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里的燈光白得發慘。
何雨柱推門進去的時候,那股煙味差點把他頂出來。牆角那盞日光燈嗡嗡響,聽得人心裡發毛。疤臉坐在椅子上,手銬蹭著鐵扶手,一下一下的,嘎吱嘎吱。
楊小炳站在旁邊,手裡攥著皮帶。沒動,就那麼站著。
老孫坐在對面,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有些還在冒煙。他抬起頭,眼袋垂著,眼睛裡全是血絲。
「還沒開口。」
何雨柱走到疤臉跟前,蹲下來。
那人抬起頭。臉上那道疤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眼睛裡的狠勁兒還在,但底下有東西在晃。
何雨柱沒說話,就那麼看著他。
一秒,兩秒,三秒。
疤臉的視線開始躲。他低下頭,盯著自己腳上那雙黑布鞋。
何雨柱站起來,轉身往門口走。
「楊小炳。」
楊小炳走過來。
「團長。」
「交給你了。別弄死。」
何雨柱推門出去。
身後傳來一聲悶響。皮帶抽在肉上的聲音。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
他沒回頭。
兩個小時。
何雨柱站在走廊里,靠著牆,一根接一根抽菸。窗戶開著,冷風灌進來,把煙吹散了,但吹不散那股味兒。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楊小炳走過來,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額頭上有一層細汗。
「說了。」
何雨柱把菸頭按滅在窗台上。
「誰?」
楊小炳壓低聲音。
「姓孫。某部委的副處長。他說『鐵匠』就是這個人。」
何雨柱的手在袖子裡緊了一下。
「叫什麼?」
楊小炳報了一個名字。
何雨柱把這名字在心裡過了一遍。沒印象。
楊小炳又說。
「他說孫德明每個月十五號去天津,跟那邊的人接頭。幹了三年了。」
何雨柱沒說話。
走廊里很靜。遠處傳來水龍頭滴水的聲音,滴答,滴答。
第二天早上,老孫把名單拍在桌上。
七張照片,七份履歷,攤開來鋪了半張桌子。何雨柱一張一張看過去。第一個,圓臉,笑呵呵的。第二個,瘦,戴眼鏡。第三個,第四個……
老孫在旁邊一個一個說。
「這個,管物資的,查過了,沒問題。」
「這個,搞統計的,背景乾淨。」
「這個,從東北調來的,老幹部,根正苗紅。」
指到第五個,他停了一下。
何雨柱抬起頭。
「這個怎麼了?」
老孫沒說話,把那份履歷推過來。
何雨柱低頭看。
孫德明,四十五歲,江蘇人。1949年參加革命,1952年入黨。履歷表上乾乾淨淨,從科員到副處長,每一步都寫在紙上,清清楚楚。
「太乾淨了。」何雨柱說。
老孫點點頭。
「1949年之前那段,是空白。」
何雨柱看著那張照片。瘦長臉,沒表情,眼睛看著鏡頭,看不出在想什麼。
「他說是地下黨。」
老孫把煙點上。
「找不到證明人。那批人,死的死,散的散。沒人能對證。」
何雨柱沉默了一會兒。
「查他。別驚動。」
老孫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
「萬一真是他,你打算怎麼辦?」
何雨柱沒回答。
第三天,老孫的人去了天津。
第四天上午,消息傳回來。孫德明這三年每個月十五號都去天津,都住同一家旅社,都見同一個人。那人的身份查出來了——一個開雜貨鋪的,姓周,以前是國民黨的兵。
何雨柱看著那份報告。
「抓嗎?」
老孫搖搖頭。
「再等等。看他這個月還去不去。」
第四天夜裡,電話響了。
何雨柱正盯著牆上那張照片。孫德明的臉在燈光下泛著暗黃色,眼睛還是那麼空洞。電話鈴響得急,他接起來。
「團長!」楊小炳的聲音從話筒里衝出來,帶著喘,「姓孫的跑了!」
何雨柱的手緊了一下。
「什麼時候?」
「今天下午。下班沒回家,單位也沒人。我們衝進他家,東西都在,衣服沒動,桌上的茶杯還有半杯涼茶。但人沒了。」
何雨柱站起來,走到窗邊。
「火車站查了嗎?」
「查了,沒票。汽車站也查了,沒有。」
「問了。說早上出門跟平時一樣,穿那件灰中山裝,拎那個黑皮包,還說晚上回來吃飯。」
何雨柱握著話筒,沒說話。
窗外黑漆漆的,只有遠處幾點燈火。路燈把胡同口照出一小片昏黃,風吹過,槐樹的影子晃來晃去。
他想起那張照片上空洞的眼睛。
「繼續查。他跑不遠。」
電話掛了。
何雨柱站在窗邊,看著那片黑。
孫德明,四十五歲,履歷乾淨得像張白紙。
但紙底下是什麼?
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涼颼颼的。
他突然想起疤臉說過的一句話。
「他讓我告訴你,上次的事,沒完。」
上次的事。
靖國神社的事。
何雨柱把煙點上,吸了一口。
那條線,還沒斷。
第二天早上,老孫衝進來。
「那封信查到了。」
他把一張紙拍在桌上。
何雨柱低頭看。
收信地址:香港,某某信箱。
寄信人:空白。
他抬起頭。
「信箱是誰的?」
老孫沉默了兩秒。
「三年前就註銷了。」
窗外,天亮了。陽光照進來,把那張紙照得發白。
何雨柱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三年前註銷的信箱。
孫德明消失的第五天。
那人還在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