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勞斯走得很快。
從會議室到樓下只用了不到十秒,沒有一句廢話。
陸淵跟在他身後,穿過走廊,下樓梯。
前台的年輕人看到副總長的臉色,張了張嘴,沒敢吭聲。
門口,雷蒙德已經在了。
他應該也接到了消息。
身邊還站著卡爾,兩人的表情都不好看。
克勞斯沒有停,徑直往外走。
「在哪?」
「北坊,靠近我們駐點的那條街。」雷蒙德跟上他的步伐,「霍格爾的人先到的,已經封鎖了。」
北坊。
霍格爾之前標在地圖上的三個飛升會據點之一的方向。
陸淵回憶這個細節,沒有說話。
四個人出了分部,沿著外城的街道快步往北走。
下午的陽光照在碎石路上,偶爾有馬車經過。
沒有人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麼。
建築越來越矮,越來越舊。
行人越來越少。
遠遠地就看到了封鎖線。
幾個守夜人站在街道兩頭,拉著粗麻繩,不讓任何人靠近。
霍格爾站在繩子裡面,雙臂抱胸,臉色鐵青。
看到克勞斯過來,他迎了兩步。
「在裡面。」
聲音壓得很低。
「情況比報上來的更嚴重。」
克勞斯沒應聲,彎腰鑽過麻繩,往裡走。
陸淵跟了進去。
然後他看到了拖痕。
一條暗色的痕跡從街道深處延伸而來,斷斷續續,彎彎曲曲,一直蔓延到前方不遠處。
不是血。
是一種凝固在石板表面的物質,顏色介於灰白和某種說不清的色澤之間。
乍一看像什麼液體乾涸後的殘留,但又不是任何已知的液體該有的樣子。
那層物質的表面,有一種隱約的流動感。
不是在動,是看上去像在動。
顏色似乎會隨著觀察角度微微偏移,明明已經徹底乾涸,卻給人一種「還活著」的錯覺。
在場所有人都看見了。
沒有人靠近。
霍格爾跟上來,低聲補了一句。
「今早天剛亮的時候,北坊一個擺攤的小販先發現的。他順著痕跡找過來,走近了幾步,手還沒伸出去,旁邊一隻野貓先碰到了拖痕邊緣。」
他停了一下。
「貓當場就死了。」
克勞斯的腳步頓了一拍,沒有回頭。
霍格爾繼續說。
「還有一件事。昨晚巡邏的兩個人,按編排應該經過這條街。但他們事後回想,都說自己走的是隔壁那條巷子。」
他的語氣有些古怪。
「平時從來不走那邊,他們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
陸淵的目光從拖痕上移開,看了霍格爾一眼。
拖痕中間有好幾處變寬的地方。
爬行的人在那些位置停下來過,掙扎過,然後繼續往前。
有一處寬得尤其明顯,周圍的碎石被撥開,地面上留著凌亂的刮痕。
像是趴在地上的人拼盡全力想站起來,但失敗了。
於是繼續爬。
拖痕的盡頭,在距離守夜人駐點大門不到三十步的地方,有一團東西伏在路面上。
陸淵走近的時候,最先注意到的是右手。
屍體趴在地上,右臂伸向前方,五指張開,死死扣在石板縫隙里。
指甲全部斷裂。
指尖磨得露出白骨,斷面在陽光下泛著蒼白的光。
石板上被刻出幾道深深的抓痕。
手指的方向,正對著守夜人駐點。
他在爬。
到死都在爬。
陸淵的目光從右手移到身體上。
這具屍體已經不像人了。
不是外傷導致的殘缺,不是腐爛,是結構本身發生了改變。
皮膚變成了半透明的狀態,能隱約看到下面的組織,但那些組織不是肌肉,不是骨骼。
是流動的東西。
像文字,密密麻麻,交錯纏繞,布滿了半透明皮膚下的每一寸空間。
那些紋路還在動。
緩慢的,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屍體的軀幹向四肢蔓延,然後消散。
宛若大海在逐漸退潮。
知識正在從這具軀殼中一點一點退去。
紋路流經的地方,半透明的皮膚開始龜裂。
細密的裂紋從軀幹擴展到四肢,裂縫中滲出暗色的液體,和石板上那條拖痕同源。
左肩到胸口的區域,組織已經從內部裂成好幾塊,邊緣翻卷,露出下面那些正在消散的紋路。
臉幾乎辨認不出。
五官的輪廓被紋路侵蝕殆盡,只剩一個模糊的,半透明的橢圓形。
