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在陸淵和芙蕾的兩側,緩緩流過。
四周的景象,開始有了一些細微的變化。
最先出現的,是石堆。
一堆又一堆半人高的石堆,錯落地分布在地勢之間,那是由人類的骨頭、其他不知名生物的骨頭,和一些偶爾凸起來的黑色石頭堆砌而成,看那碼放的樣子,明顯出自人手。
石堆的中間,還殘留著黑黢黢的凹坑,那形狀,有點像是篝火。
陸淵的腳步放慢了幾分,多看了幾眼。
被拉進這個世界的都是意識體,不吃不喝都行,至少陸淵到現在,也沒有感受到任何飢餓和饑渴之類的東西。
所以他們點火,到底是要幹什麼?
陸淵有點想不明白,索性先記下,腳步沒有停,繼續向前。
地面上,開始出現了一些打鬥的痕跡。
暗紅色的大地被人攪得一片狼藉,幾處深坑裡面還嵌著斷裂的骨茬,旁邊散落著幾座已經殘破的血肉牢籠,它們歪歪斜斜地籠罩在地面之上。
構成牢籠的血肉早已經乾癟,顯然,這裡發生過戰鬥,而且不止一次,戰鬥持續的時間,應該還很長。
陸淵又向前跑了一段時間,地勢忽然下沉,前方的薄霧之中,顯露出一片很深的凹陷。
凹陷的邊緣,立著一圈圍牆,由大量的骨茬與石頭堆砌而成,高高低低,圍出一片不小的區域,在那圍牆之內,隱約露出幾座營帳的輪廓,那些營帳遠遠看去,像是一塊塊破布拼接而成的。
陸淵的腳步慢了下來。
那些破布的顏色和質地有些五花八門,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出原本還是衣服的袖子和前襟,看這樣子,這營帳大概是從被拉進這個世界的人身上扒下來的布料,再一塊塊拼接而成的。
以朽榮會的尿性,就算真的要在這個世界裡面搭建營地,也絕對不可能用人的衣服。
他們只會把屍骨與血肉融為一體,搭建出那種令人不堪入目的扭曲房子。
能用布來做營帳的,只有人,也只有可能是人。
薄霧還在一點一點地褪去,眼下陸淵和芙蕾兩個人正愁沒地方藏身,這片營地,來得正是時候。
「這裡,應該就是你說的那個地方了。」陸淵壓低了聲音。
芙蕾從他的肩膀上探出半個腦袋,看著那片營地,愣了愣。
「居然...已經沒人了嗎?」
芙蕾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貼著陸淵的耳朵說的。
在這個世界裡面,鬼知道那裡面現在住著的是遊蕩者還是異端,這一嗓子要是喊錯了對象,他們兩個可就直接完蛋了,沒人,才是最好的結果。
陸淵朝她遞了一個噤聲的神色,芙蕾立刻點點頭,把身體和腦袋往陸淵的背上縮了縮。
陸淵順著營地邊緣的低矮處,慢慢摸了上去。
從遠處看,薄霧裡面,一個很矮的身影上好像長著兩個腦袋,正貼著起伏的地面,一點一點向著那片營地靠近。
營地外圍的牆,塌陷了一截,陸淵選了個缺口,翻身摸了進去。
落腳那一刻,陸淵整個人似乎都輕鬆了幾分。
從進入到這個世界開始,那種若有若無纏在身上的滯澀感,在這裡,居然淡了很多。
陸淵低下頭,這裡和外界唯一的區別,就是營地的地面,鋪滿了那種黑色的石頭。
石頭一塊挨著一塊,緊密地貼在一起,像是地板一樣,把營地與外界那些腐朽的血肉完全隔開,站在上面,鞋底接觸不到原本暗紅色的地面。
原來如此。
如果遊蕩者是靠這種東西,隔斷自己與外界的聯繫,那就有點麻煩了。
因為陸淵總不能在自己腳底下綁兩塊石頭吧?
其實也不是不行,但至少,石頭得是平的才行。
陸淵一邊想著,一邊向著營地裡面走去。
裡面到處都是人生活的痕跡,幾口用石頭壘起來的灶,灶上架著一口掏空了的石鍋,鍋裡面黑乎乎的,看不出煮過什麼東西。
理論上來說,意識體在這個世界裡面應該不需要進食,所以,他們煮的是什麼?
營地的正中央,立著一座巨大的營帳。
除了這座主營帳,四周還錯落著四座小一些的,其中一座已經塌陷了下去,剩下三座有些破敗不堪,唯獨那座主營帳,基本上還保持著完好。
陸淵的目光落在那座主營帳上,忽然頓住。
因為那裡面此刻有聲音。
那聲音很低,很碎,像是有什麼人在裡面喃喃自語。
顯然,那裡面還有人在。
灰白文字,幾乎在同一時間彈了出來。
【檢測到微弱污染源。】
陸淵掃了一眼。
微弱污染源,連個「請小心」的提示都沒有,顯然,這裡面的傢伙不足為懼。
但陸淵並沒有著急進去,而是圍繞著主營帳摸到了側邊,伸出兩根手指,將帳布掀開一道細小的縫隙,順著縫隙向裡面看去。
營帳裡面很大,儘可能地用石頭擺放出幾張床,還有幾件看不出用途的物件,看樣子,生活在這裡的遊蕩者,在儘可能地還原現實世界的生活環境。
再往裡面,是殘肢,是大量的殘肢斷臂,那些屍體和斷手斷腳,散落在地面之上。
營帳內部的石壁上,潑濺著大片已經乾枯的血跡,血跡已經是黑褐色,呈噴濺狀。
那些血跡的源頭,則是一具屍體。
那屍體穿著一件殘破不堪的舊衣服,仰面倒在石床旁邊,已經死透了。
從那身服飾打扮來看,應該就是芙蕾描述過的遊蕩者。
屍體的四周,跪著四個人。
粗布舊衣,低著頭,面色虔誠,分別跪在那具屍體的四個方向,嘴上喃喃自語,不知念誦著什麼。
陸淵在營帳外聽到的那些低語聲,就是從他們四個人的嘴中發出來的。
這副打扮,這副神情,是朽榮會的人,錯不了。
陸淵回頭向芙蕾遞了個眼色,同時把縫隙讓開幾分,示意芙蕾看去。
芙蕾立刻會意,把腦袋湊了過去,順著那道縫隙,向裡面瞥了一眼。
只是一眼,她整個人就僵住了。
過了好幾息,她才慢慢地把腦袋縮了回去,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向著陸淵,神色複雜地點了點頭。
意思很明顯。
那具屍體,就是她所說的遊蕩者。
這個營地,顯然已經被攻破了,至於其他的遊蕩者去了哪裡,沒人知道。
陸淵把縫隙撫平,心中已經有了計較。
裡面這四個人,氣息都不算強,灰白文字連警告都懶得給一個,那就沒什麼好等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