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聯繫傳來的情緒極其清晰,想進去。想回去。
知識之蟲在左眼眶裡急切地蠕動,整個身體在發光,暗紫和銀白交替閃爍,色彩流轉的速度比陸淵之前見過的任何時候都快。
陸淵猶豫了。
讓知識之蟲進入知識之海分支,有風險,如果共生聯繫在河流中斷裂,他可能永遠失去這隻蟲子。
但這也是唯一的機會。
從外面看屏障,能看到的只有色彩和光點,要想知道裡面到底在發生什麼,學生們的狀態、知識之海的真實結構,只有讓一隻能感知知識本質的生物進去,親眼看。
陸淵做了決定。
共生聯繫中傳遞了一個簡短的指令,去,但不要離太遠。隨時保持聯繫。
隨著陸淵的肯定,它從左眼眶中射出,速度極快,像一道暗紫色的流光,扎入屏障縫隙,穿過碎片流,消失在河流的深處。
共生聯繫拉出現了微微的波動,但整體依舊穩定。
下一刻,陸淵的視野分裂了。
一隻眼睛還在意識空間中,看著慘白虛空和瀑布般的河流。
另一個視角,來自知識之蟲。
它正在河流中高速穿行,追向學生隊伍的方向。
知識之蟲追上了學生隊伍。
它從側面靠近,沒有驚動任何人。
陸淵通過它的視角看到了學生們眼中的世界,
二十三個人走在一片無邊無際的"海面"上。
腳下的水面像液態玻璃,每一步踩上去都泛起漣漪,漣漪不是透明的,無數色彩在其中交織旋轉,像打碎的萬花筒。
海面極其平靜,沒有波浪,但有一種極其緩慢的起伏,像是整片海在呼吸。
頭頂沒有天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盡的色彩穹頂,暗紫和深藍在最高處流轉,向邊緣逐漸變淡,變成灰綠和淡金,整個穹頂像一幅活的油畫,色彩在無聲地涌動。
極光,陸淵想到了這個詞。
海面上,巨大的柱子從水下升起。
有的高聳入穹頂色彩之中,頂端消失在視線盡頭。
有的只露出半截,傾斜著從水面探出,像沉船的桅杆。
柱子的表面覆著發光紋路,類似銘文,但不是任何陸淵認識的銘文體系,紋路在柱子表面緩緩流動,像活的。
有些柱子之間有極細的光線連接,絲線一樣,在空氣中顫動。
整個空間因為這些柱子和光線而產生了一種大教堂的感覺——宏偉、莊嚴、令人本能地想要安靜下來。
學生們顯然也被震住了。
隊伍比剛進來時安靜了很多,沒有人說話。走路的聲音輕了,像是怕驚擾這片空間。
琳姐走在最前面,她的手背上亮著一個緩緩轉動的印記,像指南針一樣指向遠處某個方向。
她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跟緊。"
有人低聲說了一句:"這就是...知識之海?"
沒人回答。
"比導師說的還要..."另一個聲音,話說了一半就停了。不知道怎麼形容。
小個子女孩走在隊伍最後面,她低頭看自己踩出的漣漪,在她腳下漣漪是金色的,比別人的都亮。
她輕聲說:"好美啊。"
沒有人接話。
面對浩瀚之物時的本能反應都是安靜。
遠處有人注意到了什麼,隊伍側方漂浮著一個彩色小光球。
"那是什麼?"
"不知道。"
"...不像是危險的東西。"
小個子女孩看了它一眼,歪了歪頭,然後輕輕朝它點了下頭,像是打招呼。
眾人繼續前行。
知識之蟲看到的一切和學生看到的完全相反。
陸淵通過知識之蟲的感知切入視角的第一秒,就知道出了問題。
那腳下,學生們踩著溫暖漣漪行走的水面。
是血。
濃稠暗紅與深紫交織的血液鋪滿整個視野,無邊無際,表面有極薄的一層膜,像放久了的血液表面結的痂。
學生踩在痂上,每一步踩破一小片,露出下面粘稠的暗紅色。
血液在緩慢起伏,宛若呼吸。
那些從"海面"升起的柱子。
是一根根骨骼。
巨大的,呈現灰白色,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腐肉,已經乾涸了,收縮在骨骼表面,像舊皮革,腐肉上布滿枯死的血管紋路,顏色灰紫色。
骨骼從血海中隆起,高低錯落,有些筆直朝上,有些傾斜著,有些斷裂了只剩下半截。
像是一具龐大到無法想像的屍體,只露出了肋骨的頂端。
學生們頭頂看到的"極光穹頂",在知識之蟲的視角下是污染。
那細密蠕動的光霧,從骨骼和血液的縫隙中不斷滲出,色彩之所以在流動,是因為那些光霧在蠕動,宛若無數極細的蟲子,在空氣中交織成一層屏障。
學生看到的"發光紋路",是骨骼表面殘留的血管,但因為泡在知識之海里太久,已經散發詭異的氣息。
陸淵通過知識之蟲的感知,看明白了。
這不是知識之海。
這不是什麼分支,這是某個沉淪在知識之海中的、不可名狀之物的身體內部。
他們身處的整個空間,是一具屍體的內部。
【警告:你無視了知識之海的庇護。】
【你正處於某個存在的...??...內部。】
只有兩行,灰白文字罕見地簡短。
穹頂開口,圓廳上方三十米高的穹頂正中央那個圓形開口,連的不是天空,而是某種存在的身體。
難怪,難怪能進行這次任務,原來任務地點事先就已經確定了。
之前讓陸淵困惑的問題在這一刻全部有了解釋,難怪能在這麼一片無垠的大海里捕撈到想要的知識....
