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敗後的那三天,何雨柱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
窗簾拉著,燈開著,分不清白天黑夜。桌上攤著那些數據,一張一張,像雪片似的。他用紅筆在上面圈圈點點,圈完了又劃掉,劃掉了又圈。
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第三天早上,何雨水來送飯,推開門,被煙嗆得咳嗽。
「哥,你這是要把自己熏死?」
何雨柱抬起頭。她看見他眼睛底下兩團青黑,嘴唇上起了皮,手邊那碗面一口沒動。
她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把桌上的紙吹得嘩啦啦響。
「哥,你睡會兒吧。」
何雨柱搖搖頭。
「快了。」
何雨水站了一會兒,走了。
門關上。屋裡又只剩他一個人。
他把那堆數據翻到最底下,看見一行字:投撒高度800米,雲層厚度1200米。
差了四百米。
他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然後站起來,拿起電話。
第二天下午,雲來了。
何雨柱站在試驗場上,抬頭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雲壓得很低,低得好像一伸手就能夠著。風吹過來,把他的衣角吹得啪啪響。
張副局長在旁邊指揮。他今天沒戴眼鏡,眼眶底下也有一圈青黑,不知道是不是也熬了夜。三架飛機在天上盤旋,等著命令。
「放!」
第一枚炮彈打上去,在雲層里炸開。白煙散開,比上次濃,飄得也久。
何雨柱盯著那片雲。
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沒動靜。
旁邊有人開始嘀咕。一個技術員蹲下來,撿起一塊土疙瘩,在手裡捏著。另一個把帽子摘了,攥在手裡,攥得變了形。
張副局長的臉繃得緊緊的。他看了何雨柱一眼,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何雨柱沒看他。他盯著那片雲,盯著那些散開的煙,盯著雲的邊緣在慢慢翻滾。
四分鐘。
五分鐘。
他的呼吸開始發緊。上次也是五分鐘,什麼都沒發生。
他想起院裡那口井。想起何雨水說「淺了兩三米」時那個表情。想起閻埠貴端著碗站在院裡念叨「老天爺這是要幹啥」。
他攥緊拳頭。
六分鐘。
雲層深處傳來一聲悶響。
轟隆隆——
不是炮彈。是雷。
何雨柱的心跳漏了一拍。
張副局長的對講機掉在地上,他沒撿。他抬起頭,張著嘴,像個傻子一樣看著那片雲。
第二聲雷。第三聲。
雷聲越來越密,雲層開始翻滾,顏色越來越暗。
風起來了。
先是一陣,颳得地上塵土飛揚。試驗場上那些臨時搭的架子開始晃,旗杆被吹得彎了腰。
雨點子砸下來了。
啪。啪。啪。
第一滴砸在何雨柱臉上,涼的。第二滴砸在手背上,濺開。第三滴,第四滴,第五滴——雨幕把整個世界都罩住了。
試驗場上的人站在雨里,一動不動。
那個蹲著的技術員站起來,讓雨淋在臉上。那個攥帽子的把帽子扔了,仰著頭,張著嘴,喝那些雨水。
張副局長站在何雨柱旁邊,雨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流,流進脖子裡。他沒擦,就那麼站著。
「何處長,成了。」
何雨柱沒說話。
他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看著那些落下來的雨,看著那些站在雨里的人。
雨越下越大,把一切都澆透了。
消息傳得比雨還快。
第三天,老領導的電話來了。
何雨柱接起來,那頭沉默了幾秒。
「小何。」
何雨柱握著話筒。
「領導。」
老領導的聲音有點啞,像是剛哭過,又像是沒哭。
「河北那邊,下了四個小時。河南那邊也下了。」
他頓了頓。
「莊稼保住了。」
何雨柱沒說話。
老領導又沉默了幾秒。
「你那個雨,上面知道了。」
何雨柱的手在話筒上緊了一下。
老領導的聲音壓低了。
「你心裡有數就行。我不多問。」
電話掛了。
何雨柱站在那兒,聽著話筒里的忙音。
何雨水是在院裡聽說的。
她從學校回來,剛進胡同,就聽見閻埠貴在院裡喊。
「下雨了!下雨了!人工降雨!」
她跑進去,看見院裡擠滿了人。閻埠貴站在中間,手裡拿著張報紙,眼鏡都歪了。
「報紙上寫的!用飛機往雲里打東西,就能下雨!」
劉海中湊過去,看著那張報紙。
「人能管天?」
二大媽抱著孩子,站在旁邊,嘴裡念叨。
「活了這麼大歲數,頭一回聽說這事。」
何雨水站在人群外面,聽著那些議論。
她想起哥哥這幾天早出晚歸,想起他半夜還在看那些資料,想起她去送飯時屋裡那股嗆人的煙味。
她轉身往屋裡跑。
何雨柱正坐在炕沿上,抱著何念華。那小東西趴在他肩膀上,嘴裡吐著泡泡。
何雨水跑進去,在他面前站住。
「哥。」
何雨柱抬起頭。
「嗯?」
她看著他,看了好幾秒。
「那雨,是你搞的?」
何雨柱沒說話。
她又問了一遍。
「是你搞的,對不對?」
何雨柱看著她。
「誰跟你說的?」
她搖搖頭。
「沒人說。但我猜的。」
何雨柱把何念華換了個姿勢,拍了拍他的背。
「別瞎說。」
何雨水沒再問。她在他旁邊坐下,挨著他,靠著他的胳膊。
過了好一會兒,她站起來,往外跑。
跑到門口,又回頭。
「我不瞎說。但我得讓他們知道。」
她跑了出去。
院裡傳來她的聲音,又脆又亮。
「我哥搞的!」
閻埠貴愣了一下。
「你哥?」
何雨水點點頭,辮子一晃一晃的。
「對!我哥!」
院裡的人安靜了一瞬,然後又開始議論。聲音比剛才低,但何雨柱在屋裡聽見了。
他把何念華抱緊了些。
晚上,何雨柱坐在院裡。
天晴了,月亮出來,把院子照得發白。他抱著何念華,那小東西睡著了,小嘴一動一動的,不知道在做什麼夢。
秦懷如挨著他坐下。
「院裡那些人,今天都在說你。」
何雨柱沒說話。
她靠在他肩膀上。
「你那個雨,真靈。」
何雨柱看著天。
電話響了。
他把何念華遞給秦懷如,站起來去接。
那頭是老孫。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老何,出事了。」
何雨柱的手在話筒上緊了一下。
「什麼事?」
老孫沒說話。
電話那頭傳來滋滋的電流聲,像有什麼東西在夜裡爬。
過了好幾秒,他才開口。
「邊境那邊,打起來了。」
何雨柱站在那兒,握著話筒,沒說話。
秦懷如在身後問。
「誰的電話?」
他回頭看了一眼。
她坐在院裡,抱著何念華,月光照在她臉上,柔和得像一層紗。
他看著那張臉,看了兩秒。
「沒事。你睡吧。」
他放下電話,走回院裡。
月亮底下,井口黑漆漆的,像個張開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