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陸淵睜開眼。
視野邊緣,灰白色的文字浮現:
【理智:+12…103/120】
昨晚勞琳娜沒讓他喝藥水,說連續服用會產生抗性。
下樓的時候,勞琳娜已經在工作檯前了。
兩個坩堝,一大一小,大的正在加熱,小的已經離火,沙蟲血的腥氣瀰漫在整個一樓。
陸淵沒有打擾,自己洗漱,撕了一塊風乾肉,啃了半個硬麵包。
勞琳娜頭也不抬:「沙蟲皮你還沒刮。」
「回來再弄。」
陸淵拿起筆記本和外套,出了門。
分部。上午九點。
檔案室里沒有別人。
陸淵直奔書架區,比對箔片上那組坐標。
帝國全域地圖、航海類文獻,地理志,氣象記錄。
凡是可能涉及北海坐標的東西,他全翻了一遍。
結果一樣。
青銅城是內陸城市,海域資料精度有限,縱軸六十刻度以上幾乎是一片空白。
坐標的大致落點在地圖最北端的空白區,和1107年探險隊失聯位置方向一致,但更遠,更偏北。
想要精確定位,至少需要帝國海軍部的高精度海圖。
自己根本拿不到。
陸淵把信息記在筆記本上,開始收地圖。
卷到最後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
索引條最底部,兩個與1107年探險隊關聯的檔案編號。
編號後面沒有「可查閱」的標註,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暗紅色小方章。
「總部封存。」
方章的墨跡很新。不是十幾年前蓋的。
陸淵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把地圖卷好放回書架。
沒有深究。總部封存的東西,分部的權限打不開,追問只會暴露自己的調查方向。
離開檔案室,陸淵走在主街準備買點麵包。
這條道路兩側是連排的磚石建築,三四層高,窗框嵌著鑄鐵花紋,底層大多是商鋪。
太陽升上來了,煤氣燈柱投下淡淡的影子。
幾輛運貨的敞篷馬車從身邊經過,鐵輪碾在石板上咣咣作響。
車上堆著木箱和麻袋,趕車的是穿粗布衫的工人。
下午兩點才開會,不急。
街角拐彎處有一家麵包鋪子,木質招牌被煙燻得發黑,陸淵進去買了兩個白麵包,用油紙包好,給勞琳娜也帶了一份。
回到鍊金坊的時候,勞琳娜已經把沙蟲血的第一批分裝做完了。
密封瓶按深淺排列放在藥材櫃底層,標籤是她手寫的,字跡工整。
「給你的。」陸淵把麵包放在工作檯邊上。
勞琳娜看了一眼,沒說謝,拿起來咬了一口。
「還行。」
陸淵也沒閒著,在發現守御一天只能修煉一次之後。
現在開始去琢磨怎麼樣才能提升次數。
就這麼一直到下午,毫無收穫的陸淵,提前十分鐘到了會議室。
和兩天前那場不同,這次沒有沉重的開場。
克勞斯坐在主位,面前只放了一杯茶,連文件都沒拿。
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裡面洗舊的灰白襯衣。
臉上沒有壓力,也沒有放鬆,就是一種很平淡的疲倦。
在座的人和上次一樣:雷蒙德,卡爾,海倫,霍格爾,還有幾個不認識的守夜人。
陸淵坐在靠門的位置。
雷蒙德先匯報。
聲音很平,帶著幾分無力。
「三個失蹤地點,全部重新排查。子爵府態度大變,客氣但不配合,男爵府沒有新情況。商會代表提供了一些補充材料,和已有線索高度重複。」
他合上文件夾。
「廢宅方向,現場經過焚毀,無法提取新證據。莫里斯方向暫無蹤跡。」
一句話總結:三天到了,沒有突破。
克勞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意外的表情。
他本來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
霍格爾接著說了兩句。
外城三個飛升會據點沒有大的動作,日常進出人員固定,沒有擴張跡象,但也沒有撤離的意思。
「釘在那兒了。」霍格爾用了一個很直白的說法。
克勞斯看向陸淵。
陸淵只說了一句。
「莫里斯方向暫無新進展。」
克勞斯沒有追問。
他看向所有人。
「三天的期限到了。」
他的聲音沒有升高,語調也沒變。
「結果不理想,但在意料之中,該走的程序走了,該查的地方查了。」
他放下茶杯。
「調查繼續,不再設期限,雷蒙德,你的隊伍維持現有編制,但是後面事情也不要鬆懈。」
