臉上仿佛罩著面具。

  他不言不語,只是坐在困著女孩的床前。

  陰世鏡的鏡面映照在維羅妮卡的臉上。

  恍惚中,兩人這段時間的過往在腦海浮現。

  他坐在書桌前翻閱書籍時,椅子背後就靠著無聊玩著飛行棋的維羅妮卡。

  他出門逛街買道具時,她就跑到道具攤對邊對伊文做鬼臉。

  伊文低下頭看了一眼手上快結痂的齒印,說:

  「結果還是讓你有機會吵鬧了。」

  有些東西不想分享,可他還是做了。

  靈王藉助他記憶推演未來,是他邁向勝利的第一步。

  而現在,他將開始第二步。

  陰世鏡的鏡面如同漩渦般不斷旋轉。

  靈性牽扯著被詛咒吞噬的孤魂,重新墜入鏡面。

  恍惚中,伊文的靈魂好似和維羅妮卡短暫地碰撞在一起。

  那一刻

  伊文好似陷入了維羅妮卡的夢境。

  風聲在耳邊呼嘯,伴隨著各種混亂的聲音:尖叫、哭泣、呢喃、詛咒……

  然後一切都停止了。

  他發現自己站在一條街上。

  女孩穿著普通學生的衣服,沒了華麗的長裙,卻更顯青春靚麗。

  那是維羅妮卡心中真實想法的寫照。

  快快樂樂的學*******靜靜的生活。

  生活中未必需要處處充滿愛,只要有少數幾個重視的人即可。

  ——與維羅妮卡暴躁的外觀不同,那是截然相反的普通的願望。

  伊文就這樣站在旁觀者的角度,看著維羅妮卡過著普通人的人生。

  然後忽然有一天,放學時的女孩轉過頭看向了伊文的方向。

  然後,她小跑著過來拉起伊文的手,說:

  「愣在這裡幹什麼?不是說陪我去逛街嗎?」

  是的,維羅妮卡的夢裡沒有坎貝爾公爵府。

  雖然同樣有先前見到的白髮老人。

  但,維羅妮卡更喜歡他帶著可愛的小龍人孫女,一同經營家庭。

  時間好像按下了快進鍵。

  伊文看著小小隻的維羅妮卡,從年少到長大,伊文則作為女孩的朋友陪伴她走完了這段人生。

  然後才剛畢業,維羅妮卡就嗷嗷叫著說,爺爺開始催婚。

  女孩稱希望和他談談的人越來越多,拒絕都拒絕不過來,以至於她都有些不耐煩。

  然後有一天,維羅妮卡說,她遇上了一個不好拒絕的人。

  迫於家裡壓力,她只能去。


  那一天。

  維羅妮卡拽著他說,一定要讓他去給自己掌掌眼。

  莫名的,伊文那好不容易壓制下去的嫉妒,又再次蔓延開來。

  在跟隨維羅妮卡前去相親的路上,他還控制不住的耍了點小性子。

  比如忽如其來的說想去買奶茶。

  又說想去吃兩人以前吃過的小點心。

  維羅妮卡雖然無奈,還是跟隨伊文四處吃吃喝喝。

  只有在這時伊文才清晰地感覺到,現實和夢境多了幾分重合。

  可拖延的再久,終究是要去見面。

  於是,兩人還是來到了一處高檔餐廳。

  維羅妮卡還拿著一個小袋子,說去旁邊店鋪換一下衣服才進去。

  伊文心裡莫名的難受。

  再見到維羅妮卡時,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百褶裙。

  沒有絲襪,腿又長又直,白的晃眼,打扮的也挺淑女,完全沒有往日那種嚴厲。

  夢中的歲月里,伊文沒少見維羅妮卡大大咧咧地待在自己身邊。

  尤其她的大長腿,更記憶猶新。

  只是現在,他心中的失落瀰漫開來。

  伊文說:

  「這人有點不靠譜啊,咱們都來了,他怎麼還沒到?」

  維羅妮卡笑嘻嘻地來到伊文對面坐下。

  伊文愣了一下,原本準備攪拌咖啡的勺子,一個沒抓穩掉在地上。

  低下頭撿起勺子時,他看到了女孩白皙的腳踝。

  剛想直起身,便發現維羅妮卡也彎腰低頭,正和他四目相對,然後說了句:

  「你還是這麼喜歡看。」

  伊文大窘,有些想找藉口離開此地,卻未料到,維羅妮卡不滿地說:

  「跑什麼?老老實實坐好,咱們在相親呢!」

  伊文無奈:

  「人都沒來,還提這個幹什麼?」

  話音剛落,便看到維羅妮卡臉色兇惡了起來。

  他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表情滿是疑惑。

  維羅妮卡這才輕輕攪拌著咖啡,笑眯眯地說:

  「怎麼?不想和我相親啊?」

  明明是很窘迫的場景,但這一刻,伊文忽然心情歡呼雀躍起來。

  一場言笑晏晏的怪異相親,就此落下帷幕。

  而維羅妮卡則將此事告訴給了他的爺爺。

  沒過多久,雙方便見了家長,邀三五個好友,帶長輩們的親朋,一同見證他們從朋友走向婚姻殿堂。

  殿堂之上,卡爾文穿著不合時宜的西裝,拍著他的肩膀說:

