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識之蟲在幹活的同時，也在嚼嚼嚼。
一邊飛，一邊不斷吸收骨骼表面的沉積物，一邊釋放引路氣息，一邊把血液中的氣息成分捲入體內。
一個念頭擊中了陸淵。
它能吃知識之海的知識？？
知識之蟲在知識之海里吃不了東西，因為那些知識太"生"了。
它需要陸淵提供加工過的知識，比如意識結晶，自身的知識，但現在它在直接吃，而且沒有排斥反應。
要麼屍體把這些東西"煮"過了，要麼蟲子本身在變，這都算不上什麼好消息。
而且它吃的同時在散發著什麼。
陸淵通過共生聯繫感知到了，但看不清那是什麼。
似乎是本能行為，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陸淵想召回，但知識之蟲現在是學生們的隱形嚮導，很明顯不能撤，當然陸淵其實也不太願意就這樣撤了。
陸淵想知道更多，擁有灰白文字和無比強大的理智做底子，如果錯過這次機會，陸淵絕對給自己兩巴掌。
所以現在只能先盯著。
回去之後，不管發生什麼，這件事必須搞清楚。
就這樣，在知識之蟲的引導下，二十三個學生中，只有十八個還留在隊伍之中。
剩下的五個，有的被好奇心牽引，獨自朝某根「柱子」走去；有的在行進途中掉了隊，和同伴之間拉開了致命的距離。
在其他人的視線里，那些離開的同伴不過是在這片大海中安全地探索著別的方向。
但在知識之蟲傳回的畫面中，他們的結局完全相同。
黑紅色的血肉從他們腳下的血海中悄然攀上身體，在他們還沒察覺的時候，一點一點蠶食，一點一點的將其完全吞沒。
暗紅紋路從腳踝蔓延到腰腹，再到胸口，最後覆蓋獨行學生的全身。
然後留給他們的只有崩解。
身體像被泡爛的紙，無聲地散開，沉入血海，化作點點光芒，被這具屍體吞噬殆盡。
陸淵在屏障端看著這一切，皺了皺眉。
因為他發現了一個規律。那些單獨行動的學生，幾乎撐不過幾分鐘，而聚在一起的十八個人，污染的蔓延速度慢了不止一倍。
「博學塔到底怎麼知道這麼多？」
不僅能在這片禁忌之海中精確定位到這具屍體，還知道人數聚集能延緩污染。
但既然知道，為什麼不在進入之前明確交代？為什麼放任學生自行離隊？
除非離隊本身就在計劃之內。
那五個人，是被默認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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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淵沒有繼續往下想。
因為如果隊伍繼續縮減，剩下的人撐不了多久。
走在最前面的琳姐開口了。
「前面就到我們的目的地了，大家跟緊我。」
聲音不大，但在這片空曠的空間裡傳得很遠。
零零散散結伴而行的學生聽到呼喊，開始朝她的方向匯聚。
通過知識之蟲懸在隊伍上方的視角，陸淵看清了眼前的全貌。
數百根呈弧線排列的巨大骨骼從血海中隆起，那似乎是胸骨，歪曲交錯，骨頭上面粘連著不知沉積了多久的黑色血肉。、
黑紫色的銘文在骨骼表面緩緩流轉，散發著詭譎的氣息。
弧形胸骨圍攏的中央，一道千米長的旋渦正在緩緩轉動，牽引著周遭一切的黑色血污。
這裡是這具屍體的核心位置。
但踩在「海面」上的學生們，看到的截然不同。
無數閃著輝光的石柱從水下隆起，遮天蔽日，泛著夢幻色彩的海面牽動著巨大漩渦，淡金色夾雜著淺藍色的光芒在漩渦之上流動，升騰。
壯美到令人窒息。
琳姐在旋渦外緣停下了腳步。
她轉過身，面朝身後十七個同學，目光從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最後落在隊伍最末尾那個矮小的身影上，停了一瞬。
收回視線，神色嚴肅。
「我們到了！」
「記住我們的任務，也要記住我們的名字。」
「我們只有一次機會，不僅是為了帝國，也是為了我們自己。只要承接一個完整的碎片，我們就能邁入那一步。」
她頓了頓。
「所以不管之前如何，現在必須擋住其他知識的誘惑，只有這樣，也只能這樣。聽明白沒有？」
「明白！」
聲音參差不齊，但沒有人猶豫。
知識之蟲似乎也被這片區域散逸的氣息觸動，身體在不斷吸收著溢出的知識殘餘，嘴裡不知道嚼著什麼。
共生聯繫的反饋涌過來，視野邊緣灰白文字跳個不停，陸淵都沒主動去讀，全是知識之蟲吃出來的。
【禁忌學-求知者：+1...44.3/100】
【古樂理：+2...2/50】
【藥物學：+4...27/100】
琳姐看著身後的同學，一個一個地對上他們的目光。
每一個人的眼神里，都有決絕。
她點了點頭。