屍體旁邊散落著幾片布料殘片,質地和剪裁是內城貴族子弟常穿的款式。
距離右手不遠的石板上,還有一枚扭曲變形的金屬紐扣,上面有商會的紋樣。
不需要碰。
散落的東西已經足夠確認身份。
雷蒙德站在三步之外,臉色鐵青,一句話沒說。
卡爾退了半步。
霍格爾站在封鎖線邊上。
克勞斯蹲了下來。
沒有碰屍體,左手緩緩抬起,懸在屍體上方。
陸淵注意到他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戒指。
之前從未見過。
戒指的材質不像金屬,也不像石頭,是一種暗沉的、接近枯骨色澤的東西,表面刻著極細密的紋路。
克勞斯閉上了眼睛。
五指微微張開,掌心朝下。
陸淵看不清他在做什麼。但他能感覺到周圍的變化。
視野邊緣,灰白色的文字跳了出來:
【檢測目標:克勞斯(詭異超凡)】
【契約了極為罕見的詭異,且仍舊保留人類身份的人類。】
陸淵掃了一眼。
『看來又是一個怪物。』
陸淵面色不變,悄然往後挪了半步。
戒指表面的紋路亮了。
一層極薄的灰色霧氣,沿著無名指蔓延到掌心,再從指尖向下,觸向屍體表面那些正在消散的紋路。
灰霧接觸到屍體的瞬間。
灰霧像被燙到了一樣急速收縮,沿著指尖縮回戒指。
戒指上的紋路暗了大半,只剩幾條在微弱地明滅。
克勞斯睜開眼。
左手收回,垂在膝蓋上。
那是一個下意識的動作。
這位副總長的內心,遠沒有他臉上那麼平靜。
克勞斯站起來。
「不要碰。」
聲音和平時沒有區別。但說這句話之前,他頓了一拍。那一拍里,他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任何人不要碰。」
陸淵站在原地,沒有和其他人一樣後退。
因為在這現場,他感受到了另一層東西。
知識的氣息。
濃度極高。
即使已經在衰減,殘留的濃度仍遠超他此前接觸過的任何一次,甚至比博學塔那些蟲巢學生濃上幾十倍不止。
視野邊緣,灰白色的文字開始跳動。
【檢測到未知知識:知識銘刻學...解析失敗...知識不足...解析失敗...】
一連串的失敗,接踵而至。
但緊跟著。
【禁忌學-求知者:+0.1...+0.1...+0.2...】
陸淵的呼吸頓了一瞬。
儘管解析全部失敗,但僅僅是站在這具屍體旁邊,禁忌學的經驗就在被動增長。
衰減中的知識氣息像一面正在碎裂的鏡子,完整的倒影已經看不見了,但每一片碎玻璃上仍殘留著一小塊畫面。
求知者的感知在自動吸收這些碎片。
他不動聲色地穩住腳步。
表面上是在觀察屍體。
實際上,他在等那些數字跳完。
【理智:-2...-1...101/120】
理智在被動消耗。
這是代價。
站得越近,吸收得越多,消耗也越快。
機不可失。
吸收還在繼續,氣息每一秒都在變淡。
陸淵又多站了幾秒。
而就在這幾秒里,那股正在消散的氣息中,浮現出了別的東西。
畫面。
不是完整的畫面,正在碎裂的片段。
色彩翻湧。
一片海洋。
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懸浮在海洋的表層,姿態舒展,像是自己走進來的。
沒有掙扎。
掌心裡攥著一片很小的東西。
正在發光。
但下一刻光變了。
碎片像一枚墜子,拽著那個人形往海洋深處沉。
人形開始掙扎,但仍舊不願意放棄手中的東西,拼命想要往上游。
但碎片的光越來越亮,牽引的力量越來越重。
他攥不住了。
但他也松不開了。
碎片黏在掌心裡,像是長進了肉里。
人形被拽入深處,那詭譎色彩的海水從四面八方湧來。
身體開始膨脹,扭曲。
皮膚變得透明,內部的骨骼和肌肉被一層層文字覆蓋,替換。
他不再像人了。
畫面碎裂。
最後一個片段。
黑暗。
扭曲的身體蜷縮在某個地方。
掌心的碎片已經碎了,燒盡了,只剩灰燼黏在皮膚上。
但那隻手開始動了。
不是站起來。
是爬。
畫面在這裡徹底消散。
陸淵站在原地,面色沒有變化。