  「快去快去,新娘還在等著你呢。」

  一直到這時,伊文都沒回過神來。

  只是在扭過頭時,便看到了披著頭紗的女孩。

  婚紗如雪白的雲朵般包裹著她,那是新娘的戰甲。

  牧師在為他們宣誓:

  「請兩位新人交換誓言之吻?」

  維羅妮卡歪著頭看著伊文,說:

  「這次可要你來主動了。」

  伊文愣了一下,然後又聽到女孩強忍著羞澀說:

  「快點,結束以後就離開吧。」

  伊文愣愣的看著女孩,最後說:

  「你想將我驅逐出去?」

  他知道,說這話的人,不是夢中的女孩,而是他熟悉的小龍娘。

  她竟察覺到了他的進入。

  維羅妮卡說:

  「我還沒有無恥到想要用朋友的生命來換取我的重臨。」

  她微微仰起頭,做出一副允許伊文親下去的姿勢。

  「只有這一次。」

  這一刻的伊文,終於看清了新娘那驕傲的臉。

  伊文輕笑了一聲,指頭點在維羅妮卡唇間:

  「那還是算了吧,我們都有光明的未來。」


  「什麼?」

  「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們還會重逢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夢中的世界天翻地覆。

  維羅妮卡慌張的想向伊文伸出手。

  然而,一切又回歸平靜。

  她再次睜眼時,看到了臉色有幾分慘白的伊文。

  她驚慌地上前檢查伊文的身體,最後卻沒發現他有什麼問題。

  伊文眨了眨眼:

  「我說了,我們會重逢的。」

  這一刻,維羅妮卡鬧了個大紅臉。

  難道是她感覺錯了。

  她分明感覺伊文方才要離開了。

  沒過多久。

  維羅妮卡擺脫龍狂詛咒的事,轟動了整個坎貝爾公爵府。

  坎貝爾公爵本想叫上伊文大肆慶祝,但伊文卻以自己不便出頭為由,拒絕了這次慶典。

  維羅妮卡的身體逐漸好轉,屬於龍噬者的天賦,在擺脫了詛咒的限制下,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維羅妮卡本就因坎貝爾公爵的憐惜,允許她提前前往斯翠海文讀書。

  如今得了特殊體質的助力,一身實力更是一日千里。

  直到有一天,伊文隱隱的感受到一絲不安。

  他偶然看見了賽里斯的超凡者將犯下重罪的惡魔帶上刑場,準備處死。

  那些惡魔身上釋放出的讓他不安的感受,與他在家中感受到的別無二致。

  這一刻,伊文意識到他的家裡來了不速之客。

  伊文也曾請過專業的狩魔獵人,以私家偵探的方式悄悄調查他們家,但並未察覺到惡魔的行蹤。

  可警覺的伊文並沒有認為自己的感覺出了錯。

  就在他出了家門,憂心忡忡地在街道上閒逛時,忽然遇到了一位牧師。

  那位牧師看著他的眼神滿是貪婪,但當伊文掃向他時,他又露出溫和的笑容:

  「孩子,請讓我來向您介紹一下,我們教派的天父和救主……」

  那是伊文首次接觸到龍巫教。

  看過黑歷史日記,知曉自己未來會因何而死的他,選擇將此事悄悄告訴給維羅妮卡。

  維羅妮卡聞言很是震驚,並表示她會小心處理這群人。

  果不其然,之後伊文很長一段時間都沒再遇到龍巫教的人。

  可天有不測風雲,某天,伊文清醒時發現床邊坐滿了人。

  那時伊文才知,自己在家中忽然昏迷不醒,如今已有三日。

  伊文意識到了什麼,等將人趕出去後,悄悄看了一下陰世鏡。

  這時他才發現陰世鏡上多出了一條裂痕。

  龍狂詛咒不會消失,只會轉移。

  而伊文的鏡子已經開始扛不住反噬。

  維羅妮卡本就在伊文臥室待了挺長時間,只是當時恰巧不在房內。

  聽聞伊文甦醒,她趕忙趕來。

  伊文哄好了維羅妮卡,事後才從女孩那聽說,她還要去走坎貝爾家族的繼承人儀式,可能兩三年都不會出現。

  維羅妮卡還說,龍巫教的事不用擔心,她和家裡報備過,會偷偷與對方聯繫,代替官方盯著這群人。

  龍噬者特別的身份加上坎貝爾家族的天驕,足以讓龍巫教的任何一個高層心動。

  而隨著維羅妮卡身體恢復,她在坎貝爾家族中遇上的困境也逐漸增大。

  至少在龍巫教看來,維羅妮卡確實有和他們合作的理由。

  女孩說:

  「我會一直盯著龍巫教的,你這邊也要注意安全。」

  而伊文則停頓了片刻,笑眯眯地說:

  「你也是,我等著你成了坎貝爾家族的家主後再來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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