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倫的手貼上了銅柱表面。
手指沿著金屬紋路緩緩移動。
然後他的動作停了。
「有銘文。」他的手指停在銅壁表面,指尖微微發顫。
他用銅鬃刷更仔細地清理柱面。
食腐菌一層層脫落,露出下面的紋路。
銘文。
但陸淵看出來了,這些銘文和城牆上的不一樣。
線條更粗糙,刻痕更深,像是用蠻力鑿出來的,而不是精細雕刻。
字符的樣式也不同,某些筆畫的轉折處缺少城牆銘文那種流暢的弧度。
更原始。
「地基。」伯倫喃喃道。「這是地基級別的傳導結構。」
他的手指摸到了一處銘文中斷的位置。
字符到這裡戛然而止,刻痕的邊緣有被外力撕扯過。
「斷口在這。」伯倫站起身,目光順著銅柱延伸的方向看進泥壁深處。「這根柱子一直向下延伸,斷口也是。」
他轉頭看向陸淵。
「還能繼續往下嗎?」
陸淵沒有立刻回答。
他蹲下來,把手放在銅柱上。
金屬冰涼。
表面粗糙。
但他感受到的不只是溫度和觸感。
視野邊緣,灰白色的文字開始跳動。
【檢測目標:特殊結構體(受損)...解析失敗...知識不足...】
【禁忌學-求知者:+0.2...13.0/100】
陸淵看著彈出的灰白提示默默收回手,站起身。
「繼續。」
通道越走越深。
坡度在增加。
空氣也在變化。
腐臭味還在,但多了一種新的氣味。
潮濕的,礦物質的味道。
又走了大約十分鐘。
陸淵注意到一件事。
食腐菌在變薄。
不是被淨化的。
是自然變薄的。
通道兩壁的材質從泥土逐漸變成了岩石,夾雜著銅質結構的碎片。
食腐菌在岩石表面的附著力明顯不如泥土,只能形成薄薄的一層,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光禿禿的石面。
「食腐菌扎不住根了。」博爾也發現了。
「因為銅。」伯倫頭也不回地說。「越往下,銅質結構越密集。食腐菌天生被銅壓制,只不過上面那些銅已經失效了,壓不住。
但越深的地方,銅的濃度越高,菌層越難生存。」
這是個好消息。
但陸淵的注意力不在食腐菌上。
他聽到了回聲的變化。
之前在通道里,聲音是悶的,被菌層吸收了大部分。
但現在,腳步聲開始有迴響。
而且迴響越來越長。
空間在變大。
「所有人慢下來。」陸淵放低聲音。
隊伍的速度降下來。
通道的盡頭出現了一個拱形的開口。
比通道本身寬了三倍。
修女肩頭的光球照不到開口另一側的牆壁。
光線射進去,像是被吞掉了。
陸淵走到開口處,停下腳步。
風。
不是通道里那種死氣沉沉的空氣流動。
是真正的風,從下方吹上來,帶著潮濕和礦物的氣息。
還有一種極其微弱的嗡鳴聲。
低沉持續,像是什麼巨大的東西在共振。
陸淵從腰間取出一顆銅粉彈丸,往前方的黑暗中扔了出去。
彈丸划過一道弧線。
然後開始下墜。
一秒。
兩秒。
三秒。
沒有落地的聲音。
博爾的臉色變了。
「艾格妮絲。」陸淵轉頭。「能不能把光擴大?」
艾格妮絲沒有說話。
她走到開口處,雙手合十,掌心的聖光猛然增強。
金色的光球從她肩頭升起,膨脹,像是一顆微型太陽在黑暗中綻放。
光芒向外推出去。
十米。
二十米。
五十米。
黑暗一塊一塊地退開。
景象在光芒的邊緣逐漸顯現。
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們站在一道懸崖的邊緣。
腳下是一個巨大近乎垂直的空洞。
聖光照不到底。
光線推出去五六十米之後就開始衰減,再遠就被黑暗吞掉了。
但從空氣的流動和回聲的間隔來判斷,這個空洞的深度遠超想像。
崖壁上密密麻麻地布滿了洞口。
大的,小的。
規則的,不規則的。
一層疊著一層,向下延伸。
像蜂巢。
每一個洞口,都是一條通道。
通向更多的巢穴。
陸淵的目光順著崖壁向對面看去。
