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剿任務在下午結束。
比預期的要快。
白天的陽光加上護衛者殘留的力量,讓地面上的食屍鬼幾乎喪失了所有戰鬥力。
第九小隊在北紡城區清理了四條街的菌毯,擊殺三隻落單食屍鬼之後,又向西推進了兩個街區。
菌毯在陽光直射下自行枯萎的速度比陸淵想像的更快,鍊金火粉則需要處理那些背陰角落和建築夾縫中的殘留。
回到鍊金坊哨站匯總情況的時候,其他小隊的戰報也陸續送了過來。
重建編制後的新第三小隊,清理了西南方向兩處小型塌陷點周圍的菌毯,過程中遭遇零星食腐鬼,全部就地解決。
陸淵認為有價值的,就將屍體拖走,沒價值的直接焚化。
第十一小隊負責內城與外城交界地帶,那裡的銅質結構非常厚,食腐菌根本沒能紮根,只需要處理幾處被拖痕污染的路面。
第七小隊配合另外兩支小隊,完成了外城東段的掃尾工作。
格洛克站在地圖前,用炭筆將已清理的區域一塊一塊塗黑。
到下午三點的時候,地圖上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標紅區域,已經變成了黑色。
「地面部分基本清完了。」格洛克放下炭筆,語氣里沒有多少輕鬆。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地面只是表層。
真正的問題,還在腳下。
陸淵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街道。
陽光正在西斜。
街道上已經開始出現平民的身影了。
他們從建築里探出頭,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人低聲交談,有人只是站在那裡,用一種茫然的眼神看著周圍的一切。
血跡還沒有完全清理。
牆壁上的抓痕還在。
被撞開的門板歪倒在路邊,沒有人去扶。
一個女人抱著孩子站在自家門口,目光盯著對面牆上那道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屋檐的暗紅色拖痕。
她的嘴唇在動,但沒有發出聲音。
陸淵收回目光。
這座城市的居民,大多數人一輩子都沒見過詭異。
青銅城的銅質結構和符文體系運轉了不知道多少年,將絕大多數的超自然威脅隔絕在城牆之外。
對他們來說,詭異是報紙上的文字,是酒館裡的故事,是守夜人才需要操心的事情。
但那一夜過後,那些故事變成了自家門口的血跡,鄰居消失後留下的空房子。
還有天空中曾經出現過的,滿是黑色眼睛的翻湧雲層。
當然那是護衛者的力量就是了。
恐懼不會因為天亮就消失。
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
博爾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印好的報紙。
油墨味還很重,紙張邊緣甚至還帶著印刷機的餘溫。
「加印的。」博爾將報紙放在桌上,「剛才街上有人在發。」
陸淵拿起來掃了一眼。
頭版是一篇署名為「青銅城守夜人分部」的公開聲明。
措辭很講究。
沒有提「食屍鬼」三個字,也沒有提「塌陷」。
用的是「地下異常活動」和「局部地質變動」。
聲明的大意是:昨夜青銅城部分區域出現了異常狀況,導致有野獸襲擊。
守夜人已在第一時間響應並完成處置。
目前城內安全已恢復,所有受損區域正在修復中。
請廣大居民保持正常生活秩序,夜間儘量減少外出,如發現任何異常情況,請立即通報最近的守夜人哨站。
最後一段是重點。
「青銅城佇立至今,城牆未曾被攻破,符文未曾熄滅。守夜人將一如既往,守護每一位居民的安全。」
陸淵看完,將報紙放下。
寫得不錯。
至少能安撫住一部分人,青銅城實在太大,哪怕昨天鬧得沸沸揚揚,仍舊有區域並未被波及。
但對於那些親眼看見天空中翻湧著無數黑色眼球的人來說,「地下異常活動」這五個字,大概只會讓他們更加不安。
因為他們知道自己看到了什麼。
而報紙告訴他們,那些東西不存在。
「這種安撫撐不了太久。」博爾低聲說。
