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等回答。
「我們不知道。因為在這次塌陷之前,守夜人分部從未收到任何關於地下銅柱的情報。」
克勞斯的語氣沒有變,但陸淵聽出了鋒芒。
「市政廳和總督府的建築檔案里,關於青銅城地下深層結構,沒有任何記載。一個字都沒有。」
他頓了頓。
「我已經向總部申請調閱完整的建城檔案。目前還沒有回覆。」
陸淵注意到,克勞斯說這段話的時候,在場沒有人接話。
「基於以上情況,我們的計劃要做調整。」
克勞斯收回手,靠回椅背。
「第一,青銅城所有區域全部巡視一遍。包括內城邊緣、外城各區、以及所有已知的管網入口。之前是人手不夠,顧不上。」
他看了一眼在座的幾方代表。
「我們已經同意飛升會暫時駐紮青銅城,協助巡視和研究工作。教會方面也派了人入駐,提供淨化和理智恢復方面的支持。加上聖甲軍和鐵衛營,足夠支撐這個規模。」
海因里希微微頷首。教會修女沒有表情變化。
「第二,管網深層的後續探索。不只是北紡。內城塌陷點下方、其他區域的管網層,都需要確認銅柱分布。」
克勞斯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然後他看向陸淵。
「最後一件事。」
「關於陸淵在本次事件中的貢獻,分部已經上報總部。」
他的語氣沒有變化,和說其他事情一樣平穩。
「經分部評估和總部確認,破格提拔陸淵為守夜人正式隊長。同時有一筆行動積分,已經在走流程,後續會送到。」
陸淵沒有太大反應。
博爾在旁邊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格洛克嘴角動了動,沒說話。
克勞斯沒有在這件事上多停留。
「現在說後續下潛的事。」
他翻到管網地圖,手指沿著標註的紅線劃了下去。
「管網層的清理基本完成。但銅柱以下的區域,我們還沒有進入過。」
「銅柱符文恢復了大約七成。底部仍有缺口,大概五分之一的符文處於半激活狀態。不算徹底損壞,但遠沒有完全恢復。」
伯倫接了一句:「符文結構是自恢復的,但速度很慢。按目前的速度,完全恢復可能需要半年到一年。」
「另外。」克勞斯繼續。
「清理管網的過程中,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他看了一圈在座的人。
「管網層以前是乾淨的。青銅城的銅質結構能壓制詭異,這座城建成幾百年,管網層從來沒有出現過食屍鬼。」
「塌陷之後,食屍鬼從塌陷口進入了管網層。數量不算多,但管網通道錯綜複雜,清理難度很大。」
「目前管網層的殘餘食屍鬼已經基本清除。但銅柱以下的區域,我們還沒有進入過。」
銅柱以下,還有什麼。
陸淵沒有出聲,繼續聽。
克勞斯把目光轉向伯倫。
「銅柱的情況,你說。」
伯倫的手指從筆記本上抬起來。
「銅柱是這次行動中全新發現的東西。分部沒有任何相關檔案,青銅城的建城記錄里也沒有提到過。」
他翻開筆記本,推到桌上。
「我和克勞斯副總長下去實地看過。根據現場銘文結構判斷,銅柱是大型封印陣法的核心組件。符文走向是向下延伸的,用於壓制地下的某種東西。」
「某種什麼?」
伯倫搖了搖頭。
「不知道。沒有任何記載。只能從銘文的規格推斷,被封印的對象等級很高。」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克勞斯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結。他往前傾了傾身體,手掌壓在地圖上。
「銅柱符文目前恢復了大約七成,底部仍有缺口。不管封的是什麼,我需要知道下面的情況。」
他直起身,掃了一圈所有人。
「重啟管網深層探索。後天清晨出發。」
然後他開始點人。
「守夜人這邊,陸淵。」
陸淵點了下頭。
「格洛克,指揮協調。再從第三小隊抽兩個人。」
格洛克記了一筆。
「鐵衛營。」
克勞斯看向角落。
沃爾夫點了下頭,沒說話。
「你帶兩個人。爐火途徑在管網裡的效果上次已經驗證過了。」
陸淵注意到,沃爾夫點頭的時候,桌面下的手微微握了一下。
「聖甲軍。」
海因里希坐直身體:「我和兩名騎士。」
「教會。」
克勞斯看了一眼角落裡的修女。
「觀察員隨隊。教會要求的,我沒有拒絕的理由。」
修女沒有說話,只是欠了欠身。
「銘文顧問。」
伯倫沒等克勞斯說完,就開口了。
「我去。」
格洛克轉過頭,皺起眉。
「伯倫先生,這次是銅柱以下。比上回下去的深度還要深...」
「銅柱銘文需要現場分析。」伯倫打斷了他,語氣不容商量。「我不去,你們帶回來的信息我沒法用,而且我是青銅城最好的銘文師,沒有之一。」
格洛克看了克勞斯一眼。
克勞斯沒有否決。
「帶上你需要的工具。」
伯倫點了下頭,把筆記本合上了。
開爾在旁邊小聲開口:「老師,我...」
伯倫看了他一眼。
「你留在上面。」
開爾低下頭,沒再說話。
陸淵注意到他攥緊了拳頭。手指關節發白。
陸淵沒說什麼。但目光從開爾移到了伯倫身上。
老頭拄著拐杖的手背上,青筋突得很明顯。比上次見面時瘦了一圈。管網那趟精神透支嚴重,雖然這幾天看起來恢復了不少,但再下一次管網...
