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淵意識到這裡的時候,心已經涼了半截。
但眼下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因為此刻走是不可能了。
既然這東西,影響不到自己,那最好趁著眼下抓緊搞清楚,博學塔到底發生了什麼。
陸淵把那股壓迫感從意識里推到一邊。
他的注意力重新落回內圈那二十三個固定架上。
二十三個學生,或許只有這二十三個學生合格。
他們的大腦還在活躍,但身體卻被掏空,被蟲子取代,被改造成容器。
這都是帝國授權的。
陸淵看著那些固定架,心中湧現一抹不知名的情緒。
也就在這個時候,共生聯繫劇烈跳動。
知識之蟲從沉睡中徹底甦醒,顯然它也感知到了那些知識衍生蟲。
但知識之蟲的反應只有厭惡,很顯然,陸淵之前一直沒有注意到一個細節。
那就是自己的知識之蟲似乎和勞琳娜,那群學生研究的蟲子完全不一樣。
自己的蟲子是從知識之海釣到的,而勞琳娜他們是通過知識轉換出來的。
陸淵想到這裡,稍稍安撫了一下知識之蟲。
小東西顯然不願意再看,蜷在左眼最深處,把自己縮成了一個點。
陸淵收回了對共生聯繫的注意力。
也就在這個時候,內圈屏障重新變得模糊,顯然內部的調試結束了。
他收回目光。
離他最近的是一個方臉守夜人,年紀不大,三十出頭,方臉守夜人注意到了什麼,他張了張嘴,想問什麼。
陸淵搖了一下頭。
方臉守夜人閉上了嘴。
內圈那邊傳來卡爾文的聲音。
不大,但在圓廳里很清晰, 石壁的回音把每一個字都送了過來。
"準備開啟。"
隨著卡爾文的話音落下。
陸淵示意守夜人激活自己的理智環。
伴隨著所有守夜人將理智注入手腕的理智環,
灰銀色金屬環微微發熱,表面的細密紋路亮起了一層淡淡的光。
右手腕上的理智環完全激活了。
一種奇異的感覺涌了上來。
陸淵能感知到其他十個人的理智狀態。
在場的守夜人,理智深淺不一。
十個二階守夜人的理智從三十多到五十多不等。
有的厚實,有的淺薄,有的平穩,有的微微波動。
而他自己也就63。
不過儘管如此,陸淵仍舊是在十一個人里最高。甚至比在場任何一個人都高出一截。
經過簡單估算,十一個人連在一起,大概有四五百點,這樣的理智數值,已經足夠龐大了。
陸淵把這個數字記在心裡。
然後朝兩邊的守夜人點了一下頭。
不需要開口。
十個人同時將雙手按上了掌印凹槽。
掌心接觸銅面的瞬間,銘文陣法從腳下亮起。
淡藍色的光。
沿著地面紋路飛速擴散,十一個標記點之間的連線逐一點亮,構成了完整的環形。
光在腳下流動。
陸淵感覺到理智被某種力量牽引,不是被抽走,更像是被"拉伸"。
意識從身體裡被剝離了一層。
下一瞬,視野變了。
他"看到"了一片翻湧的色彩。
暗紫。淡金。灰綠。
在意識的盡頭緩緩流動。
知識之海的分支。
就在他面前。
色彩在翻湧,無數文字碎片在水面上若隱若現,有帝國語的,有他不認識的,有些甚至不像是任何語言。
陸淵沒有動。
卡爾文的話還在耳邊。
切記千萬不能進去。
十一份理智匯聚在陣法的迴路中,不斷凝結。
一道屏障在意識空間和現實空間同時浮現。
半透明,閃著淡藍色輝光的屏障。
隨著理智的不斷注入,屏障穩住了。
橫亘在知識之海分支和現實之間。
陸淵的理智也稍稍扣除了一點。
【理智:-3……60/140】
屏障剛成形的瞬間,維持壓力很大。
知識之海分支的氣息像潮水一樣拍過來,一浪接一浪,無數的文字、畫面、聲音,全都涌過來了。
理智池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耗。
然而就在這時,外圍忽然傳來一股暖意。
是教會的賜福。
外圈那十幾個穿白金色長袍的教會人員同時啟動了祝福銘文。
淡金色的聖光從外圍圓環上升起,層層疊疊地籠罩住中圈的守夜人。
陸淵在意識空間裡感受到了那股力量,柔和溫暖,下一刻把知識之海的沖刷削弱了大半。
灰白文字浮現。
【你受到了天使的賜福……理智維持消耗大幅降低。】
隨著知識之海的沖刷驟降,陸淵意識回歸現實,也就在這個時候,腳下傳來一陣震動,
無數光彩從頭頂穹窿之上涌下。
知識之海開始加速流淌。
那條從天幕延伸到博學塔的光河,在這一刻,開始涌動。
速度越來越快。色彩越來越亮,下一刻...
