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廳一側有一間單獨的房間。
不大，大概十步見方。天花板很低，和圓廳三十米的穹頂形成強烈反差，更像一間被塞在牆壁里的密室。
四壁鑲滿銅質管路，從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在拐角處交匯，密密麻麻如同血管網。
銘文暗淡地刻在管路表面，尚未激活，只有最微弱的銅色輝光在管壁上流動。
房間正中豎著一具人形棺槨。
高度比正常人稍高，鐵色外殼，表面鉚釘密布。
整體造型像一個站立的人——頭部、肩膀、軀幹、腿部的輪廓都很明確，肩部兩側各有一個手掌形凹槽，凹槽內側隱約能看到金屬齒。
卡爾文走到棺槨正面，伸手打開了眼部位置的擋板。
擋板只有巴掌大小，用銅製合頁固定。
透過擋板露出的狹窄觀察窗，裡面是一張臉。
一個女孩，面色蒼白到近乎透明，嘴唇沒有血色。緊閉雙眼，面部表情近乎空白。
再往下看，無數泛銀光的尖針從棺槨內壁伸出，沒入她的身體，肩膀、肋間、小臂，每一根針都纖細如髮絲，但扎入皮膚的位置泛著微弱光芒，像星星散落在蒼白的皮膚上。
外面固定架上的那些學生好歹還有自主呼吸，而這個女孩的胸腔沒有起伏。
如果不是那些針尖接觸處持續泛著輝光，卡爾文已經宣判她死刑了。
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兩秒。
眉頭微微皺起，眼中閃過一絲道不清的意味，但很快掩去，合上擋板。
轉頭看向身後的塞琳娜·溫特，她站在門口，靠著牆壁，雙手交叉在胸前，已經在等了。
"你準備好了嗎？"卡爾文問。
塞琳娜點了點頭。"嗯。"
卡爾文從衣袍內側取出一本經書，封面是深銅色的硬質皮革，他將其翻開，內頁全部空白一個字都沒有。
"希望這批學生能堅持久一點。"
卡爾文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落在經書的空白頁上。
塞琳娜從門口走過來，站到棺槨的另一側。"這次有守夜人在場，他們的理智應該夠撐一段時間。"
"開始吧。"
經書從卡爾文手中升起，懸浮在棺槨頭頂正上方，頁面無風自動翻動，速度極快，空白的頁面一張一張掀過，像在等待被填寫。
卡爾文和塞琳娜同時抬手，分別將右手掌按入棺槨肩部兩側的凹槽。
接觸的瞬間，凹槽內緣彈出無數金屬齒刺，貫穿手掌。
從掌背穿出的針尖泛著和棺槨內部相同的銀光。
兩人面不改色。
鮮血沿著凹槽內壁流下，被管路銘文吸收。
地面銘文從棺槨腳下點亮，起初只有一圈，然後像漣漪一樣一圈一圈向外擴散，光芒沿管路穿過牆壁，匯入圓廳主陣法。
銘文從棺槨房間的牆壁中湧出，像潮水一樣蔓延過圓廳地面。
守夜人腳下的銘文迴路被點亮，教會外圍的祝福圓環隨之進入負載階段。
而那穹頂上方，光河開始倒灌。
夢幻色彩的河流從天穹傾瀉而下，湧入圓廳正中央的分流通道入口，整個圓廳被色彩的光芒灌滿，所有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扭曲、拉長。
就在博學塔這邊啟動的那一刻，某處高點，遠離博學塔，但能清晰看到天際線的位置。
一道身影微微抬頭，看向博學塔方向光河倒灌的光芒。
"陸淵啊陸淵，但願你能在這次任務中活下來，展現你的價值。"
隨後身形隱入黑暗，像從未出現過。
博學塔主塔塔頂，風很大，卡梅的袍角在風中翻飛。
他看著遠處光河加速涌動，雙手撐在石質欄杆上。
"但願一定成功。"
主塔身後的黑暗深處，像是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一個帶混響的聲音。
"會的。"
卡梅沒有回頭。
學生消失在河流深處之後，整個意識空間安靜了下來。
慘白的虛空，瀑布般的河流，陸淵和十個守夜人站在屏障位置，像十一根釘子釘在虛無之中。
時間在這種環境裡變得模糊。
然後河流深處開始湧出光點。
一開始很少，零星幾顆，像夜空中最暗淡的星，它們從河流的深處浮出來，被某種力量牽引著飛向內圈的方向。
然後越來越多。
無數光點從深處湧出，像螢火蟲群，在河流和屏障之間穿行。
這就是捕撈的收穫，碎片化的知識，被學生們的大腦過濾和凝結後，沿著銘文通道送回來的產物。
