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彈從頭頂飛過去的時候,何雨柱正蹲在戰壕里給那個年輕戰士換彈匣。
那小子手抖得厲害。不是害怕那種抖,是整個人都在顫,像打擺子。他把彈匣往槍上卡,卡了三次都沒卡進去。第四次,彈匣掉在地上,他彎腰去撿,頭差點探出戰壕。
何雨柱一把把他拽回來,奪過彈匣,往槍上一拍。咔噠一聲,卡住了。
「瞄穩了再打。」
年輕戰士點點頭,把槍架在沙袋上。他瞄著外頭,手還在抖,槍口跟著晃。
趙大勇從那邊貓著腰跑過來。他跑幾步停一下,跑幾步停一下,躲著子彈。到跟前的時候,他蹲下來,沒蹲穩,手撐在地上才穩住。
「何處長,您……您不是來送武器的嗎?」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何雨柱看了他一眼,沒接茬。
趙大勇抹了一把臉。臉上全是泥和血,分不清是汗還是別的什麼。他往旁邊看了一眼——那邊躺著幾個,一動不動。
「您走吧。這兒我們頂著。」
何雨柱把空彈匣卸下來,換了個新的。咔噠一聲。
趙大勇急了。
「您是專家!您活著比我們有用!」
何雨柱這才抬起頭,看著他。
「我打過仗。」
就這四個字。趙大勇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遠處又傳來一陣槍聲,比剛才密。趙大勇爬起來,貓著腰跑了。
敵人的第一次進攻不算猛。
三四十個人,稀稀拉拉往上沖,像是在試探。何雨柱壓著沒讓開槍,等那些人爬到兩百米內,才喊了一聲。
「打!」
新槍的聲音脆,跟老槍的悶響不一樣。那個年輕戰士扣了扳機,沒打中。他又扣了一下,還是沒打中。手抖得更厲害了。
何雨柱蹲到他旁邊,把他槍口往下壓了壓。
「槍穩不住,就放近點打。」
年輕戰士點點頭,咬著嘴唇,等那些人再近一點。
近了。一百五十米。一百米。
他開槍了。這一槍打中了一個,那人栽倒,沒起來。
年輕戰士愣了一下,然後又開始抖。這回不是害怕,是別的什麼。
敵人退下去了。
第二次進攻的時候,出事了。
新槍打著打著,突然卡殼了。不是一支,是兩支。趙大勇那邊有人喊起來。
「連長!槍打不響了!」
何雨柱貓著腰跑過去。那兩個戰士蹲在戰壕里,臉都白了,手忙腳亂地在那擺弄槍。敵人越沖越近,子彈打在沙袋上噗噗響。
「讓開。」
他把其中一個推開,把槍拿過來。槍機卡住了,他用力一拉,沒拉動。再一拉,還是沒動。他摸出匕首,把槍機撬開一點,又拉了一下。
咔噠。彈殼跳出來。
他把槍還給那個戰士。
「接著打。」
那戰士接過槍,手還在抖,但扣扳機的時候沒抖。
另一個人的槍也弄好了。
何雨柱蹲回原位,架起自己那把槍。他瞄了一個,扣扳機,那人倒了。又瞄一個,又倒了。
敵人退下去了。
趙大勇爬過來,喘著粗氣。
「彈藥不多了。只剩三個彈匣。」
何雨柱沒說話。他看著遠處,那裡有動靜,人更多了。
「把彈藥集中給打得準的。」
趙大勇愣了一下。
「其他人呢?」
何雨柱沒回答。他指著遠處一個小山包。
「那個地方,剛才迫擊炮就是從那兒打的。你看見沒有?」
趙大勇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那山包後頭有煙,細細的,剛散。
「看見了。」
何雨柱掏出那個便攜電台,開始調頻率。電台里吱吱啦啦響,半天沒聲。
他等了一會兒,又調了一下。
那頭終於有人說話了,聽不清說什麼,全是電流聲。
「狼穴狼穴,我是孤松。請求炮火覆蓋坐標……」
他報了一串數字。
那頭沉默了幾秒。
「孤松,你們離坐標太近。只有三百米。有危險。」
何雨柱握著話筒,沒說話。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那些戰士。有的在擦槍,有的在往遠處看,有的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又看了一眼那個小山包。那後頭,迫擊炮還在打,一發接一發。
「打。」
那頭又沉默了兩秒。
「收到。三分鐘後覆蓋。」
炮彈是兩分五十秒後落下來的。
何雨柱趴在戰壕里,耳朵貼著地,聽見那種嗡嗡的聲音越來越近。趙大勇趴在他旁邊,嘴半張著,不知道在念叨什麼。
第一發落在山包後面。火光一閃,悶響傳來。
第二發偏了一點,落在山包前面,離陣地不到兩百米。土石炸起來,落了何雨柱滿頭。
他的耳朵突然聽不見了。不是聽不見,是所有的聲音都變得很遠,嗡嗡嗡的,像隔著一層什麼東西。他抬起頭,看見那個年輕戰士的嘴在一張一合,但聽不見他在說什麼。
然後第三發,第四發,第五發。
迫擊炮陣地炸了。彈藥殉爆,火光沖天,把半邊天都照亮了。
何雨柱趴在那兒,耳朵嗡嗡響,看著那片火光。
不知過了多久,聲音慢慢回來了。
趙大勇在旁邊喊。
「何處長!何處長!咱們的炮!」
何雨柱點點頭。
天亮的時候,陣地守住了。
援軍上來了,換防。何雨柱坐在戰壕里,靠著沙袋,看著那些戰士抬著擔架往下送。有的蓋著白布,有的沒有。
趙大勇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何處長,您胳膊……」
何雨柱低頭看了一眼。左臂上劃了一道口子,血把袖子染紅了,已經幹了,結成黑褐色的痂。
「沒事。」
他從急救包里掏出繃帶,單手纏了幾圈。纏得松垮垮的,但血不流了。
趙大勇看著他,想說什麼,沒說。
何雨柱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腿軟了一下,他扶住沙袋,穩住。
他走到那些犧牲的戰士跟前。
年輕戰士躺在擔架上,閉著眼。臉上很乾淨,但胸口那一片全是黑褐色的血,幹了,硬邦邦的。
何雨柱蹲下來。那小子還攥著那把新槍,攥得死緊,指節發白。他掰了一下,沒掰開。又掰了一下,還是沒開。
他就不掰了,就那麼蹲著。
身後有人在哭。壓著聲,肩膀一抖一抖的。
何雨柱站起來,把手舉起來,敬禮。
那隻手上還纏著繃帶,血從繃帶里滲出來,紅的,滴在地上。
電台響了。
何雨柱接起來。那頭是老孫,聲音聽著很遠,電流聲吱吱啦啦的。
「老何,國內旱情又重了。河南那邊倆月沒下雨,地都裂了。你那個降雨彈,得抓緊再搞一批。」
何雨柱沒說話。他看著外頭。太陽升起來了,照在那些屍體上,照在那些站著的人身上。
老孫等了一會兒。
「餵?聽得見嗎?」
「聽得見。」
他握著話筒,那隻手上還纏著繃帶。
「知道了。」
他把話筒放下。
外頭,有人在喊吃飯。炊事班上來了,抬著幾桶熱粥,冒著白氣。那些活著的,互相攙扶著,走過去。
何雨柱站起來。左臂那一下扯著傷口,疼得他吸了口氣。
他看著那片藍得發假的天。
沒有雲。
一滴雨都不會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