對面大約八十米開外。
聖光勉強照到輪廓。
銅柱。
從崖壁中伸出來的。
斜插進深淵。
不是一根。
是一排。
有些筆直,有些彎曲。
最大的那根,至少需要數十個人才能合抱。
它從頭頂的岩層中穿出,沿著崖壁傾斜向下,一直延伸到聖光照不到的深處。
表面密密麻麻地刻滿了銘文。
在聖光的照耀下,那些銘文沒有發光,也沒有任何能量波動。
但它們的存在感極強。
每一道刻痕都深入銅體至少兩指。
線條之間的間距精確到不可思議的程度。
這不是在金屬上刻字。
這是把整根銅柱變成了一件銘文器。
伯倫站在懸崖邊緣,身體僵硬。
他的拐杖掉在了地上。
嘴唇微微顫抖。
手指不自覺地伸了出去,朝著那些銅柱的方向。
「這不是傳導結構。」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地面上的城牆符文...只是末梢。」
「這裡才是心臟。」
開爾走到他身邊,低聲叫了一句:「老師?」
伯倫沒有聽見。
他整個人的注意力都被那些銅柱吸走了。
陸淵沒有打斷他。
因為他自己也在看。
視野邊緣的灰白色文字瘋狂跳動著。
【檢測目標:青銅罪(特殊青銅造物)】
【或許這是最後的青銅銘器吧...】
【禁忌學-求知者:+0.5...13.5/100】
一下漲了0.5。
但陸淵注意到的不只是經驗值。
在那一長串文字的最後面,還有一行。
【...檢測到微量共鳴反應...】
【環境感知:檢測到較多污染源...】
共鳴?
艾格妮絲在地面上說過這個詞。
陸淵立刻收回目光。
不再看銅柱。
他轉向艾格妮絲。
修女的表情依然平靜,但她的目光不在銅柱上。
她在看深淵下方。
「你感覺到什麼了?」陸淵盯著她的臉。
艾格妮絲沉默了兩秒。
「下面有東西。」她的聲音很輕。「很大,但不是食屍鬼。」
她轉頭看向陸淵,眼神比地面上任何一次都要認真。
「我們不應該繼續向下了。」
陸淵點頭。
他本來也沒打算更深入。
今天的目的是勘察,不是進攻。
「伯倫。」他叫了一聲。
老頭沒有反應。
「伯倫!」陸淵提高了音量。
伯倫像是被從夢中驚醒。「啊?什麼?」
「記住你看到的。我們該走了。」
伯倫的表情掙扎了一瞬。
他又貪婪地看了一眼那些銅柱,然後彎腰撿起拐杖,長長地吐了口氣。
「...記住了。」
他轉身往回走,嘴裡還在喃喃。
「完美的造物...真是完美的造物...他們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傳言三十年怎麼可能...這裡還隱藏著....」
開爾攙著他的胳膊,一邊走一邊回頭看了一眼深淵。
年輕人的臉色煞白。
但這個角度讓陸淵看到了別的東西。
從深淵這一側往頭頂看,能隱約辨認出銅柱穿入岩層的位置。
那個方向。
是內城。
內城不是建在地面上的。
它是建在這些柱子的頂端。
建在一個深淵的蓋子上。
隊伍開始轉身。
就在這時,艾格妮絲的聖光開始收斂。
光球縮小,亮度降低,照射範圍從五六十米迅速回縮到二十米、十米。
深淵重新被黑暗吞沒。
但在光芒完全退去之前的那一瞬間。
【環境感知:檢測到海量污染源...立即遠離...】
與此同時,陸淵看到了。
對面崖壁上那些蜂巢狀的洞口裡,有東西在動。
不是一個洞。
是很多個。
灰紅色的身影從洞口邊緣探出來,像是被什麼東西驚動了。
它們沒有嘶吼。
只是安靜的從各自的洞穴里爬了出來,貼在崖壁上,朝著這邊看。
沒有虹膜的灰白色眼珠,在最後一絲聖光中反射出微弱的螢光。
十幾雙。
幾十雙。
然後光徹底滅了。
黑暗中,那些眼睛也消失了。
但聲音沒有消失。
從深淵下方傳來的,不再是嗡鳴和風聲。
而是爪子。
密密麻麻的爪子刮岩壁的聲音。
在黑暗中迅速放大。
朝著他們所在的懸崖邊緣攀爬而來。
「走!」陸淵沒有任何猶豫。「現在就走!」