「陸淵單獨一隊,莫里斯那邊還是你盯著,霍格爾,外城方向保持觀察,不要主動接觸。」
三個人分別點頭。
克勞斯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沒有看任何一個人,而是落在牆上那張青銅城區劃地圖上。
「守夜人總部的命令下來了,我們守夜人保持職能既可。」
克勞斯說話帶上幾分嚴肅。
「但是公然踐踏帝國條例是不被允許的。」
「所以做好我們本職工作就行,不要留有任何迂迴餘地,除非我們有證據。」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散會。」
椅子挪動的聲響。
眾人陸續起身往門口走。
雷蒙德經過陸淵身邊的時候,腳步慢了一拍。
「有事隨時來找我。」
陸淵點了下頭。
雷蒙德沒有多停,跟著卡爾和海倫出了門。
霍格爾走得最後,出門前回頭看了陸淵一眼,什麼都沒說,也走了。
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會議室里只剩兩個人。
克勞斯正準備起身,看到陸淵沒動,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還有事?」
「有件事,單獨說。」
克勞斯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重新坐了回去。
陸淵從筆記本里撕下一頁紙,放在桌上,推過去。
紙上是他手抄的那組坐標。
只有坐標。
克勞斯低頭看了一眼。
「什麼?」
「之前調查中獲取的物品里找到的。」陸淵的措辭很簡短,「和當前的內城失蹤案沒有直接關聯,但坐標指向北海方向,大致和帝國曆1107年北海聯合探險隊的航線重合。」
他頓了頓。
「更遠,更偏北。」
克勞斯沒有說話。
他的手指按在那張紙上,沒有拿起來。目光停留在那些數字上。
會議室里很安靜。窗外有馬車經過的聲音,輪子碾過石板路,遠遠地傳進來,又遠遠地消失。
幾秒之後,克勞斯抬起頭。
他看著陸淵。
只是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種陸淵很熟悉的東西,老守夜人特有的,衡量一個人的目光。
克勞斯是在判斷。
沉默持續了幾秒。
然後克勞斯拿起那張紙,折了兩折,收進襯衫口袋。
不是桌上的文件夾,不是抽屜。
是貼身的口袋。
「知道了。」
三個字。
「還有,」陸淵補了一句,「檔案室里和1107年探險隊關聯的兩個編號,被總部封存了。方章是新蓋的。」
克勞斯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很短暫。
「嗯。」
只有這一聲。但他的拇指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那張紙的位置。
陸淵把這組坐標交出來,不是因為信任。
這東西如果真的指向什麼,憑他一個二階,反正也扛不住。
而莫里斯在前面鋪路,讓自己一步一步順著走。
雖然不知道,自己擁有格雷戈徽章,他到底知不知道。
但將信息交給第三方,就是打破預設。
至於克勞斯會怎麼處理,那是他的事。
陸淵站起身,走向門口。
手剛碰到門把。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砰砰砰.
敲門聲幾乎是砸上來的。
陸淵拉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年輕的守夜人,額頭上全是汗,呼吸很急,像是一路跑過來的。
他的目光越過陸淵,落在克勞斯身上。
「副總長!」
聲音有些發顫。
「外城區...今早有人發現了一具屍體。」
「誰?」
年輕人咽了一下口水。
「初步確認是...艾倫·維克多。」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商會代表的兒子。」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克勞斯站起來。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聲短促的尖響。
他看向陸淵。
「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