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淵醒了。
不是被聲音驚醒的,是一種感覺。
視野邊緣,灰白色的文字在跳動。
【檢測目標:?(知識超凡)】
【狀態:超出認知...】
意識從模糊切換到清醒,只用了一瞬間。
右手在枕頭下摸到左輪,拇指貼上擊錘。
超出認知。
上一次看到這四個字,是在書店裡。
陸淵沒有扣下擊錘。
他睜開眼睛。
房間很暗,窗簾拉得嚴實,只有城牆銅紋的微光從布料縫滲進來,在天花板上勾出模糊的光影。
靠窗的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即便光線昏暗,那個輪廓也不會認錯。
安德烈·莫里斯。
陸淵的手指在握把上停了一瞬,然後鬆開。
在這種差距面前,槍沒有意義,三天前就確認過的事實。
他坐起身,靠在床頭。
「你怎麼進來的?這周圍不是有守夜人布防?」
莫里斯沒有直接回答。
他的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回陸淵臉上。
「放心,這間鍊金坊對其他人來說或許有些門檻。」
「但對我來說,周圍這些...形同虛設。就當前而言,這座城能發現我的存在,不過一掌之數。」
陸淵沒有接話,只是將目光從莫里斯身上移開。
此刻的陸淵大概已經猜到,莫里斯為什麼而來了。
「當然,」莫里斯補了一句,「諾言不在你身上。所以我更不用擔心。」
守夜人的承諾,他用在了勞琳娜身上。
莫里斯提這一句,意思不在於「我知道」。
『他不把承諾放在眼裡。至少不把沒有指向他的承諾放在眼裡。'
陸淵在心裡記了一筆。
「所以呢?你半夜進來,只是為了和我說這些?」
「上次的邀請。」莫里斯微微偏了一下頭,「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沒考慮。」
「那今晚考慮一下。」
陸淵注意到了一件事。
三天前在書店,莫里斯說的是「今天不用回答」。
從容,耐心。
現在他半夜出現在自己的房間裡。
很明顯,那些看不見的局勢變了。
「艾倫·維克多,你也看見了。」莫里斯淡然地說。
「你提他,什麼意思?」
陸淵反問一句,胸口的授時已經準備就緒。
只要莫斯利表現出一絲的威脅,自己將會嘗試逃跑,加上一直沒有使用過的防禦,只要能抗住一擊不死...
莫里斯像是沒有察覺到什麼一樣,接著說道。
「雖然和我們有點關係,但不多。」
莫里斯的目光變得認真了一些。
「你想變成那樣?」
陸淵沒有說話。
「趁你還能自己選,趁早做決定。」
莫里斯的話鋒一轉,讓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城牆銅紋的微光緩緩脈動,像一顆遠處的心臟在跳。
陸淵也聽出來了,艾倫身上的事情,似乎也不是莫里斯想看見的。
三天前沒有答應,是因為信息不夠。
不知道莫里斯背後是什麼,不知道加入意味著什麼。
現在信息依然不夠。
但情況變了。
艾倫死了。帝國總部的人到了,直接繞過守夜人去了博學塔。飛升會在外城布了三個監測點。知識之海的東西正在向青銅城滲透。
自己身上的東西也越來越多。
影子的異常,爵府被知識之海吐出來的經歷。
當然只要靠近那屍體就能讓禁忌學經驗不斷增長。
陸淵承認自己有點心動了。
而那些東西不會因為你不理它就停下來。
他想起格里姆港。
