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淵沒有否認。
伯倫的表情從隨意變成了震驚。
他把筆記本往桌上一拍,身子往前探了探。
然後反應過來了。
「是不是遇到矮人了?敲你家門,跟街上推銷的那幫人一樣,拽著你推薦方向?」
陸淵點頭。
伯倫盯著陸淵看了好幾秒。
確認沒開玩笑。
然後轉頭看了一眼旁邊的開爾。
沉默了兩秒。
「跟了我這麼久,還沒入門。」
開爾手裡的工具頓了一下。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又閉上了,無奈地縮了縮腦袋。
伯倫收回視線,語氣恢復正常。
「都是這樣的。我當初進階的時候也是矮人來通知。」
頓了頓。
「對了,矮人有沒有給你石板?我可以幫你看看。」
陸淵從口袋裡取出那塊巴掌大的石板。
伯倫接過,低頭看了一眼。
四個符號。
老頭的表情僵住了。
伯倫拄著拐杖站起來,舉著石板,圍著陸淵轉了兩圈。
「真的假的...你不是知識途徑超凡嗎?怎麼可能有四條道路?」
他停下來,盯著石板上的四個符號,又看看陸淵。
「我當初才兩條來著。」
陸淵挑了挑眉。「這和什麼有關?」
「氣息。」伯倫用指甲敲了敲石板表面,
「方向的數量取決於你身上氣息的複雜度,越複雜,匹配的方向就越多。四條...說明你身上的氣息維度很豐富。」
他壓低了聲音。
「其實不太正常。」
陸淵沒接話。
伯倫看了他幾秒,沒有追問,嘆了口氣。
「行吧。你幫了我不少,管網那趟要不是你們,我大概率也回不來。我現在就跟你分析分析。」
他轉頭看向開爾。
「你先出去。」
開爾一臉委屈。
「老師,我——」
「出去。」
開爾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一步一回頭地走了。
門關上之後,伯倫才繼續說。
「雖然銘文學不是你的主途徑,但一定的保密還是要有的。帝國對超凡者有登記制度,你什麼時候想公開了,去守夜人那邊走個備案,那就無所謂了。但現在沒備案之前,少一個人知道,少一份麻煩。」
陸淵點了點頭。
「先說矮人的事。」
伯倫把石板放在桌上,靠回椅背。
「矮人給你的四個選項,都是根據你身上的氣息判斷的。能出現在石板上,就說明你都適合。這一點沒問題,矮人不會在選項上動手腳。」
「但推薦環節就不一樣了。」
伯倫比了個手勢。
「他推薦你的方向,不一定是最適合你的。而是最適合他自己的。」
「如果你選了他推薦的方向,等同於『由他引導你入門』。在矮人一族的規則里,引導一個外族入門能拿到一筆很可觀的獎勵。」
「而且他推薦的大概率就是他自己的專精方向,矮人族人數太少,技藝傳承是他們的命脈。多一個外族學徒,就多一份保險。」
陸淵想起了鐸·霍克推薦時的語氣。
確實多說了不少好話。
「矮人推薦你選哪個?」伯倫問。
「武器銘文學,還有古銘文學。」
伯倫嗤笑一聲。
「武器銘文學,八成是他自己的方向。古銘文學那個...他多半是順帶提的,好顯得自己公正。」
他停了一下。
「說到方向,我自己走的是古大型銘文學。」
「銘文學裡最正統,也是最難的方向。當然選的人也不少,大型銘文陣法、城防封印這些,都是這條路的範疇。」
「我到現在還是二階巔峰,卡在三階門檻上,估計還要很長一段距離。」
伯倫的語氣平淡。
「當初調來青銅城,一方面是守夜人的安排,另一方面是因為這座城的城牆。那些符文的體系和結構,對我研究古大型銘文學有幫助。光是城牆表面那些末梢紋路,就夠我琢磨很久了。」
「結果沒想到,下了一趟管網,發現城牆上的東西只是末梢。真正的心臟在地下。」
伯倫的目光往下方看了一眼。
「那些銅柱上的銘文,如果能研究透,三階不是沒可能。到了三階,那才是真正的銘文學大師。」
「不過帝國的古大型銘文學大師極少。反倒是其他銘文途徑的三階蠻多的。」
他說完,拍了拍桌上的石板。
「好了,說你的。」
「四個方向,我一個個說。」
伯倫抄起拐杖,用拐杖尾端點了第一個符號。
「武器銘文學。我建議你直接剔除。」
「你的戰鬥力有目共睹,但你註定不會在銘文學上下多少功夫,你有自己的主途徑,銘文學對你來說只是順帶學的。」
