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停了。
何雨柱跳下車,腳陷進泥里,拔出來的時候鞋子差點留在原地。雨不是在下,是在潑。打在臉上生疼,睜不開眼。他眯著眼往前看——江堤在黑夜裡趴著,像一條快要撐破的布帶。
周主任跑過來,跑到跟前才看清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他張了張嘴,沒說話,先回頭看了一眼那段堤壩。
那堤壩在黑暗裡,江水已經漲到頂了。
「何處長……」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您來了就好。」
何雨柱看著他。
周主任低下頭,用袖子擦了一把臉。擦完,抬起頭,眼眶紅了。
「我幹了三十年水利。」他說,「頭一回見到這陣勢。」
堤壩上全是人。
扛沙袋的,打樁的,喊著號子。探照燈的光柱在雨幕里晃來晃去,照見那些臉——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分不清是年輕還是老。
何雨柱蹲下來,看那段管涌。
水從堤腳往外冒,帶著泥漿,咕嘟咕嘟的。旁邊堆了幾百個沙袋,堵在那兒,但水還是往外滲,像有什麼東西在底下拱。
周主任蹲在他旁邊。
「堵了三天了。越堵越漏。」
何雨柱沒說話。他盯著那處管涌,看了一會兒,站起來。
「這樣堵不行。得從裡頭堵。」
周主任愣了一下。
「裡頭?」
何雨柱從懷裡掏出那份資料,翻到管涌處置那一頁。紙已經濕了,墨跡洇開,但還能看清圖。
「讓人準備粘土、碎石、草袋。我教你們。」
三天三夜。
何雨柱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撐過來的。困了就在堤上靠一會兒,醒了就接著干。雨一直沒停,身上沒幹過,那雙手套早就濕透了,手指泡得發白。
周主任也陪著,嗓子喊啞了,就用手比劃。
第三天夜裡,雨小了。
何雨柱站在那段堤壩上,盯著江水。水位還在漲,但漲得慢了。管涌那兒,已經不冒了。
周主任走過來,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
「何處長。」
何雨柱沒回頭。
周主任也不再說話。兩人就那麼站著,聽雨聲慢慢變小。
天亮的時候,雨停了。
水位開始往下退。很慢,一寸一寸的,但確實在退。
周主任往前走了兩步,腿一軟,跪在地上。
不是跪何雨柱,是跪那段堤壩。
他趴在那兒,肩膀一抽一抽的,沒出聲。
何雨柱走過去,把他扶起來。周主任站不穩,靠在他身上。
「三十年……」他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保住了。」
第五天夜裡,出事了。
下游二十里外那個村子,堤壩垮了。
何雨柱趕到的時候,水已經漫進屋裡了。有的趴在屋頂上,有的抱著樹,有的在水裡撲騰。
衝鋒舟只有三艘。
周主任跑過來。
「何處長,船不夠!」
何雨柱沒說話。他在算。三艘船,一次能救十五個人,來回一趟二十分鐘。水位漲的速度,大概一小時一尺。
還有兩個小時天亮。
「先救老人和孩子。」他說。
第一艘船劃出去。第二艘。第三艘。
第三艘劃到一半,發動機突然停了。
船在水裡打轉,船上的人開始喊。
何雨柱罵了一句,衝進水裡。水很急,沖得他往下游漂。他抓住一根漂過來的木頭,借力往前游。游到船邊,抓住船舷,翻上去。
發動機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他把手伸進去,拔出一截樹枝。手指被劃破了,血冒出來,在水裡散開。
重新發動。
突突突——船又動了。
船上的人看著他,沒人說話。
救了十幾趟,衝鋒舟上坐滿了人。
最後一個是個老太太,站在齊腰深的水裡,抱著個包袱。何雨柱跳下去,水冰得他哆嗦了一下。他走過去,想把老太太抱起來。
老太太往後退了一步。
「我不走。」
何雨柱愣了一下。
老太太把那個包袱抱得更緊了。
「我兒子的相片……都在裡頭。」
何雨柱看著那個包袱,看著老太太那張臉。臉上的水往下淌,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什麼。
他伸出手,輕輕把那個包袱接過來,放到船上。然後抱起老太太,把她也放到船上。
老太太坐在那兒,看著那個包袱,伸出手摸了摸,沒打開。
船划走了。她一直沒回頭。
回到指揮部,天快亮了。
何雨柱坐在帳篷里,把那雙手套摘下來,擰了擰。水從指縫裡流出來,在地上匯成一小灘。
電話響了。
他接起來,那頭是老孫。
「老何,有個事跟你說。」
老孫的聲音不對勁。何雨柱聽著。
「昨天晚上,有人在江邊看見一個人。」
老孫頓了頓。
「那個人站在水裡,看著咱們的人救人。看了很久。然後走了。」
何雨柱的手在話筒上緊了一下。
「誰?」
老孫沉默了幾秒。
「有人認出他來了。」
何雨柱等著他說下去。
「孫德明。」
電話那頭靜了。這頭也靜了。外頭的雨聲突然變得很響,砸在帳篷上,噼里啪啦的。
何雨柱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掀開帘子。
外頭灰濛濛的,雨還在下。江面上什麼也看不清,只有那幾盞探照燈的光柱,在雨幕里晃來晃去。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片渾黃的江水。
那個人,昨晚就站在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