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側面吹過來,帶著一股青銅城特有的銅鏽味道。
三個人沿著街燈標記的路線朝內城方向走。
陸淵在最前面,雷克跟在兩步之後,伯倫拄著拐杖走在最後。
街道比想像中安靜。
食屍鬼事件之後,青銅城夜間的貨運幾乎停了。
那些原本趁夜色跑單的小商隊,現在白天不走完絕不出門。偶爾能看到一兩組結伴趕路的居民,縮著脖子走在燈下,腳步快得像在逃什麼。
遠處有一組守夜人巡邏隊,三個人拎著行軍燈從對面的街口經過,其中一個朝陸淵這邊看了一眼,大概認出了守夜人制服,沒有上前盤問,繼續往前走了。
新修繕的煤氣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著,橘黃色的光斑在石板路上鋪出不規則的明暗分界。
有幾盞燈罩是新換的,反光比老燈亮了一截,在夜色里顯得有些刺眼。
陸淵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博學塔上方,那條流轉著夢幻色彩的長河仍在緩緩流動,像一道倒懸的銀河。
幾種說不清的顏色交替涌動,從博學塔的塔尖一直延伸到天際線的另一端。
顯然博學塔後續還可能有捕撈計劃。
陸淵沒有多看。
「指向哪?」
雷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淵偏了偏頭,左眼深處的感知沿著那條若有若無的絲線延伸出去。
絲線比剛出分部的時候細了一些,在夜風裡微微晃動,像是隨時會斷。
方向很明確。
「東邊,內城。」陸淵頓了一下。「動作快一點,印記在消散。」
伯倫沒說話,拐杖在石板上點了兩下,步伐加快了。
三個人的腳步聲在空蕩的街道上迴蕩,遠處某扇窗戶被風吹動的吱呀聲混在一起。
穿過外城與內城的交界時,街燈的密度明顯變高了。
內城的路面比外城整齊,石板之間的縫隙更窄,兩側建築也從木石混搭變成了純石砌結構。
陸淵的腳步忽然慢了。
左眼深處,那條絲線的狀態變了。
原本若隱若現、隨時可能斷裂的細線,在進入內城之後逐漸穩定下來。
色彩從灰白變成了淡金,輪廓清晰了不少。
顯然,隨著靠近目標,標記徹底穩固了。
陸淵順著絲線的方向看過去。
線索直指前方街燈盡頭,一棟兩層的石砌建築。
不是什麼豪宅大院,就是一座普通的商用貨棧。
正面一扇寬大的雙開木門,門上釘著鐵皮加固條,用了很久,鐵皮邊緣已經起了鏽。門框上方掛著一塊深色木牌,油漆斑駁。
街燈的光打在牌子上,字跡勉強能看清。
「霍夫曼貨運行·東區倉庫」
陸淵看著那塊牌子,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霍夫曼貨運行。
在內城不是什麼大名號,但也不算野路子。
這類商行在內城有十幾家,專門做外來商隊和內城商鋪之間的中轉倉儲,吃的是運輸差價。
規模不大,利潤不高,和內城幾個掌管商會的大人物不知道怎麼搭上的關係,勉強擠了進來。
正常情況下,守夜人不會多看這種地方一眼。
人手不夠,精力不夠,青銅城這麼大,誰會去查一家跑腿存貨的小商行?
陸淵收回目光,看向雷克。
雷克已經停下了。棕色短髮下那張輪廓模糊的臉朝貨棧方向偏了偏,幾根觸鬚從衣領下面無聲地探出來,在空氣中輕輕擺了兩下。
「裡面有人。」雷克繼續說。「燈還亮著,至少兩個值守的。」
「我先看看。」
他沒等陸淵回應,腳踝附近的褲腿微微鼓了一下。
幾隻肥碩的灰色蟲子從血肉里掉落在石板上,落地的聲音極輕,幾乎聽不到。
蟲子在燈光下停了不到一秒,就以一種快得不像活物的速度貼著牆根鑽了過去,消失在貨棧大門底部的門縫裡。
陸淵帶著伯倫退進了側巷。
巷子很窄,兩個人並排站著剛好。
牆壁是粗糙的灰岩,上面貼著一張被雨水泡爛的商會告示,只剩半截。
伯倫靠在牆上,拐杖擱在腳邊,雙手揣在風衣口袋裡。
等了大約兩分鐘。
雷克的聲音從巷口傳來,平平淡淡。
「值守的都睡了,走吧。」
陸淵沒有追問「怎麼弄睡的」,
雷克做事向來乾淨,不需要過問細節。
三人從側面繞到貨棧的搬運通道。
這是一條專門走貨的窄巷,地上還殘留著木箱拖過的刮痕,側門是一扇不起眼的單開木門,門閂從裡面被蟲子撥開了。
陸淵推門進去。
貨棧內部比外面看起來大得多。