「不需要太久。」陸淵的目光落在窗外逐漸傾斜的陽光上,「撐過今晚就行。」
博爾沒有接話。
他只是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然後默默走到武器架前,開始檢查自己的裝備。
傍晚時分,補給到了。
這次來的不再是單一的馬車。
而是車隊。
四輛重型運貨馬車從內城方向駛來,車輪碾過碎石路面,發出沉悶的軋軋聲。
每輛車都壓得很低,車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打頭的那輛馬車上,坐著一個面無表情的守夜人,胸口別著調度官的銅質徽章。
「第九小隊?」
「是。」
「簽收。」
調度官遞過來一本冊子,翻到其中一頁,指了指。
陸淵接過來看了一眼,然後在簽收欄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第一輛車上卸下來的是武器。
陸淵最先注意到顏色的變化。
不再是之前的鍍銀銅劍和標準制式短噴。
而是通體暗紅色的,全銅武器。
銅劍的劍身比之前的厚了近一倍,表面沒有任何鍍層或裝飾,只有鍛打時留下的細密錘紋。
拿在手裡沉得多,重心偏前,適合劈砍。
這種東西對付食屍鬼,絕對比鍍銀的強得多。
配套的短刃同樣是全銅鑄造,刃口打磨得很薄,但刀背厚實。
博爾抽出一柄銅劍,在手裡掂了掂。
「純銅的?總部居然還有這種存貨,看這樣子應該不少…」
「就是這成本...」
「嗯...」陸淵看了他一眼,「看來青銅城,還是有一些準備的。」
博爾想了想,不再說話,將銅劍收入鞘中。
第二輛車卸下來的是彈藥和鍊金消耗品。
鍍銀子彈依然是主力彈藥,但多了一種新東西,銅殼燃燒彈。
彈殼由純銅鑄造,彈頭內填充的是濃縮鍊金火粉。
命中後銅殼碎裂,火粉引燃,兼具銅的克制效果和聖光灼燒。
數量不多,每人只分到六發。
但在關鍵時刻,六發足以改變局面。
鍊金手雷也換了型號。
外殼從鐵皮變成了銅殼,個頭比昨晚用的大了一圈,表面刻著細密的鍊金紋路,隱約泛著幽藍色的微光。
陸淵擰開一枚手雷的檢查蓋,看了一眼內部結構。
鍊金火粉的填充量至少是舊型號的兩倍,而且混合了某種銀白色的粉末。
【檢測目標:銅殼聖光手雷(守夜人制式)】
【鍊金火粉與精煉聖水的混合填充物,爆炸時釋放高濃度聖光衝擊波,對低階詭異的殺傷半徑約為舊型號的三倍。銅殼碎片本身也具有持續灼燒效果。】
【禁忌學-求知者:+0.1…11.7/100】
陸淵將檢查蓋擰回去,把手雷交給博爾。
「每人兩枚,留兩枚備用。」
第三輛車上是大件。
鍍銅拒馬。
每一根都是手臂粗的鐵芯外包鍛銅,尖端打磨成三稜錐形,表面刻著和城牆上類似的鍊金紋路。
底座是鑄鐵的,四角有固定用的地釘。
一共十二組。
每組四根交叉排列,完全展開之後可以封鎖大約三米寬的通道。
十二組連成一線,足以在塌陷口前方構築一道六十米左右的封鎖帶。
格洛克走過來,看了看那些鍍銅拒馬,用手指彈了彈其中一根尖端。
銅面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鳴。
「這些東西能擋住食屍鬼?」
「擋不住。」陸淵直接說,「但能讓它們速度慢下來。」
食屍鬼的皮膚接觸銅就會被灼燒,想要翻越或者撞開鍍銅拒馬,就得承受持續的灼傷。
再加上尖端的物理阻擋,衝鋒速度會被大幅削減。
更何況,尖刺狀的銅,可不是青銅城外城,那含銅量少得可憐地面可以比擬的。
格洛克點了點頭,轉身安排人手搬運。
第四輛車上卸下來的東西最雜。
銅製錨釘,銅絲網,燈油補充罐,行軍燈備件,各種藥劑...
還有幾箱裝在木盒裡的銅粉。
銅粉是散裝的,不僅可以減緩食腐菌蔓延,還能一定程度的對食屍鬼造成傷害。
不過不如鍊金火粉就是了。
陸淵看著這些物資,心裡快速盤算著。
這是準備鑄造一道『銅壁』。
守夜人要在塌陷口外圍,用銅構築一道臨時的防線。
用銅的克制效果,替代已經被腐蝕的銅質地面。
不是為了消滅地下的食屍鬼,以昨晚看到的那個數量,不是地面上這點人能解決的。
但如果只是為了堵住口子,壓制食屍鬼的蔓延速度,倒是可以適當嘗試...
