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淵合上書,目光落向樓下。
勞琳娜在工作檯前收拾器皿,偶爾比對一下牆上的鐘。
然後,樓下的聲音停了。
「時間到了。」
陸淵快步下樓。
工作檯上,玻璃燒杯里的溶液已經變成了沉穩的深琥珀色。
液面平靜,表面泛著一層極薄的油光。
勞琳娜揭開玻璃蓋,湊近看了一眼。
「現在可以嘗試了。」
勞琳娜說著從抽屜里取出玻璃滴管和一套小量杯,在檯面上一字排開。
然後看向陸淵。
「徽章。」
陸淵從口袋裡取出銅質徽章,放在工作檯中央。
勞琳娜沒有急著動手。
她先把徽章翻到背面,手指沿那道細縫摸了一遍,確認位置。
然後翻回正面,找到鐘錶圖案上紋路最密集的區域。
「觸發點應該在這裡。」她的指尖點在錶盤中心偏上的位置,「三條主紋路的匯合點。」
她的思路很清楚,這枚徽章出自十幾年前的技術,尚未完成的版本,不會太精密。
只需要猜就行。
酸性濃度和催化劑比例一組一組地試,每次只改一個變量。
前三滴,沒有反應。
銅色表面連光澤都沒變。
勞琳娜停下來,盯著徽章表面看了兩秒。
「濃度方向沒問題。比例要調。」
第四滴。紋路交匯處,冒出一縷極細的白煙,幾乎看不見,但確實在冒。
勞琳娜的眼睛微微眯起來。
「方向對了。」
她沒有猶豫,直接追加酸性溶劑,提高濃度。
第五滴。白煙濃了一絲,銅色表面泛出淡淡的熱氣。
然後。
「咔。」
極輕的一聲,從徽章內部傳出來。
背面那道細縫裂開了一個小口子,但沒有完全打開,卡在那裡,像是內部的機關動了一半就停住了。
勞琳娜的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差一點。催化劑還是不夠。」
她沉默了幾秒,目光在工作檯上掃了一圈。
然後從角落拿過鐵杉萃取液的瓶子,用滴管吸了極少量,加進量杯。
「鐵杉和銀葉粉的協同效應,應該能補上這個差值。」
攪勻。
第六滴。
落下去的瞬間,紋路交匯處的白煙一閃,消失了。
緊接著。
細縫無聲地裂開。
像一道舊傷口被緩緩撕開,從中間向兩側擴展,整條縫隙完全張開。
工作檯上很安靜。
陸淵盯著那條縫隙。
內部泄出一縷極淡的氣息。
是一種只有他能感覺到的知識氣息。
極其微弱。
像是被封存了十幾年之後,殘留的最後一絲。
甚至連同自己新獲得的能力,都無法觸發。
「開了。」
勞琳娜從抽屜里取出一把極細的鑷子。
「我來。」
鑷子尖端探入縫隙,小心翼翼地挑開夾層。
夾層的空間比想像中小。裡面只有一樣東西。
一片金屬箔片,宛若紙薄。
勞琳娜用鑷子夾住邊緣,輕輕抽出來,平放在工作檯的一塊乾淨白布上。
箔片的顏色和徽章本體接近,但更淺一些,表面有一種啞光質感,在油燈下不反光,像是被刻意處理過。
上面蝕刻著兩樣東西。
左側,一組數字,排列方式很明確,帝國標準測繪坐標,
六組數字,兩行排列,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
右側,一個符號。
同樣的波紋,三圈由內向外擴散的波紋線條,中心一個小圓點。
陸淵看著那個符號,從懷裡取出莫里斯給的那枚貝殼徽章,放在箔片旁邊。
兩個波紋符號並排放著。
差異很明顯。
A.M.那枚上的波紋更精緻,線條均勻流暢,三圈波紋的間距嚴格等分,是專業工匠的手筆。
而箔片上這個,線條粗細不一,間距不均勻,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到蝕刻時打滑的劃痕,更粗糙,更原始。
像是同一個圖案的早期版本,但核心元素完全一致。
陸淵把貝殼徽章收回懷裡。
勞琳娜看到這裡歪了歪頭。
「蝕刻手法不行。」她直接下了判斷,「不是專業鍊金師的活。線條深淺控制很差,轉角處有毛刺,酸蝕的停留時間也不均勻。像是有人拿著什麼東西照著描的。」
「坐標認得出來嗎?」陸淵問。
勞琳娜微微皺眉,看了幾秒,搖頭。
「不是青銅城附近的,數值範圍差太遠了。」
陸淵把坐標逐個記到筆記本上。
一個指向未知地點的坐標,一個和某個神秘組織有關的符號。
封存在飛升會叛徒隨身攜帶的徽章夾層里。
格雷戈是飛升會的核心成員,但他身上藏著的東西,指向的卻是另一個方向。
推到這一步就是極限了。再往下全是猜測,沒有意義。
陸淵把箔片小心的夾進筆記本的空白頁之間,合上。
勞琳娜已經開始收拾工作檯了。
洗到一半,她隨口問了一句。
「這東西對你的調查有用嗎?」
「還不確定。」陸淵說。
「你小心些,還有過段時間,我可能要離開這裡了。」勞琳娜看著陸淵接著說道。
「守夜人派人和我交代了,在當前的青銅城,他們沒辦法確保我的安全,等總部的人到了,我就要走了。」
「什麼時候?」陸淵稍稍沉默,問了一句。
「不知道,但是還要一段時間,如果你遇到什麼危險,可以跟我一起走。」
陸淵看著一臉嚴肅的勞琳娜,笑了笑,最後點了點頭。
「如果真有危險,我跑的絕對比你快。」
勞琳娜白了陸淵一眼,沒再說話。
收起調侃的心情,陸淵看著手中筆記本,很小的收益,但聊勝於無。
陸淵幫她把最後幾個器皿洗完,擦乾手。
「明天我試試用沙蟲血做一批新的藥劑。」勞琳娜把抹布搭在水槽邊上,「你要是有空,幫我處理那些沙蟲皮。鱗紋要先刮乾淨,不然沒法用。」
「行。」
陸淵上了樓。
關了燈,只留一盞小油燈。
今晚沒有練守御。理智夠用,不急著壓榨。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銅色符文映出來的淡光。
腦子裡過了一遍今天的東西。
坐標。波紋。金屬記憶材料。還有那縷只有他自己能感覺到的知識氣息。
也就在這一刻,陸淵似乎忽然明白了AM在青銅城所扮演的角色了。
『算了,這不重要...』
『明天,先去檔案室比對那組坐標。』
陸淵想著翻了個身,習慣性的看了一眼窗戶。
油燈的光從背後照過來,在窗玻璃上映出他的倒影。
他的目光在倒影邊緣停了一瞬。
那層東西還在。
比昨晚沒有明顯變化,沒有加重,也沒有消退。
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裹在影子的輪廓外面,薄薄一層,像是長在了上面。
灰白文字依然沒有跳出來。
陸淵收回視線。
三天了,他自己也說不清這到底是什麼。
但能確定的是,這不是幻覺。
先記著。
陸淵滅了油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