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在戈壁灘上搖了三天。
車窗關不嚴,風從縫隙往裡鑽,帶著細沙。何雨柱靠窗坐著,眯眼看外頭。起初還能見到幾簇駱駝刺,後來只剩沙子,黃澄澄的,一直鋪到天邊。陽光照在上頭,晃得人眼睛疼。
對面坐著周技術員。他一直在算,本子翻來翻去,鉛筆頭咬得禿了。算一會兒,抬頭看一眼窗外,又低頭接著算。指甲縫裡嵌著黑泥,袖口磨得發亮。
「何院長,快到基地了。」
何雨柱點點頭。
基地從地平線上冒出來的時候,他以為是一片廢棄的土坯房。
車開近了才看清,那是帳篷,灰撲撲的,被風沙吹得褪了色。東倒西歪戳在沙地上,旁邊挖著一排地窩子,只露半截木門,門上壓著石塊。
他下車,腳踩進沙里,陷了半寸。風颳過來,沙子打在臉上,生疼。他眯著眼往前走,聽見帳篷被吹得噗噗響。
有人蹲在地上,用石塊壓著一張圖紙。圖紙邊角被風掀起,他用胳膊肘壓著,另一隻手在上面寫字。旁邊站著兩個人,穿著棉襖,臉上全是沙土,正在爭論什麼。
一個老頭從帳篷里鑽出來。
他看見何雨柱,愣了一下,然後走過來。花白的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臉上皺紋里嵌著沙。他伸出手,握住何雨柱的。
那手粗糙得很,指節上全是乾裂的口子。
「何院長,久仰。」聲音有點啞。
何雨柱點點頭。
「錢老,客氣了。」
帳篷里暖和些。煤油燈掛在中間,火苗被風吹得一跳一跳。
幾張桌子拼在一起,上頭堆滿圖紙和資料。有的邊角捲起來,有的被菸頭燙出洞。牆上釘著一張大地圖,標著紅點藍點,密密麻麻。
錢老給他倒了杯水,搪瓷缸子燙手。
「何院長,你們那台機器,來了三天,沒歇過。」
何雨柱端著缸子,沒喝。
錢老往旁邊指了指。那台二代計算機擱在桌上,用油布蓋著,只露出操作面板。
「以前咱們算一道題,得三天。你們那機器,三個小時。」
他頓了頓。
「三個小時啊。省出來的時間,能多算多少方案?」
帳篷帘子被掀開,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鑽進來。他手裡拿著一沓紙,臉上帶著掩不住的興奮。看見何雨柱,他點點頭,把那沓紙遞給錢老。
「錢老,剛算出來的。跟實測對上了。」
錢老接過紙,看了一眼,遞給何雨柱。
何雨柱接過來,上頭全是數字,他看不懂。但他看見那人的手在抖。
那人也看見了,笑了一下。
「激動。以前半年算不出來的東西,現在三天。誰不激動?」
何雨柱把紙還回去。
「錢老,你們這兒,還需要什麼?」
錢老看著他。
帳篷外,風還在刮,篷布嘩啦響。煤油燈的火苗晃了晃,又穩住。
「需要的東西太多了。」錢老說,「但最缺的,還是計算能力。你們要是能把計算機再搞快一點……」
他沒說完。
何雨柱點點頭。
「回去想辦法。」
那天晚上,何雨柱睡在地窩子裡。
翻來覆去睡不著。不是冷,是那種靜。戈壁的夜靜得嚇人,連蟲叫都沒有。他閉著眼,聽見外頭風颳過地窩子的聲音,嗚嗚的,像有人在遠處哭。
他突然想起長津湖。
也是這麼靜,也是這麼冷。趴在雪地里等衝鋒號的時候,他問旁邊的老李:「你說咱們能不能活著回去?」老李沒回答,只是把凍硬了的饅頭塞給他。
現在他躺在地窩子裡,身上蓋著棉被,旁邊放著搪瓷缸子,缸子裡還有半缸熱水。
但那些人還在風沙里蹲著,用手壓著圖紙,一道題算半年。
他睜開眼,看著黑漆漆的頂棚。
很久沒動。
第二天晚上,帳篷外傳來爭吵聲。
何雨柱出去看。兩個年輕人蹲在地上,用手電照著圖紙,臉漲得通紅。一個說公式錯了,一個說沒錯,誰也說服不了誰。
錢老走過去,蹲下來,拿起圖紙看了幾分鐘。
「都對。」他說,「但兩個公式合在一起,才有用。」
兩個年輕人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不吵了。
錢老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沖何雨柱苦笑。
「天天這樣。爭不完的題,算不完的數據。」
何雨柱看著那兩個年輕人。他們已經低下頭,繼續用手電照著圖紙,在上面寫寫畫畫。
「錢老,你們這兒,比打仗還累。」
錢老搖搖頭。
「打仗是打完了就完了。這個,打不完。」
何雨柱在基地待了一周。
走的那天,風比來時還大。錢老送他到帳篷外頭,握著他的手,沒松。
「小何,你們搞的計算機,幫了大忙了。」
何雨柱看著那張臉。被風沙吹得粗糙,顴骨凸出來,眼睛卻亮得很。
「錢老,您保重。」
錢老點點頭。
「你也是。回去路上小心。」
何雨柱上了車。周技術員把車門關上。
車開動了,從帳篷前頭駛過,往戈壁深處開。
他從車窗回頭看。
錢老還站在那兒,風把棉襖吹得鼓起來。旁邊站著幾個人,也都朝這邊看。有個戴眼鏡的,手裡還拿著那沓紙。
車越開越遠。那些人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幾個黑點,消失在風沙里。
何雨柱靠著車窗,沒動。
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1964年。
錢老他們,要在1964年之前,把東西搞出來。
還剩五年。
回北京的火車上,他一個人坐著。
窗外還是戈壁,沙丘、駱駝刺、灰濛濛的天,一樣一樣往後倒。他盯著那些沙子,腦子裡轉著錢老那句話:「能再快一點,就好。」
快一點。
他想起研究院裡那些人。林建國、馬躍進、孫小梅,他們也在拼。坦克、晶片、火箭,一茬一茬的活兒,從來沒停過。
他把那雙手套摘下來,看了看。秦懷如織的那雙,舊了,邊角磨出毛邊,但還能戴。
他重新戴上。
窗外,一片雲遮住太陽,戈壁暗下來,又亮起來。
那個念頭像釘子一樣扎在腦子裡,拔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