然後抬起右手，手背上那枚一直在轉動的導引印記驟然亮了一下。
她將右手按在身旁一個男孩的手背上，印記從她的皮膚上剝離，沿著指尖流淌到男孩的手背上，重新凝結。
男孩的手背亮了。
琳姐的手背徹底暗了。
「路我走過了，方向在你手上。」
只說了這一句。
然後毅然轉過身，面朝旋渦。
「接下來的道路，我為你們打開。」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之前路上那些偶爾的嬉笑、低聲的交談，全部褪去。
琳姐邁出第一步。
她的身體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解。
每走出一步，皮膚碎裂一分，無數條泛著詭譎銀白光芒的線條從身體內部湧出。
身後的學生看到這一幕都知道。
他們僅剩的美好，都將在這一刻停滯。
沒有人說話。
十七個人同時抬起手，手上銘刻的符文開始發光。
一道道五顏六色的光芒從他們體內湧出，在血海上空盤旋，最終落到琳姐的身上。
她的身體在不斷湮滅消散，但那些光芒將她殘存的軀殼勉強穩固住。
陸淵通過知識之蟲看得更清楚。
琳姐踏出那一步開始，她逐漸崩解的體內，無數泛著白光的知識衍生蟲瘋狂湧出。
以知識衍生蟲的蟲軀為代價，硬生生在這片螺旋狀的血海之中，闖出了一條通道。
「原來從一開始，就是打算以這種方式篩選。」
陸淵看著知識之蟲傳回的畫面，在屏障端喃喃自語。
琳姐體內的蟲子，在身後學生符文能量的加持下，幾乎無窮無盡地湧出。
泛著銀光的知識衍生蟲發出陣陣無聲的慘叫。
在知識之蟲的感知中，那是一種極其尖銳的震盪，蟲子在衝出身體的那一瞬間，便被旋渦邊緣的黑紅色血氣湮滅殆盡。
它們拼命掙扎，企圖涌回女孩的身體。
但根本沒用，因為女孩的身體在逐漸瓦解崩壞，就像是漏氣的氣球一樣。
此刻她的身體再也沒有知識衍生蟲的棲身之所了。
蟲子在哀嚎。
它們畏懼，它們害怕，它們企圖吃掉宿主的腦子，控制這具身體遠離這裡。
但手臂上殘留的銘文依然在發揮最後的作用，將被蟲子包裹的大腦徹底隔開。
蟲子碰不到她的意識。
她的意識，到最後一刻都是清醒的。
她漠視了在眼前，在自己身體內糾纏的蟲子，直直的看向遠處，那片旋轉的『星河。』
黑紅的血海在顫動。
那緩慢旋轉的旋渦似乎受到了刺激，開始有了加速的跡象。
陸淵通過知識之蟲的視角看得真切。
琳姐的身影已經逐漸消散，她的皮膚在踏出第一百步的那一刻徹底不在了。
只有無數蟲子環繞著一顆裸露的大腦，以一個球的姿態，在血海之中滾出了一條道路。
白色的蟲子在消退。
琳姐體內的知識被徹底磨滅。
「真可惜啊...」
琳姐在最後關頭喃喃自語，隨後提起精神。
「我只能走到這裡了，剩下的交給你...」
琳姐笑著轉過頭。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身體在學生眼裡只剩下一個腦袋的輪廓，其他的一切在知識之海的霧氣之中一同散去。
而在陸淵的視線中，琳姐那顆僅剩的大腦，隨著蟲群的減少逐漸暴露在外。
空中無盡黑紅血氣環繞之下，徹底枯萎。
最終徹底消散。
【禁忌學-求知者：+5...49.3/100】
【藥物學：+9...36/100】
【藥材學：+12...26/100】
隨著琳姐的死去，那四溢的知識被知識之蟲吸收了大半。
陸淵看著那跳動的數字，知道那些數字的背後是什麼。
一個人的一生所學，在這一刻變成了幾行灰白色的文字。
【理智：-3...49/140】
屏障端的壓力還在持續。
碎片流沒有因為學生的死亡而減弱，反而更密集了。
隊伍最後面，小個子女孩的腳步停了。
她站在原地，看著琳姐消失的方向。
沒有哭。
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抿得很緊，下巴微微發顫。
她旁邊的人輕輕拉了她一下。
「走。」
小個子女孩沒有動。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符文還在發光，和其他人一樣，光芒正沿著一條看不見的線飛向前方。
剛才那些光芒落在琳姐身上的時候，她感覺到了。
自己體內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一小部分。
不疼。
但空了一塊。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懸在不遠處的那個彩色小光球。
光球安安靜靜地浮在那裡，跟著隊伍前進，小個子女孩收回目光，邁開步子，跟上了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