「武器銘文學的分水嶺在四階。三階已經能難住不少人了,四階更不用說。你不會把主要精力放在這上面。」
「而且以你的身手和功績,賺取足夠的積分,從守夜人渠道聘請一個三階武器銘文師給你定製武器,一點也不難。」
伯倫攤了攤手。
「自己做和花錢請人做,對你來說後者更划算。除非你想玩攻城武器——那種級別的三階武器銘文師,才是真正強大的。但你顯然不是這個路子。」
陸淵沒有反對。
拐杖尾端移到第二個符號。
「大型銘文學。」
「這個方向本身沒有問題。城牆上的陣法、城防結構、大型封印,都屬於這條路。」
「但問題在於,大型銘文學走到深處,遲早要碰到古大型銘文學的領域。我走的就是這條路。」
他看了陸淵一眼。
「古大型銘文學有知識詛咒。矮人跟你說過了?」
陸淵點頭。
「那就好,我不重複了。總之,我走這條路沒問題,因為我本來就只走銘文。但你不一樣。你有自己的知識途徑。」
「進了大型銘文學,前期沒事。可一旦摸到古大型的邊界,知識詛咒就會鎖死你其他方向的進展。所有的經驗、感悟、積累...全部會被強制導向銘文學本身。」
『禁忌學會被鎖死。』
「這不是選不選的問題。是你走多深的問題。淺嘗輒止倒也可以,但那和不選沒什麼區別。」
陸淵沉默了一會兒。
「明白了。」
拐杖尾端移到第三個符號,停住了。
他沒有馬上說話。
「古銘文學。」
伯倫斟酌了幾秒才開口。
「矮人跟你說這東西『失傳了、沒人知道能幹什麼』,對吧?」
陸淵點頭。
「他原話是『沒了』。」
伯倫搖了搖頭。
「矮人說的『失傳』,是站在他們的角度,他們的傳承體系里確實沒有了。但帝國這邊不一樣。」
「守夜人內部有過統計,先人留下的古銘文學資料,雖然零散,但拼起來足夠支撐到三階。帝國現有幾位三階古銘文師,靠的就是這些積累。」
「只不過目前帝國沒有四階的古銘文學師。現有的三階古銘文師,主要把精力放在研究帝國歷史遺物上了。」
「古銘文學的特殊之處,」
伯倫想了想措辭。
「它能夠將銘文篆刻在具備知識密度的載體上。」
「什麼意思?」
「普通銘文刻在金屬上、石頭上、皮革上。但古銘文可以刻在...更特殊的東西上。詭異的精神核心,知識類造物,古代遺物的知識結構層。」
「效果偏向封印、壓制。」
陸淵的腦子裡閃過了一個東西。
精神核心。
工具箱底層的取樣瓶里,那塊灰綠與暗金色交織的意識結晶。
那算不算?
他沒有問出口。
伯倫繼續說。
「現在青銅城下面的銅柱,算是最新發現的古代遺物。如果你選了這條路,可以綁定研究。」
「但有代價。」
「第一,消耗大量時間。第二,短時間內你不能離開青銅城。研究古銘文需要反覆接觸實物,不是看一眼就能帶走的東西。」
陸淵把這個條件記在心裡。
不能離開青銅城。
這是一個很大的限制。
拐杖尾端終於移到了最後一個符號。
然後他沉默了。
時間比上一個更長。
「這兩個很罕見嗎?」陸淵問。
「古銘文學算罕見但還好,帝國有人在做。」
伯倫的表情有點尷尬。
「詭異銘文學這玩意...怎麼說呢...甚至不算正統銘文學。在帝國銘文學體系里,分支中的分支。」
「這類主要是藉助詭異的身體材料,甚至活的詭異,篆刻銘文,達到某種小範圍或極大範圍的連鎖效果。」
「但你知道的,詭異自帶污染。死去的材料難搞不說,單個不成體系,多個你扛不住。」
「活的更別提了。三階知識超凡想單獨搞定一隻活詭異都很費勁。」
「四階倒是有這個實力,但四階在帝國都是頂樑柱一般的存在,哪還有多少時間去研究詭異銘文學?」
「所以現在帝國的詭異銘文師,基本上都是做一些小護符、掛飾為生。」
伯倫說到這裡,停了下來。
陸淵以為他要說「所以不推薦」。
但伯倫沒有。
老頭沉默了幾秒。
「但我認為,你偏偏可以選。」
陸淵看著他。
伯倫的語氣變得認真。
「你身上的氣息,我在管網裡就注意到了。很『黑暗』,濃度很高。矮人應該也嗅到了。他給你的四個選項里出現詭異銘文學,本身就說明你的氣息和詭異有某種親和性。」
「詭異銘文學最大的門檻是什麼?是材料會反噬。普通銘文師碰詭異材料,刻到一半自己先被污染了。」
「但如果你本身的氣息就和詭異有親和,排異反應會大幅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