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的味道沖得人嗓子發緊。
消毒水、藥味、還有那種老人身上特有的氣息混在一起,何雨柱在門口站了兩秒才邁進去。日光燈管在天花板上嗡嗡響,光線慘白,照得床上那個人更顯得枯瘦。
錢致遠的病床靠著窗,床頭柜上擺著幾個藥瓶,白的綠的,還有一個搪瓷缸子,缸子裡的水早涼了。他的那本《材料力學》擱在枕邊,書頁翻開,夾著一支鋼筆。筆帽上磕掉一塊漆,露出裡頭的黃銅。
何雨柱走到床邊,看著那張臉。
瘦。太瘦了。顴骨凸出來,眼窩凹進去,嘴唇乾得起皮。他想起幾年前在瀋陽,錢致遠站在實驗室里給他講那些材料配方時,眼睛亮得跟年輕人似的。現在那雙眼睛閉著,眼窩底下兩團青黑。
走廊里傳來護士的腳步聲,噠噠噠,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錢致遠睜開眼。
他看了何雨柱兩秒,像是沒認出來。然後嘴角動了動,想笑。
「小何來了。」
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何雨柱在床邊坐下。
「錢所長。」
錢致遠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拍了拍他的手背。那隻手瘦得只剩皮包骨,冰涼,青筋一根一根凸著。
「聽說你那邊挺忙的,怎麼有空來?」
何雨柱沒回答,看著他。
錢致遠被他看得不自在,笑了一下。
「沒事,老毛病。躺幾天就好。」
何雨柱還是沒說話。
錢致遠嘆了口氣。
「你都聽說了?」
何雨柱點點頭。
錢致遠看著天花板,沉默了一會兒。
「小何,我跟你說實話。這次可能真夠嗆。大夫說肝上那東西,不好弄。」
何雨柱的手在膝蓋上攥緊。
錢致遠轉過頭,看著他。
「你那些茶葉,還有嗎?」
何雨柱愣了一下。
錢致遠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我都聽說了。老X那幫人,喝了你的茶,一個個跟返老還童似的。我本來不信,但老X給我打電話,說他能睡整覺了。」
他頓了頓。
「小何,我不問你這茶哪兒來的。但你救了我那些老夥計,我謝謝你。」
何雨柱看著他。
那雙眼睛,瘦成那樣了,還亮著。那種亮,他見過。在實驗室里,在看數據的時候,在討論技術難題的時候。
他從兜里掏出那個茶葉罐。
錢致遠看著那罐子,沒說話。
何雨柱倒了一杯熱水,捏了一撮茶葉放進去。茶水慢慢洇開,淡黃色的,跟普通茶水沒什麼兩樣。
他把杯子遞過去。
錢致遠接過來,手有點抖。茶水晃出來幾滴,洇在床單上,深褐色的。
「我自己來。」
他喝了一口。
何雨柱盯著他的臉。
錢致遠又喝了一口。
然後閉上眼睛。
何雨柱坐在那兒,一秒一秒地數。
五分鐘。沒動靜。
十分鐘。還是沒動靜。
走廊里又傳來腳步聲,這回是男的,皮鞋踩在地上,咔咔咔。
何雨柱手心開始出汗。他想起系統的警告——暴露即抹殺。這茶,會不會是……
第十五分鐘,錢致遠突然睜開眼。
何雨柱嚇了一跳。
那雙眼睛不再是剛才那種渙散的、沒焦距的樣子。而是亮的,那種他熟悉的、在實驗室里看數據時才有的亮。
錢致遠看著他,看了好幾秒。
「小何……」
他的聲音還啞,但有了力氣。
「你這茶,是不是把我從鬼門關拽回來的?」
何雨柱沒說話。
錢致遠笑了。那笑容在他枯瘦的臉上顯得有些怪異,但何雨柱認得,那是錢致遠式的笑——含蓄,狡黠,藏著話。
「行,不問。」
他撐著坐起來,靠在床頭。動作比剛才有力多了。
何雨柱看著他。
「錢所長,您感覺怎麼樣?」
錢致遠活動了一下胳膊。
「好多了。」
他看著何雨柱。
「說吧,找我什麼事?」
何雨柱愣了一下。
錢致遠哼了一聲。
「你小何沒事不會專門跑一趟。說吧,哪卡住了?」
何雨柱沉默了一會兒。
「坦克生產線。卡住了。」
錢致遠點點頭。
「料的問題?」
何雨柱看著他。
「您怎麼知道?」
錢致遠靠在床頭。
「你們那個坦克,樣車搞得不錯。樣車可以一點一點磨,用最好的料,最好的師傅。生產線不行。生產線一出就是幾百上千台,料跟不上,什麼都白搭。」
他頓了頓。
「炮鋼熱處理的事?」
何雨柱點點頭。
錢致遠看著他。
「你們現在用的什麼工藝?」
何雨柱把流程說了一遍。
錢致遠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溫度差二十度。」
何雨柱愣了一下。
錢致遠伸出手,在床頭柜上比劃。
「你們那個冷卻曲線,前面沒問題。但回火那一段,溫度低了二十度。出來的東西,表面硬,裡頭韌,但中間那層,脆。」
他看著何雨柱。
「這東西,打一發看不出來。打十發,裂。」
何雨柱的手在膝蓋上攥緊。
錢致遠往後靠了靠。
「小何,材料這東西,差一點都不行。」
他拿起枕邊那本《材料力學》,翻開,裡頭密密麻麻全是批註。紅色墨水,藍色墨水,鉛筆,鋼筆,層層疊疊。
「我搞了一輩子,就搞明白一件事。」
他看著何雨柱。
「材料不行,什麼都白搭。」
何雨柱站起來。
「錢所長,您好好養病。我回頭再來請教。」
錢致遠點點頭。
「去吧。」
何雨柱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錢致遠靠在那兒,手裡還拿著那本書。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把那些皺紋照得清清楚楚。
他推門出去。
回到研究院,天已經黑了。
何雨柱剛進大門,一個人影從傳達室里衝出來,差點撞上他。
是馬躍進。
他滿臉油污,工裝撕了一道口子,手在抖。
「院長……」
何雨柱看著他。
「怎麼了?」
馬躍進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
「發動機……又炸了。」
何雨柱的手在袖子裡緊了一下。
遠處車間那邊傳來嘈雜聲,有人在喊什麼,聽不清。隱約有火光一閃一閃的,還有人拎著滅火器往裡跑。
馬躍進看著他,眼眶紅了。
「這回炸得厲害。林建國差點……」
他沒說完。
何雨柱沒說話,往車間走。
夜風吹過來,帶著焦糊味。
他想起錢致遠那句話。
材料不行,什麼都白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