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視野邊緣,灰白色的文字最後跳了幾下:
【禁忌學-求知者:+0.1...1.1/100】
氣息散盡了。
數字不再跳動。
陸淵退後了一步。
動作很自然,和其他人因為本能不適而保持距離沒有區別。
沒有人注意到他剛才那十幾秒里看到了什麼,吸收了什麼。
收回目光之前,陸淵注意到了最後一個細節。
艾倫右手伸向前方,那是所有人都能看到的。
但左手不同。
左手攥成拳頭,蜷在胸前。
但憑藉求知者的感知,他隱約察覺到左手掌心有極其微弱的知識殘留。
幾乎消散殆盡,只剩最後一絲。
那絲氣息的質地,和子爵府收藏室里那隻貝殼同源。
已經灰化了。
很顯然,他沒通過所謂的『邀請』。
陸淵把這個判斷記在心裡,沒有開口。
克勞斯發完封鎖命令之後,轉身往回走。
屍體暫時不能觸碰,先不轉移,就地封存,等專人處理,順帶克勞斯需要質問,某些人,青銅城真的檢查了?
拖痕區域全部封鎖,沿途逆向排查。
通知商會代表,但先確認危險程度,再允許家屬靠近。
經過陸淵身邊的時候,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你看到什麼了。」
其他人在後退,只有陸淵在原地多站了幾秒。
克勞斯注意到了。
陸淵斟酌了兩秒。
「屍體上的東西正在消散。」陸淵接著說,「我的詭異知識超凡,剛剛察覺到了一點很奇怪的東西,但是我認不出來。」
頓了一下。
「方向是外城深處。」
克勞斯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往西南方向。
那個方向,是霍格爾標註過的飛升會外城據點之一。
但他什麼都沒說。
只是點了點頭。
「回去吧。」
封鎖線外,雷蒙德和陸淵並肩站了一會兒。
街道很安靜。夕陽從矮房的縫隙間斜照過來。
「你收著點你的能力」雷蒙德說。
「污染很嚴重,你小心不要看到不該看的東西。」
「會的。」陸淵低聲應道。
回到鍊金坊的時候,天色將暗未暗。
勞琳娜在工作檯前,面前擺著幾個密封瓶,沙蟲血的腥氣已經淡了不少。
聽到門響,她抬頭看了一眼。
目光在陸淵臉上停了一瞬。
然後起身走到藥材櫃前,取出一瓶理智藥水,放在桌上。
「喝了。」
陸淵拔開瓶塞,一飲而盡。
【理智:+10...111/120】
他在窗邊坐下。
腦子裡還殘留著那些碎片畫面,很顯然,那位商會之子,沒能抗住。
而且也沒遇到那道聲音,有沒被撈起來。
他想起了自己在子爵府的經歷。
被貝殼拉入知識之海。
那個聲音說:「還不夠。你還不夠資格。」
然後把他吐了出來。
所以那聲音的主人到底是誰?知識之海的主人?那得是何等的存在?自己憑什麼會被單獨照顧。
陸淵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一直到天徹底黑了。
勞琳娜收拾了工作檯。
「我做了一批新藥劑,或許對你有用,你明早的時候,記得拿一下。」
「還有你臉色不好,早點休息吧。」
勞琳娜說完轉身上樓。
陸淵沒有動。
城牆上的銅色符文在遠處亮著,淡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影子。
他沒有點油燈。
視線無意識地落在窗玻璃上。
但餘光捕捉到了什麼。
窗玻璃上映著他的輪廓。
城牆符文的淡光從外面透進來,給那個輪廓鍍上一層暗金色的邊。
但邊緣之外,還有一層東西。
很淡,幾乎看不出來。
影子的形狀在變。
不是光線的問題,也不是角度的問題。
輪廓的邊緣正在生長出不屬於他的東西。
灰白色的文字沒有跳出來。
沒有提示,沒有警告,什麼都沒有。
陸淵看了幾秒,稍加沉默。
然後他站起身,上了樓。
回到房間,沒有點燈。
走到窗前,把窗簾拉上了。
沒有光,就沒有影子。
總之不管那到底是什麼,自己多留點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