大部分碎片從陸淵身邊飛過時只是一閃而逝，但偶爾有碎片離他太近，從屏障的縫隙中擦身而過時，碎片表面攜帶的信息殘餘會被求知者感知被動捕捉。
第一個殘餘是一段不完整的帝國語。
語法結構很古老，像是幾百年前的寫法。
"...銅之下，封印者的意志..."後半截模糊了，什麼都看不清。
第二個殘餘則是一個公式，不是鍊金公式，也不是銘文結構，陸淵看了一會沒看懂，碎片就飛走了。
第三個碎片是一段畫面。
只見畫面里的人一隻手在羊皮紙上寫字，寫到一半，墨水忽然變成了血，寫字的人沒有停，隨後畫面里傳來模糊的吟唱聲，像是在祭祀著什麼，緊接著畫面破碎。
陸淵沉默了幾秒。
知識之海里沉澱的不只是知識，還有曾經探索它的人留下的痕跡。
這裡蘊藏著的寶藏遠超想像。
【禁忌學-求知者：+0.3...43.3/100】
陸淵克制住好奇心。
被動接收殘餘和主動伸出感知去"讀"碎片是兩碼事，後者會暴露自己對知識之海的關聯，同時消耗理智。
就這樣，陸淵收斂心神，繼續維持屏障。
但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碎片流在持續增加。
一開始是螢火蟲群，現在更像是一場光雨，碎片從河流深處噴涌而出，密度越來越大，飛行速度也越來越快。
屏障承壓在逐漸加大，陸淵感覺掌心下的銅台面在發熱，理智通過陣法被持續抽取，共享池的消耗速度從"緩慢"變成了"穩定"。
【理智：-2...58/140】
碎片加速本身在預期之內，學生在深處採集得越多，回流的碎片就越密集，這說明捕撈在正常進行。
但陸淵還是朝兩側看了一眼。
"注意碎片，不要讓它們直接接觸身體。能躲就躲。"
聲音不大，傳到兩側最近的守夜人耳中。
碎片的軌跡不是均勻分布的，大部分沿著銘文通道飛向內圈，但有些碎片，特別是大塊，密度高的則會偏離通道，像流彈一樣在意識空間中亂飛。
方臉守夜人的標記點位置偏偏在碎片最密集的通道側方。
一塊密度極高的大碎片，比其他碎片大了好幾倍，光芒也更亮，在穿過屏障時微微偏轉，擦到了方臉守夜人的肩膀。
只是擦到，接觸時間不到半秒。
但半秒就夠了，那碎片攜帶的信息殘片強行灌入了他的精神空間，像是有人把一本書的內容硬塞進了你的腦子裡。
方臉守夜人整個人僵住了。
然後他開始低聲喃喃。
聲音很輕，語速很快，說出來的不是帝國語言，也不是陸淵聽過的任何語言，是一種完全陌生的音節，喉音和氣音交替，像是某種古老的咒語。
他旁邊的守夜人下意識側頭看他，被那些音節嚇了一跳。
"他被污染了？"
"別管！別聽！"另一個守夜人低聲呵斥。
陸淵已經判斷出了情況。
碎片中的知識正在侵蝕方臉守夜人的意識，如果不切斷，他的意識會被知識碎片拖進去，不過不是拖進知識之海，是拖進那段知識曾經存在的時間和空間。
他會徹底迷失在別人的記憶里。
陸淵沒有離開自己的標記點，而是果斷調用了理智環。
通過理智共享的迴路，陸淵找到方臉守夜人的節點，將其暫時隔離在外，這期間陸淵用自己的理智一個人承擔著兩個人的衝擊。
同時調動求知者感知。
陸淵把感知探入方臉守夜人的精神邊界，用求知者對知識結構的天然敏感，找到那些被強行寫入的信息殘片，逐條剝離。
像是用鑷子把扎進肉里的玻璃碎片一片一片夾出來。
過程中陸淵自己也不可避免地接觸到了那些碎片的內容——
腦海閃過不屬於自己的畫面。
一個人站在無盡的色彩之中，低頭看自己的手，一根，兩根...他在數手指，安靜地數著，數到第十根的時候停了。
然後他伸出第十一根。
一根從掌心長出來，不應該存在的手指。
他笑了。
笑容像是終於理解了某件事。
畫面碎裂。
【理智：-6...52/140】
方臉守夜人的喃喃聲停了，身體猛地一顫，像是從水底被拽出來一樣猛吸了一口氣，渾身冷汗，制服已經濕透了大半。
幾秒鐘後他回過神來，側頭看向陸淵。
"謝謝。"聲音發啞。
陸淵點了點頭。"做好隨時躲避知識碎片的準備，下次可能沒這麼快。"
方臉守夜人使勁點了一下頭。
碎片流沒有停。
在方臉守夜人事件之後，陸淵提高了警惕，時刻注意碎片的軌跡，但碎片越來越多，躲不乾淨。
與此同時，共生聯繫的跳動在加劇。
甚至有些亢奮。
知識之蟲醒了。
它之前在左眼最深處蜷成一個點，但現在不一樣了，圓廳銘文全面激活後，知識之海分支的源流氣息灌滿了整個空間，完全蓋過了衍生蟲的污濁。
它聞到了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