八個人同時轉身,衝進來時的通道。
身後,懸崖邊緣傳來第一聲嘶吼。
然後是第二聲。
第三聲。
此起彼伏,像被點燃的引線,從一個洞口傳到另一個洞口,從崖壁這一側傳到那一側。
整個深淵都在響。
艾格妮絲的聖光重新亮起,但比來時暗了一些。
持續的淨化已經消耗了她不少的力量。
每次推出去的淨化半徑縮短到了不到兩米。
食腐菌已經重新覆蓋了來路。
不算厚,但足以讓每一步都伴隨著靴底被酸蝕的嘶嘶聲。
身後通道里的嘶吼聲越來越近。
但更麻煩的是兩側。
蜂巢狀的洞口遍布整面崖壁,而這些洞口連著的通道,和他們正在走的這條是互通的。
深淵裡被驚動的食屍鬼不只會從後面追。
它們會從整個巢穴網絡的任何一個出口湧出來。
第一隻食屍鬼從右側一條裂縫裡擠了出來。
速度很快,幾乎是貼著地面滑行。
皮膜灰白,個頭不大,是低級的先鋒型。
殿後的守夜人轉身,舉槍,開火。
短噴的轟鳴在通道里炸開,彈丸打在食屍鬼的胸口,把它掀翻在地。
但它還在動。
斷了一條前肢,用剩下的三條腿繼續往前爬。
「前面也有!」走在最前面的陸淵喊了一聲。
兩隻食屍鬼從前方通道的拐角處冒了出來。
陸淵的左輪已經抬起來了。
兩發。
兩聲槍響。
第一隻被擊中眼窩,向後摔倒。
第二隻被擊中前膝,趔趄了一下,但立刻又爬起來。
陸淵沒有補第二槍。
從腰間扯下銅粉罐,擰開蓋子,朝前方潑了出去。
嗤嗤嗤...
它在地上翻滾,嘶叫。
陸淵從它身邊跑過去。
「跟上!」
隊伍加速通過了那段通道。
後面的聲音越來越多。
爪子刮石頭的聲音匯成了一片連續的沙沙聲,從四面八方湧來。
「前面就是分岔口!」博爾喊道。
陸淵已經看到了。
分岔口的輪廓出現在聖光的邊緣。
留守的兩名守夜人還在。
他們聽到了槍聲,已經端起了武器,背靠背面向五個通道口。
「幾個方向有動靜?」陸淵壓著聲音衝過去。
「三個。」半截小指的守夜人聲音沉穩。「最大的那條最多。」
絆線鈴鐺還沒響。
說明還沒有食屍鬼衝到通道口。
但嘶吼聲已經近了。
「走。現在走。」
十個人匯合,朝來時方向撤退。
身後,鈴鐺響了。
不止一條通道同時觸發。
博爾回頭看了一眼。
「出來了!」
分岔口那邊,至少七八隻食屍鬼同時從不同通道里湧出來,踩過銅粉封鎖線的時候腳掌冒著白煙,但沒有停。
它們踩著銅粉往前沖。
殿後的守夜人轉身開了兩槍。
打倒了一隻,另一隻被擊中肩膀但繼續向前。
「不要戀戰!」陸淵的聲音被洞壁菌毯遮蓋的很小。
隊伍進入上行通道。
坡度開始讓所有人的速度慢下來。
反倒是伯倫和開爾跑在了最前面。
博爾看到身後食屍鬼越來越多,主動退到隊伍最後面,銅劍橫在身前。
又一隻食屍鬼追上來了。
比之前那些大。
肩背上有暗色的角質突起。
不是大食屍鬼,但也不是普通先鋒。
它四肢著地,脊背拱起,在通道里的速度遠比人快。
三秒之內就衝到了博爾面前。
博爾一刀橫斬。
銅劍砍在它的前臂上,切開了皮膜,但被角質層卡住了。
食屍鬼吃痛嘶叫,另一隻爪子朝博爾的臉揮去。
博爾側頭躲開,膝蓋頂上食屍鬼的下頜,趁它頭向後仰的瞬間拔出銅劍,反手刺入喉嚨。
銅的灼燒在傷口裡炸開。
食屍鬼的嘶叫變成了一聲含糊的嗚咽,身體抽搐了兩下,倒在地上。
就在這時,左側壁面一道裂縫裡擠出了兩隻食屍鬼。
沒有任何預兆。
艾格妮絲動了。
「天使門扉。」
她沒有轉身。
左手翻過來,掌心朝後,五指張開。
一道聖光從掌心推出。
是一面灼白色的光牆。
橫跨了裂縫口到通道壁之間的整個寬度。
沖在前面的食屍鬼收不住腳。
它的前半個身體撞進光牆裡。
嗤...
食屍鬼觸碰到光牆的一瞬間。
前肢和半張臉在接觸光牆的瞬間化成了灰白色的粉末,像沙子一樣散落在地上。
剩下半個軀體摔倒在地,四肢還在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