陸淵眼前的一切都變了。
圓廳消失了。
教會的聖光消失了。
腳下的地面消失了。
除了和自己一同站在屏障位置上的十個守夜人之外——
整個青銅城都不見了。
視線之內,只剩下兩樣東西。
一片慘白的虛空。
和一條從天穹垂下,瀑布般的巨大河流。
是知識之海的分支。
近在咫尺。
比剛才更近了。
色彩在河流中翻湧。
陸淵站在屏障的位置上,看著那條河,一動不動。
然後他看到了他們。
從遠處,二十多道身影走來。
不是正常人的身影。
每一個都被不同的氣息籠罩。無數扭曲的蟲子在他們周圍凝聚,蠕動。蟲體組成的軀殼在慘白的虛空中緩緩移動。
那些被蟲體包裹的大腦時隱時現。
像是裹在繭中的螢火蟲。
他們朝知識之海的方向走來。
經過陸淵和守夜人的屏障位置。
其中一個忽然開口了。
"這就是我們的終點嗎?"
聲音從蟲體構成的軀殼裡傳出來,帶著一絲不真實的迴響。
"應該是吧。"另一個聲音回答,是女孩子的聲音。
"我們終於等到了。好疼……好辛苦。"
陸淵站在屏障的位置上。
沒有說話。
"能讓開點嗎?"
另一個女孩的聲音從陸淵身旁傳來。
他轉頭看去。
一個由蟲子構成的身影正歪著腦袋,看著自己。
從外形來看是個女孩子,蟲體在她身上持續蠕動,構成肩膀、手臂、腰肢的輪廓。大腦在蟲體編織的網格中隱約可見。
她在看自己。
陸淵沒有說話。
只是默默放低了理智輸出,將身邊的理智屏障稍稍空出一道缺口。
"謝謝。"
女孩子的聲音輕輕的。
然後她轉頭,看向身後那些已經看不出人形的同伴。
"大家,一起走吧。"
她第一個走了進去。
踏入知識之海分支的那一刻...
蟲子消失了。
灰白色的蟲體像被風吹散的灰燼,從她身上一層一層剝落,融入河流。
身體在重組,骨骼,血肉,皮膚,一層一層長回來。
她恢復了原本的樣子。
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
沒有衣服。身上被知識的氣息繚繞著,像薄紗一樣流動。
她回過頭。
對著陸淵笑了笑。
"接下來,要辛苦你們守門了。"
然後轉過身去,頭也不回地向裡面走去。
腳步踩在色彩翻湧的河流中。
其他學生紛紛跟上。
一個一個。
陸淵沒有合上缺口。
他站在原地,看著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從身邊走過。
每個人在踏入知識之海分支的瞬間都恢復了人形。
蟲子剝落,大腦不再裸露,完整的身體重新顯現。
有的人嘴裡一直在念叨"疼……好疼……"
有的人神色僵硬,一言不發。
但在恢復人形的那一刻,他們像是想起了什麼。
有些恍惚地看著自己的手。
愣了愣。
環顧四周。
最後,像是知道了什麼。
頭也不回地走向第一個女孩子的方向。
"琳姐等等我!"兩三道聲音響起,快步跟了上去。
陸淵的視線落到最後一個進來的人身上。
是一個看起來不大的女孩。
比其他學生都要矮小,蟲體在她身上的覆蓋也比別人少,像是堅持的時間很長。
踏入知識之海後,蟲體剝落。
恢復人形。
她發現陸淵在看自己,下意識環胸。
"大叔,你很不禮貌哎!"
陸淵眼角抽了抽。
沒有回答。
只是問了一句。
"你很疼嗎?"
女孩像是沒想到他會問這種話。
猶豫了一下。
"其實不疼。蟲子多了之後,其實就沒感覺了。"
她伸出胳膊,捏了捏自己。
"居然感受不到蟲子了。真好。"
"我得趕緊跟上了,先不和你說啦。"
女孩笑了笑,蹦蹦跳跳地邁開步子。
剛走出沒幾步。
陸淵不知道為什麼開口了。
"你後悔嗎?"
女孩的腳步頓了頓。
"不後悔。"
她沒有回頭。
"很開心能為帝國做出貢獻。我的家人已經安排好了。而且如果不是博學塔的老師,我或許不知道還在哪裡。哈哈。"
女孩說著,越走越遠。
身影逐漸融入那條色彩斑斕的河流。
最後消失不見。
陸淵站在那裡。
面前是那條一望無際的、從天穹垂下的瀑布。
二十三個人走進去了。
帶著蟲子,帶著疼痛,帶著笑容。
沒有一個人回頭。
陸淵站在屏障的位置上。
面前是翻湧的色彩,頭頂是空無一物的慘白虛空。
身後是十個沉默的守夜人。
說不上什麼感覺。
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條河。
很久很久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