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間裡的燈把一切都照得發白。
何雨柱站在人群後頭,看著那台被帆布蓋著的大傢伙。帆布灰撲撲的,邊角磨破了,露出下面暗綠色的漆。機器還在轉,嗡嗡嗡的,像心跳。工人們都停下手裡的活,圍過來,站在遠處看著這邊。沒人說話。
馬躍進站在他旁邊,手心裡全是汗。他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又蹭了蹭。
「院長,我真有點怕。」
何雨柱沒說話。
林建國在旁邊接了一句。
「怕什麼。又不是沒失敗過。」
馬躍進瞪了他一眼。
「你這嘴。」
林建國沒理他,繼續盯著那塊帆布。
陳司令從門口走進來,後頭跟著幾個穿軍裝的。他走到何雨柱跟前,站住,沒說話。就那麼站著,等著。
何雨柱朝馬躍進點了點頭。
馬躍進走過去,手剛碰到帆布,又縮回來。他在褲子上蹭了蹭手心裡的汗,重新抓住帆布。深吸一口氣,一使勁——
帆布落在地上,揚起一陣灰。
那台坦克露出來。炮管斜指著天,車身上的焊縫一道一道的,在燈光下發著暗光。履帶壓在地上,碾出兩道深印子。
馬躍進愣在那兒。
「成了?」
他的聲音很小,像是在問自己。
林建國在旁邊接了一句。
「你不是看見了嗎。」
馬躍進沒理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摸了摸裝甲板。涼的,厚實,敲上去悶悶的。他突然笑了一下。然後眼眶就紅了。
陳司令繞著那台坦克走了一圈。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麼。走到炮管跟前,他停下來,抬頭看了看,沒說話。走到履帶旁邊,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那些履帶板。站起來的時候,拍了拍手上的灰。
「小何。」
何雨柱往前走了一步。
「在。」
陳司令看著他,看了好幾秒。
「你們搞這東西,搞了多久?」
何雨柱想了想。
「從圖紙到樣車,2年。」
陳司令點點頭。
「2年。」
他頓了頓。
「我在朝鮮的時候,用的都是蘇聯人的。那時候就想,什麼時候能用上咱們自己的。」
他沒往下說,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馬躍進在旁邊,眼眶又紅了。
陳司令轉過身,看著那台坦克。
「開一圈,我看看。」
駕駛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姓周,在車間幹了三年。他爬上坦克,鑽進駕駛艙,關上天窗。馬達開始預熱,突突突的,聲音悶著。過了一會兒,聲音突然拔高,震得人耳朵發麻。
履帶動了。
坦克往前開,慢慢駛出車間。陽光照下來,把車身的漆照得發亮。它開到車間外面的空地上,停了一下,然後開始轉圈。履帶碾過碎石,嘩啦啦響,揚起一陣灰。
轉了三圈,它停下來。
車間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有人開始鼓掌。先是稀稀拉拉的,後來越來越響,把整個車間都震得嗡嗡的。
馬躍進站在那兒,看著那台坦克,一動不動。
何雨柱走過去,站到他旁邊。
「怎麼了?」
馬躍進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突然蹲下去,把臉埋在膝蓋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
何雨柱也蹲下來。
「馬躍進?」
馬躍進抬起頭,臉上全是淚,還掛著笑。
「院長,我想起那年咱們第一次搞發動機。炸了。炸得稀巴爛。」
他抹了把臉。
「那時候我就想,這輩子能不能搞出來?現在真搞出來了。」
他站起來,一把抱住何雨柱。
何雨柱被他抱得一愣,然後拍了拍他的背。
旁邊那些工人看著,有人笑,有人也跟著抹眼睛。
林建國站在旁邊,眼眶也紅了,但忍著沒哭。他別過臉去,假裝在看坦克。
陳司令走過來,站在馬躍進跟前。
馬躍進趕緊鬆開何雨柱,在臉上抹了一把。
陳司令伸出手。
馬躍進愣了一下,趕緊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握住。
陳司令看著他。
「辛苦了。」
馬躍進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陳司令鬆開手,轉過身,看著那台坦克。
「這東西,我要了。」
他頓了頓。
「裝備部隊,開赴邊境。儘快。」
他走了。
車間裡安靜了幾秒,然後掌聲又響起來。
下午,車間門口的光線里站著兩個人。
秦懷如抱著何念華,往裡張望。陽光從她們背後照進來,把輪廓鍍成金色。
何雨柱正在跟馬躍進說話,一抬頭,看見了。
他愣了一下,走過去。
「怎麼來了?」
秦懷如把何念華往他懷裡一塞。
「帶她來看看。你不是說今天下線嗎。」
何念華趴在他肩膀上,眼睛瞪得老大。那些機器,那些工人,那台停在空地上的坦克,她一樣都不認識,但什麼都想看。
她伸出手,指著那邊。
「大……大大……」
何雨柱笑了。
「那是坦克。」
何念華聽不懂,還在那兒指著。
「大大……大大……」
秦懷如靠在何雨柱肩膀上,看著那台坦克。陽光照在她臉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臉頰上。
「她以後會知道的。」
何雨柱點點頭。
「會的。」
懷裡的何念華還在念叨。小小的手指,指著那個大大的鐵傢伙。
車間裡,工人們還在忙活。電焊的弧光一閃一閃的,把她們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
晚上,何雨柱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
他把那雙手套摘下來,放在桌上。秦懷如織的,戴了兩年了,邊角磨出毛邊,但還能戴。
燈罩上落了一層灰,把光線遮得有些暗。他沒開燈,就著窗外漏進來的月光坐著。
門被敲響了。
很輕,三下。
何雨柱站起來,走過去,把門拉開一條縫。
老孫站在外面。月光照在他臉上,把眉骨的陰影拉得很長。他沒說話,側身閃進來,把門關上。
屋裡更暗了。
老孫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才從懷裡掏出那張紙。
何雨柱接過來,借著月光看。
紙上就幾個字。
「疤臉又出現了。可能跟鐵匠有關。」
他的手在紙上按了一下。紙的邊緣有點潮,是老孫手心裡的汗。
老孫看著他,過了幾秒才開口。
「老何,這條線,沒斷。」
何雨柱點點頭。
「我知道。」
老孫沒再說話,轉身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停了一下。
「你自己小心。」
門開了,又關上。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何雨柱的影子投在地上。那張紙還攥在他手裡,邊緣有點皺。
窗外,月亮很亮。
他把那張紙折起來,放進口袋。
那雙手套還在桌上,疊得整整齊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