他的身體能扛得住嗎?
克勞斯繼續說了裝備清單和集合時間。後天清晨六點,分部地下通道入口。
陸淵在眾人討論裝備的間隙,定神看了在場的人一圈。
三秒。左眼微酸。
伯倫。灰白偏暗金的知識氣息,渾厚但有些散。精神確實還沒完全恢復,氣息邊緣有幾處不夠凝實的地方。
海因里希。淡金色聖光氣息,很純粹,濃度均勻。
教會修女。同樣淡金但更薄,階位比海因里希低不少。但陸淵多看了一眼。
在淡金色的底層,有一絲極淡的異樣。
不是污染。更像是某種標記。
像是有人通過她,在遠程看著什麼。
三秒太短。來不及細想。
陸淵的視線移向角落。
沃爾夫。
暗紅色的爐火氣息在體表流動。沃爾夫的暗紅比旁邊兩個鐵衛營成員的更濃更沉,濃度差距很明顯。
但在暗紅色的底下,陸淵看到了一團不屬於爐火的東西。
灰綠色。
很淡。像是滲進布料的污漬。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
它不是覆蓋在爐火上面,而是混在裡面。
知識之蟲傳來倦意。感知收回。
【理智:-3...114/120】
陸淵的表情沒有變化。
灰綠色。
管網菌絲的顏色。
管網行動結束那天,灰白文字判定的「微感染」。
他親眼看到了。
那團灰綠不像是剛長出來的。邊緣模糊,和暗紅色之間沒有明顯的界限。它在那裡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沃爾夫自己知道嗎?
看他的行為舉止,正常,精神狀態也清醒。
爐火氣息雖然被侵入,但仍然在運作。
如果現在說出來,沃爾夫會被排除出探索隊。
鐵衛營的爐火途徑在管網中是重要的戰鬥力。
上次就是沃爾夫的碳化能力清理了一整段被菌絲堵死的通道。
而且在所有人面前揭露一個人被感染了,等於把他逼到牆角。
這件事需要找一個合適的時機。
一個合適的方式。
不是現在。
陸淵把目光收回來,看著地圖上的紅色標記。
這件事不能在這裡說。
但必須說。
會議在十幾分鐘後結束。
人們陸續起身。椅子挪動的聲音在房間裡響了一陣。
伯倫走過來,拍了拍陸淵的肩膀。
「石板的事想好了沒?」
「還沒。」
伯倫沒追問。
「到時候下去,帶上。管網裡的東西也許能幫你做決定。」
陸淵點了下頭。
伯倫拿起拐杖,帶著開爾往外走。
開爾經過陸淵身邊的時候,目光低著,一句話沒說。
陸淵沒有跟著走。
他等其他人離開後,留在了會議室。
克勞斯正在收文件。
「還有事?」
陸淵關上門。
「沃爾夫有問題。」
克勞斯的手停了一下。
「我能看到一些氣息。沃爾夫的氣息不對,裡面混著一種東西,和管網裡見過的菌絲很像。」
「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克勞斯沉默了幾秒。
「他自己知道嗎?」
「不確定。」
「你的判斷。」
「行為正常,精神清醒,爐火還在運作。但管網深處菌絲濃度更高,如果感染加速...」
陸淵沒有說完。
克勞斯把文件放下,靠回椅背。
「我知道了。」
他沒有說換人,也沒有說不換。
「後天出發之前,我會安排。」
陸淵點了下頭,推門出去。
走出分部的時候,陽光正好。
沃爾夫還沒走遠。
暗紅色的鐵衛營制服在陽光下很醒目。步伐很穩。
陸淵快走兩步,和他並肩。
「沃爾夫。」
沃爾夫側頭看了他一眼。
「嗯。」
「你最近感覺怎麼樣?」
沃爾夫的腳步頓了一下,很短,幾乎看不出來。
「還行,你怎麼問這個?」
「會議室里就你臉色最難看,沒好好休息?」
「可能錘鍊爐火太久了,晚寫再說。」
陸淵看著他的側臉。
沃爾夫沒有多說,繼續往前走了。
陸淵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暗紅色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