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撞開的時候,何雨柱手裡的鉛筆尖斷了。
他抬起頭,看見林建國站在門口,扶著門框喘氣。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來,眼睛亮得嚇人。
「院……院長……」
何雨柱站起來。
林建國衝過來,把手裡那塊電路板拍在桌上。拍的力氣太大,桌上的圖紙被震得滑下去一角。他趕緊伸手按住,手還在抖。
「成了。真成了。」
何雨柱低頭看那塊電路板。比星河一號那塊小了一半,上頭的線路密密麻麻,在燈光下泛著暗綠色的光。晶片焊得整整齊齊,每一根引腳都乾乾淨淨。
「測過了?」
林建國從兜里掏出一個本子,翻開。他的手抖得厲害,翻了三頁才翻到地方。
「十分鐘。就用了十分鐘,算完了原來兩天的活。我盯著它算的,從頭盯到尾,一秒沒眨眼。」
何雨柱接過本子,看了一遍那些數字。又看了一遍。
他把本子還給林建國。
「好。」
林建國站在那兒,等著他再說點什麼。
何雨柱沒說話,走到窗邊。
窗外,研究院的院子裡有人在搬東西。三號車間的煙囪冒著煙,灰白色的,被風吹散。幾個年輕技術員蹲在地上對著圖紙比劃,其中一個站起來,指著遠處說著什麼。
林建國跟過來,站他旁邊。
「院長,羅布泊那邊來人了,你知道嗎?」
何雨柱點點頭。
「知道。」
林建國沉默了一會兒。
「他們來,是不是為了這台機器?」
何雨柱沒回答。
吉普車是下午兩點到的。
軍綠色的,車身蒙著一層灰,在陽光下泛著暗啞的光。車上下來兩個人,都穿著軍裝,臉曬得黝黑。後頭跟著一個戴眼鏡的,三十出頭,瘦,下車後先抬頭看了一圈研究院的樓,然後才往裡走。
何雨柱在門口等著。
戴眼鏡的走過來,伸出手。
「何院長,我姓周,羅布泊來的。」
何雨柱握住他的手。手很粗糙,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
周技術員沒多寒暄,直接問。
「機器在哪兒?」
計算機裝在二號車間東頭那間屋子裡。
周技術員進去後,圍著那台機器轉了三圈。他把機箱打開,盯著裡頭的電路板看了很久。拿出一個本子,翻到某一頁,看看電路板,又翻翻本子。
林建國站在旁邊,手心全是汗。
周技術員翻了三遍,抬起頭。
「何院長,有個事。」
林建國的臉白了。
周技術員把本子遞過來。
「你們這機器,跟我們那邊的供電電壓對不上。我們用的是220,你們這個是380的。」
何雨柱接過本子看了一眼,遞給林建國。
「多長時間能改好?」
林建國咽了口唾沫。
「加個穩壓器,兩個……一個半小時。」
何雨柱點點頭。
「去辦。」
林建國跑了。
周技術員站在那兒,看著那台機器。他伸出手,想摸裡頭的電路板,又縮回來,在衣服上蹭了蹭手心的汗。
「何院長,這玩意兒……」
他頓了頓,像在找詞。
「我們那邊那台老的,算一道題,三天三夜,中間還得換兩撥人盯著。這個呢?」
何雨柱看著他。
「三個小時。」
周技術員的手在機箱邊上停住了。
他扭頭看何雨柱,看了好幾秒。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最後他只是點點頭,把那塊電路板看了又看,然後小心地蓋上機箱蓋。
一個半小時後,林建國跑回來,滿頭是汗。
「裝好了。」
周技術員走過去,把機器重新檢查了一遍。然後朝那兩個軍人點點頭。
「裝車。」
兩個軍人抬來一個木箱子,墊上厚厚的稻草。他們把機器抬進去,封上蓋,釘上釘子。錘子砸在釘子上,咚,咚,咚,每一下都砸得實實的。
林建國站在旁邊,看著那台箱子,不說話。
馬躍進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站在他旁邊,也沒說話。
孫小梅在後頭,手裡攥著塊手絹。她沒擦眼睛,但手絹被她攥得皺成一團。
兩個軍人把箱子抬上卡車。卡車是軍綠色的,車斗里舖著油布。他們用繩子捆好,打了死結。
周技術員走過來,跟何雨柱握了握手。
「何院長,謝了。」
何雨柱搖搖頭。
「該謝的是我們。」
周技術員愣了一下。
何雨柱沒解釋。
周技術員上了車,駕駛室的門關上。卡車發動了,轟隆隆響,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那黑煙被風吹散,飄到他們這邊,一股柴油味。
卡車往前開,駛出研究院的大門,拐上那條土路。
林建國突然往前走了兩步,像是想追,又停住了。
「院長。」
何雨柱沒回頭。
林建國的聲音悶悶的。
「羅布泊那地方,除了沙子,還有什麼?」
風從那邊吹過來,卷著沙子,打在臉上生疼。何雨柱沒躲,就那麼站著。
他沒回答。
卡車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那個點在灰濛濛的天邊晃了晃,沒了。
何雨柱還站在那兒。
身後,人陸陸續續走了。腳步聲遠了,說話聲也遠了。最後只剩風聲。
他想起那年長津湖,趴在雪地里等衝鋒號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動不動。
那會兒想的是能不能活著回去。
現在想的是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台機器,會去它該去的地方。
他站在風沙里。
很久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