不過陸淵忽然想到,自己今晚可沒有勞琳娜的藥劑輔助...
只能說,但願一切順利了。
至少在找到更好的辦法之前,不能讓昨晚的情況重演。
物資卸完之後,又來了一批人。
不是守夜人。
五個身影從內城方向步行而來。
為首的是一個中年男人,穿著深灰色的長袍,左手從袖口到指尖包裹著一層暗銀色的金屬殼,關節處能看到細小的齒輪結構。
他身後跟著四個黑袍人。
戴著鳥嘴形狀的面具。
一動不動地跟在後面,步伐整齊到不像是人在走路,更像是四台被同一條指令驅動的機器。
降生者。
飛升會的改造項目。
看這架勢,守夜人似乎和飛升會又達成了合作?
格洛克看到這裡,則趕緊迎了上去。
「是飛升會的支援?」
中年男人點了下頭。
「分部協調過來的。」他的聲音平穩,左手的齒輪轉了一下,「四個降生者,協助夜間防禦。我負責指揮。」
「代號?」
「赫茲。」
他沒有多做自我介紹,目光掃了一圈在場的守夜人,最後落在陸淵身上,停了一瞬。
陸淵沒有在意,視線掃過那四個降生者。
【檢測目標:降生者(蘊含特殊波動)× 4】
【特徵:被剝奪了大部分血肉與意志的造物,僅保留基礎神經反射與服從本能。手臂內藏可變形武器,面具下已不存在完整的人類面孔。】
【弱點:行動模式僵化,缺乏獨立判斷能力,指揮者若被擊殺則陷入混亂。】
陸淵看到這裡微微眯了眯眼。
看來飛升會應該是又發現了什麼,這次的降生者似乎比格里姆港看到的要強上一點。
不過只是四個降生者,大約相當於一個標準小隊的火力。
能多擋一陣,但改變不了根本局面。
陸淵收回目光。
有總比沒有好。
格洛克很快做了安排。
四個降生者分成兩組,配合兩支守夜人小隊,分別部署在北紡塌陷口的兩個方向。
赫茲本人留在後方,負責維持降生者的指令鏈。
至於降生者具體怎麼打,格洛克沒有多問。
它們不是守夜人,有自己的作戰方式。
只要能多擋幾波,怎麼上都行。
太陽開始落山。
天際線上的光芒從金色變成橘紅,再變成暗紫。
整個鍊金坊哨站進入了戰前狀態。
格洛克在地圖上做了最後一次標註,然後站起身。
「所有小隊注意。」
聲音不大,但一樓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今晚的任務很簡單。」
他用指節敲了敲地圖上北紡塌陷口的位置。
「守住防線,儘可能不讓食屍鬼突破封鎖帶,儘可能不讓食腐菌向外蔓延。」
儘可能。
不是「一定」,不是「務必」。
是「儘可能」。
這個措辭本身就說明了一切。
「能殺就殺,殺不動就拖。」
「天亮之前,儘可能不能退!」
沒有人說話。
格洛克看了一圈,點了點頭。
「為了帝國!出發。」
第九小隊被分配的位置,還是昨晚塌陷口的正面。
也是壓力最大的方向。
配合他們的,是兩個降生者。
陸淵沒有提出異議。
正面意味著最先接戰,也意味著最先獲取情報。
對他來說,這不全是壞事。
如果地下真的存在某種東西,自己小隊存活概率,至少能上升一點。
隊伍抵達北紡塌陷口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但這一次,和昨晚截然不同。
行軍燈沿著封鎖帶每隔五米設置一盞,燈光連成一條明亮的弧線,將塌陷口前方的整片區域照得通亮。
鍍銅拒馬已經由先遣隊提前安裝到位。
十二組拒馬呈弧形排列,銅刺朝向塌陷口方向,底座用地釘固定在銅質地面上。
拒馬之間的縫隙用銅絲網連接,網面上還撒了一層銅粉。
遠遠看去,像一道暗紅色的矮牆,在行軍燈的照射下泛著沉穩的金屬光澤。
封鎖帶後方十步的位置,是射擊陣地。
沙袋壘成的半人高的掩體,後面碼著彈藥箱和備用物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