入門是一片搬運區,鐵質滑索從房梁延伸到地面,末端掛著生了鏽的鐵鉤。
旁邊是一組滑車軌道,嵌在地板里,通向倉庫深處。
搬運區角落裡有一張歪斜的木桌,桌上擱著半壺冷茶和一盞還在燒的油燈,燈芯快盡了,火焰只有豆粒大,照出來的光發黃髮暗。
桌邊的長凳上,兩個值守的漢子歪在那裡,呼吸均勻,睡得極沉,其中一個嘴角還掛著口水,手裡的茶杯歪了,茶水淌了半張桌子。
雷克從他們身邊走過,看都沒看一眼。
往裡走幾步,就進了倉庫。
幾排木質貨架從門口延伸到底牆,上面碼著麻袋、木箱和布匹卷,擺放整齊,每一區都貼著標籤,按商戶名分區。
空氣里是布匹和乾草的味道,混著防蟲香料的苦澀。
雷克停在貨架之間的過道里,偏了偏頭,觸鬚在空氣中擺了幾下,然後收了回去。
「什麼都沒有。」他看向陸淵。「沒有污染氣息,值守的也是普通人。」
伯倫的手上閃過幾道銘文的微光,片刻後暗下去。老頭微微搖了搖頭。
「這裡很乾淨。」
陸淵沒有急。
他站在貨架之間,左眼深處的絲線仍然穩定地指向腳下。
不是前方,是下方。
「地下有東西。」
陸淵的目光掃過倉庫地面。
石板拼接得很緊,但顏色和其他地磚不一樣。
但這種規模的貨棧,正常都會有一兩處磚砌的地窖,用來存放怕潮怕熱的貨物。
他沿著絲線的指引走到倉庫最裡面的角落。
貨架和牆壁之間有一道不起眼的縫隙,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進去。
地上有一扇活板門,鐵環拉手磨得發亮,顯然經常使用。
陸淵拉開活板門。
一股陰涼的空氣從下面湧上來,帶著酒水和密封蠟的氣味。
石階往下延伸,消失在黑暗裡。
雷克沒有猶豫,幾隻蟲子從他的袖口脫落,沿著石階邊緣快速爬了下去。
等了片刻,雷克點了下頭。
「沒有危險。先下去。」
三人沿石階走下去。
地窖不大,十來米見方,磚砌的拱頂低矮,站直了差點碰頭。四面牆架著木質酒架,上面擱著一排排灌封的陶罐和玻璃瓶,落了一層薄灰。
角落裡堆著幾隻釘好的木箱,上面貼著「霍夫曼·北區調撥」的標籤。
一切正常。
雷克皺了皺眉。
「還是什麼都沒有。」
陸淵沒有回應,他的視線沿著絲線的方向落在地窖西側的牆面上。
那面牆和其他三面看起來一模一樣,同樣的灰磚砌法,同樣的灰泥勾縫。
但絲線穿過了那面牆。
同時,灰白文字在視野邊緣浮現。
【環境感知:檢測到輕微污染源...】
陸淵走到那面牆前,手指沿著磚縫摸過去。
指腹碰到某一塊磚的時候,觸感不對。
其他磚塊是粗糙的,這一塊的表面太光滑了,像是經常被按壓。
他用力按了下去。
「咔。」
極輕的機括聲從牆壁內部傳來。
整面牆往右側滑開了半米,露出後面一條黑洞洞的通道口。
一股寒意從通道深處湧出來,夾雜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甜膩氣息,像是什麼花朵正在腐爛。
陸淵嗅到這個味道的時候,就知道,這是到地方了。
雷克的反應比陸淵更快,他的身體表面已經開始蠕動了,人形輪廓在暗處模糊了一圈,觸鬚從領口和袖口同時探出,朝通道方向伸了幾根。
「等我先探路。」
幾隻蟲子沿著通道壁快速爬了進去。
陸淵和伯倫在原地等了大約十幾秒。
雷克的觸鬚末端微微抖了一下,然後收了回來。
「很深。下面有大空間。」他頓了一下。「我的蟲子碰到了什麼東西...不太好形容。」
「走。」陸淵沒有猶豫。
通道比上面的地窖入口寬得多,能並排走兩個人。
石階是整塊鑿出來的灰岩,表面磨得很光,這種打磨程度,不是偶爾走幾趟能踩出來的。
兩側牆壁上釘著簡易的鐵質燈座,大部分燈滅著,燈座底部有長期油煙燻過的黑印,燈芯位置留著殘蠟。
石階向下延伸了大約三十米。
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鐵門。
鐵門大開。
陸淵停在門口。
門後面的空間,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
整個地窖的規模已經不能叫地窖了。
有人在內城的地底下挖出了一座廳堂。
橢圓形的空間,長軸至少三十米,短軸二十米左右。
穹頂是鑿出來的灰岩拱頂,高度五米上下,表面殘留著鑿痕。
灰綠色的根須覆蓋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