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音機里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有人在電線那頭咳嗽。
馬躍進把耳朵貼在喇叭上,臉快擠扁了。林建國站在旁邊,手裡攥著個本子,筆尖懸在紙上,沒落下去。孫小梅蹲在牆角,盯著那台收音機,一動不動。
「……中國人民解放軍福建前線部隊……對金門……」電流聲突然變大,把播音員的聲音吞了。
馬躍進一巴掌拍在桌上:「怎麼這時候斷!」
林建國頭也不抬:「你拍也沒用。」
孫小梅小聲說:「我表哥在福建前線,去年去的。不知道他現在……」
收音機又響了。
「……數百門火炮同時開火……金門島上一片火海……」
馬躍進直起腰,眼眶有點紅:「打得好!」
林建國在本子上記了一筆,鋼筆尖把紙劃破了。
何雨柱站在門口,沒進去。他臉上看不出表情,但手指在門框上輕輕敲著。
命令是當天下午到的。
老孫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沒急著走。他看了何雨柱一眼,壓低聲音:「前線打得太猛,通信設備損耗大。彈道計算原來靠手算,太慢,前兩天有戰士因為算不准犧牲了。」
何雨柱拆開文件袋,掃了一眼。
「什麼時候要?」
老孫看著他:「越快越好。最好是三天內。」
何雨柱拿起電話。
「馬躍進,把通信組的人叫來。林建國,帶上你的人,會議室。」
第一天晚上,通信組的小王焊壞了一塊模塊。
他把那塊電路板摔在桌上,抱著頭蹲下去:「又廢了。三天,根本來不及。」
屋裡沒人說話。焊槍還插著電,烙鐵頭燒得通紅。
馬躍進走過去,把那塊板子拿起來看了看。他沉默了幾秒,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焊壞就重焊。當年咱們焊坦克的時候,焊壞過多少?你數過嗎?」
小王抬起頭,眼眶紅紅的,沒說話。
林建國那邊也在吵。彈道組的老劉把算了一半的紙拍在桌上:「你給的數據不對!風向風速是昨天的,今天早變了!」
林建國拿過那張紙看了一眼,臉黑了。他翻開本子,找到原始數據,兩下一對,沉默了。
「是我錯了。重算。」
老劉愣了一下,把那張紙拿回去,沒再說話。
第二天夜裡,食堂的大師傅端著一鍋粥進來。他把鍋放在桌上,看著那些趴在工作檯上的人,嘆了口氣。
「第三鍋了。你們這是不要命了。」
沒人抬頭。
大師傅走到何雨柱跟前,壓低聲音:「何院長,您也勸勸他們。三天三夜不睡,鐵打的也扛不住。」
何雨柱搖搖頭:「不用勸。讓他們干。」
他走到小王跟前,把那塊焊壞的模塊拿起來看了看。然後拿起烙鐵,坐下去。
小王愣住了。
何雨柱沒說話,手很穩。烙鐵頭點在電路板上,焊錫化開,流動,凝固。十分鐘後,他把模塊遞迴去。
「再測。」
這回過了。
第三天凌晨四點,最後一批設備正在測試。
林建國拿著測試報告,臉色變了。
「三號模塊,加密延遲超了零點三秒。」
通信組的小王臉白了:「零點三秒?戰場上能差出幾百米。」
馬躍進急了:「重新焊一塊?來不及了,天亮就得裝車!」
屋裡突然安靜了。
何雨柱走過來,把那塊模塊拿起來看了看。他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拿上工具,跟我來。」
五分鐘後,他從一台舊設備上拆下一個零件,換上去。
「再測。」
這次過了。
天亮的時候,最後一批木箱裝上車。馬躍進站在那兒,眼眶底下兩團青黑。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何雨柱拍拍他肩膀:「睡去吧。後面有我。」
卡車在路上跑了三天。
何雨柱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的風景從平原變成丘陵,從丘陵變成山地。司機姓陳,福建本地人,話不多,車開得穩。
第三天傍晚,車停了。
陳師傅指著前頭那片黑黢黢的山:「何院長,到了。前頭就是前線指揮部。」
何雨柱跳下車,站在土路上。天快黑了,遠處能看見幾點燈火。更遠的地方,是一片灰濛濛的海。
交接比預想的麻煩。接收設備的參謀看了半天,撓頭:「何院長,這批設備比我們用的先進,我們不會用。」
何雨柱把袖子一挽:「我教你們。」
他拿著那台設備,一個一個講。旁邊圍了一圈人,有的點頭,有的還在問。講了快兩個小時,參謀終於說:「行了,會了。」
何雨柱剛要走,指揮部里突然傳來電話聲。有人接起來,吼了兩句,放下電話就往跑。
「三號陣地需要火力支援!快!」
參謀拉起何雨柱:「何院長,您往後站,炮擊要開始了。」
話音沒落,身後那些山頭上,火光同時炸開。
大地從腳底往上震,震得人站不穩。炮彈從頭頂呼嘯過去,聲音大得像火車貼著耳朵開。遠處海那邊,金門島上炸開一朵一朵的火光,紅的黃的白的,把半邊天都燒亮了。
何雨柱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那個搪瓷缸子還握在手裡。是剛才參謀給他倒的水,還沒喝。
他想起朝鮮那年的一個夜。也是這樣的炮聲,也是這樣的火光。旁邊趴著個四川兵,姓周,才十九歲,沖他喊:「班長,這炮真他媽響!」
喊完就被彈片削了半邊腦袋。
缸子裡的水燙了他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是熱的。
炮聲還在響。
何雨柱端著那個搪瓷缸,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那個四川兵的臉又浮出來了。十九歲,喊他「班長」,喊完就沒了。
缸子裡的水已經涼了。
他抬起頭,看著那邊還在閃的火光。
那些年,那些人。
都沒了。
炮還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