那座城市沉入水底的時候,他站在斷裂的道路盡頭,什麼都做不了。
從踏進格里姆港的第一天起,所有事情就已經在朝那個結局推進了。
他從來沒有真正「選擇」過。
那時候沒得選。
但至少這一次,面前的人在問他。
「為什麼這麼著急?」陸淵沒有直接回答,反而看著莫里斯的眼睛反問。
莫里斯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
「時間不多了。」
「青銅城的?」
「所有人的。」
他沒有往下說。
但陸淵從他的措辭里聽出了東西。
不是「你的時間不多了」,是「所有人的」。
包括莫里斯自己。
包括莫里斯背後的人。
陸淵做出了決定。
「我同意。」
莫里斯的眉毛輕輕一挑。
「但你要回答我幾個問題。」
「可以。」莫里斯靠回椅背,「能說的就說。」
「但你要先入伙。」
「可以。」
莫里斯看著陸淵。
「這麼痛快?把徽章拿出來。」
陸淵沒有解釋。
他從懷裡取出那枚貝殼徽章,放在膝蓋上。
莫里斯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拿著它。跟我念。」
隨著第一個字念出,莫里斯的聲音變了。
帶上了一種說不清的威嚴,語調之中夾雜著難以言喻的陌生。
不是帝國語。
房間裡的空氣隨之一沉。
陸淵感覺到,隨著聲音響起,自己的身體像是被某種無形的東西掠過。
「我以求知之名,踏上無盡的旅途。」
陸淵跟著念。
「我以求知之名,踏上無盡的旅途。」
掌心的徽章開始升溫,從冰涼到微溫,剛好能察覺到。
「知識的重量由我承受,知識的代價由我償還。」
「知識的重量由我承受,知識的代價由我償還。」
溫熱順著掌心向手腕蔓延,爬向胳膊,速度越來越快。
視野邊緣,灰白色文字浮現:
【警告!你正在以未知語言宣誓...你將受到■■■■的限制...】
【帝國語:+5...231/1000】
陸淵看到了,但沒有打斷儀式的打算。
「我不向深淵伸手,深淵亦不可將我吞沒。」
「我不向深淵伸手,深淵亦不可將我吞沒。」
溫度繼續蔓延。不對,那更像是一種活的東西,正從徽章中爬出來,順著胳膊鑽入身體。
陸淵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東西在往裡寫。'
但儀式到了這裡,已經無法打斷了。身體裡的那股溫熱像生了根,和念出的每一個字糾纏在一起,他能感覺到自己正在被某種規則一層一層地裹住。
按捺住身體的不適,繼續緊跟莫里斯的念誦。
「同行者的燈火不可熄滅,同行者的秘密不可泄露。」
『...又是承諾。'
陸淵在心裡嘆了口氣。
『債多不壓身。'
「同行者的燈火不可熄滅,同行者的秘密不可泄露。」
莫里斯聲音里那層迴響越來越清晰。
這一句落下的瞬間,陸淵的耳朵深處隱約聽到了別的東西。
極遙遠的,低沉的海浪聲。
視野邊緣,灰白色的文字開始微微跳動,但沒有形成完整的提示,像是在等什麼。
下一句。
莫里斯的聲音慢了半拍。
「被遺忘的,我將銘記,被抹去的,我將見證。」
陸淵的嘴張開了。
但聲音沒有立刻出來。
被遺忘的,我將銘記。
被抹去的,我將見證。
這兩句話擊中了什麼。
格里姆港。
那座被拖入海底的城市,那些在沉沒中歌唱的人。
那個站在斷裂道路盡頭,看著整座城市從世界上消失的夜晚。
但他記得。
【隱秘的見證者】。
記憶永遠不會被外力影響或消除。
這個能力保住了他腦子裡的一切。
也讓他成了整個帝國里唯一的。
遺漏者。
見證者。
而這兩句誓詞...