隊伍跟著琳姐的印記方向前行,越往深處走,"海面"的色彩越濃烈,水面從冷色調變成了暖色調——金色、暖橙色的光芒從腳下升起來。
"越往裡走越暖和。"一個男生說,聽起來很放鬆。
"嗯,導師說靠近中心會有這種感覺。"
但在陸淵眼裡,越暖和,是因為血液越來越深了,從腳踝到小腿,走在最前面的幾個學生,"水"已經漫到了膝蓋,溫度來自那些還沒徹底冷透的腐血。
越深的位置,血液越新鮮,溫度越高。
學生們渾然不知,他們踩在血里,以為踩在發光的水面上。
"琳姐,印記指的是那根最大的柱子方向嗎?"有人問,最大的那根柱子在遠處幾百米外,高聳入穹頂。
"應該是。走吧。"琳姐頭也沒回。
那根最大的"柱子",在蟲子視角下是一根完整的脊椎骨,巨大到需要仰頭才能看到頂端,骨骼表面的腐肉比其他地方更厚,肉上的血管紋路更密集。
很明顯那裡是這具屍體的中心,學生們正在朝著屍體的核心方向走。
"我有點緊張..."一個女孩低聲說。
她身邊的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沒事的。"
最先走進深處的幾個人,小腿的皮膚上開始浮現極淡的暗紅紋路。
很淡,不仔細看幾乎看不見。
但知識之蟲看得清清楚楚,那些紋路的形態,和骨骼表面的枯死血管紋路一模一樣。
那是污染,已經在發生,但沒有一個人感覺到。
有些人開始靠近柱子,出於好奇,柱子表面的"紋路"像是某種文字,有人伸手去碰,碰到之後手指尖傳來一陣溫熱,像是碰到了溫泉石。
"這裡有知識...我能感覺到...好多..."
他的表情變得恍惚。
骨骼根部的血液更加濃稠,顏色更深。
接近骨骼底端的位置,血液幾乎變成了黑色膠狀物。
有些骨骼的縫隙深處,骨與骨之間的關節處,是完全的黑暗,那裡的"肉"異常增厚,堆積成疤痕組織一樣的塊狀物,把骨縫封得嚴嚴實實。
而男孩觸碰到的就是那些血肉,他的身體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污染。
小個子女孩走在隊伍最後面,血液,在她眼中是金色的溫暖的水,剛好漫過她的腳踝。
她低頭看了一眼。
"好暖和啊。"
她抬起腳甩了甩"水珠",幾滴金色的光點飛出去,落在水面上泛起小小的漣漪。
在陸淵眼中,她甩掉的是一串暗紅色的血滴,血滴落回血海時濺起的不是漣漪,是極細的血絲。
她的腳踝處,已經出現了第一條暗紅色的紋路。
陸淵看著學生們朝那根脊椎骨的方向越走越深,只能幹著急,知識之蟲沒有發聲的能力。
唯一能做的事,通過知識之蟲,儘可能把學生從最危險的區域引開。
陸淵通過共生聯繫給知識之蟲下了指令:把那些偏離太遠、靠近黑暗骨縫區域的學生引回來。
知識之蟲收到了指令,它飛到那些靠近黑暗區域的學生附近,在他們頭頂的位置釋放一縷極淡的知識氣息。
效果立竿見影。
學生手背上的導引印記對知識氣息有天然的響應,知識之蟲釋放的氣息干擾了印記的定位,讓印記指向偏轉了幾度。
印記忽然轉動。
"誒?印記變了?"
"走這邊?"
"可能是正常調整吧,越往裡走偶爾會變的。琳姐也說過路線不是直的。"
學生們沒有懷疑,他們信任印記,就像信任『指南針』,自然而然地改變了方向,從黑暗骨縫的邊緣偏轉開去。
小個子女孩注意到了彩色光球的動向,它總是飛到那些要偏離的學生頭頂,停一下,然後飛走。然後那些人的印記就會變。
"那個小光球好像在帶路哎。"她微微皺眉說。
她前面的人頭也沒回:"別瞎想。跟印記走。"
小個子女孩沒再說話,但又多看了光球一眼。
大部分人被成功引導到了較安全的區域,隊伍的行進路線整體偏轉了一小部分,但避開了最濃稠的血液區和最密集的骨縫帶。
但有兩三個走得太深的學生,他們在隊伍中段偏前的位置,最先進入深水區域,腿上的暗紅紋路已經從腳踝蔓延到了膝蓋以上。
知識之蟲在他們頭頂釋放了氣息。
印記沒有反應。
污染太深了,印記本身已經被干擾,它不再響應外部知識氣息,他們已經接近了黑暗骨縫的邊緣。
陸淵沒有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