陸淵沒有再猶豫。
「被遺忘的,我將銘記,被抹去的,我將見證。」
話音出口的瞬間,變化發生了。
手臂處蔓延的溫度猛然加速,肆意地占據整個身體。
耳朵深處的海浪聲驟然變大,又在一瞬間縮回去,遠得幾乎聽不見。
陸淵下意識坐直身體,但嘴上沒有停。
「以自身為錨,接受銘記。」
「以自身為錨,接受銘記。」
話落。
有什麼東西試圖從外部寫進他的身體。
但就在即將烙下的一瞬,那股力量撞上了什麼。
不是抵抗,也不是消解。
更像是那個位置上,已經有了別的東西。
印章懸在半空,停了一瞬。
然後消散了。
視野邊緣,灰白色的文字劇烈跳動:
【提示:你的承諾將被未知存在銘記...】
【...銘記失敗...你的諾言無法被寫入...】
陸淵面無表情。
但心裡卻泛起洶湧的波濤。
是某種早就有預感,但一直不願意正面去想的東西,再一次被擺到了眼前。
自己不僅受到了某些存在關注,甚至不允許其他存在,在自己身上留下哪怕一絲印記。
『...不想了,至少今晚,它沒讓儀式成功,這對我來說不是壞事。'
陸淵把這口氣壓下去。
莫里斯坐在對面。
安靜持續了幾秒。
「好了。」
莫里斯的聲音恢復了正常,那層迴響消失了,房間裡的空氣也輕了下來。
他說「好了」的時候,語氣平常,很顯然他並沒有真正察覺到什麼。
「從現在起,你就是我們的人了。」莫里斯的語氣恢復了一貫的不緊不慢,「徽章留著,需要聯絡的時候用得上。細節以後再說。」
陸淵把徽章收回懷裡。
金屬已經恢復如初,和之前沒有任何區別。
不管怎樣,他現在在莫里斯眼中是「自己人」了,可以接觸更多信息。
至於身上到底藏著什麼,以後再說。
陸淵收回思緒。
「該我問了。」
莫里斯抬了抬手,做了個隨意的手勢。
「第一個問題。」陸淵的目光落在莫里斯臉上,「你是帝國的人?」
莫里斯的表情沒有變化。
「是。」
一個字。
陸淵等著。
莫里斯果然補充了。
「但不是你認識的那種。」
他看著陸淵,像是在斟酌該說多少。
「帝國很大。有些部門,你在任何名冊上都找不到。」
頓了頓。
「因為連它自己的人,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那裡。」
陸淵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莫里斯沒有解釋這句話,而是繼續往下說。
「西區編號02118到02150。三十多個連續編號,檔案全部消失。記憶也全部消失。」
他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
「整個帝國沒有一個人記得那些編號對應的是誰。包括管檔案的人自己。」
沉默。
「只剩三份還有殘留痕跡。其中一份,是你的。」
陸淵的面色沒有變化。
很顯然帝國里有人發現了這些「空洞」。
他們不知道那些編號對應的是誰,不知道那片空白原本填著什麼內容,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追查一堆空編號。
但他們還是去查了。
因為「不應該存在的空白」本身就是線索。
莫里斯的部門,大概就是這麼來的。
一群被禁忌存在波及過的人,循著空洞的邊緣,摸索著拼湊真相。
而自己...是那幾份殘留痕跡之一。
『所以從一開始,我就是他的目標。'
書店的「偶遇」,留下的貝殼徽章。刻意翻開的《北海航志》。
不是好奇心驅動的隨機接觸。
是圍繞著這些扭曲檔案展開的,有計劃的接近。
「能做到這種程度的消除...」莫里斯看著陸淵,目光變了,不再是評估,更像是確認,「不是任何人類或超凡者辦得到的。」
他停了一下。
「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陸淵張了張嘴。
格里姆港。
三個字涌到喉嚨口。
然後模糊了。
不是被堵住了,是那幾個字在出口的瞬間變得像水中的倒影,他能看到輪廓,但抓不住形狀。
嘴唇動了,發出來的卻是一團含混的氣音。
不是他不想說。
是那場消除的力量,連這座城市的名字都不允許被傳遞。
沉默持續了幾秒。
莫里斯看著他的樣子,並不意外。
「看來你也說不出來...」
「嗯。」陸淵點了一下頭。
莫里斯沒有追問。
他的反應很平靜,像是早就預料到了。
『我們見過這種情況。'
陸淵心裡微微下沉。
不是對帝國的準備感到意外,而是一種更深處的東西。
莫里斯的部門追查那些空編號,追到了他這裡。但他們自己也說不清那些編號對應的是什麼。
他們和自己一樣,被禁忌存在波及的人。
區別在於,他們或許連「知道自己丟失了什麼」都做不到。
而自己知道。
自己記得所有,但說不出一個字。
兩個人都拿著半張地圖。
陸淵知道答案,說不出來。莫里斯知道有答案,但看不到。
『所以他才把我拉進來。不是為了現在能問出什麼,是為了以後能從側面拼出來。'
想通了這一層,陸淵反而平靜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