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踩著泥往裡走,腳底下噗嗤噗嗤響。前兩天的雨把這片高地泡透了,踩哪兒都是軟的。消毒水味、汗味、煮粥的鍋氣,還有濕衣服漚出來的酸臭,全混在一塊兒,往鼻子裡鑽。
帳篷擠著帳篷,花花綠綠的,有的支棱著,有的塌了半邊。災民們蹲在門口,有的發呆,有的啃乾糧,有的抱著孩子哄。廣播裡反覆播著什麼,聲音斷斷續續的,聽不太清。
何雨柱抹了把臉上的汗。
前頭二十米,一個人蹲在那兒,端著一碗粥。
灰褂子,後背有一塊補丁,針腳歪歪扭扭的。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不像餓了幾天的人,倒像在品什麼東西。
何雨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繞到側面,從兩頂帳篷之間的縫隙里看過去。
那張臉瘦了,顴骨凸出來,眼眶凹進去。但那個輪廓,他認得。
孫德明。
何雨柱沒動。他站在那兒,手垂在身側,朝後頭打了個手勢。動作很輕,像趕一隻蚊子。
楊小炳腿傷沒好利索,走得慢,但眼神已經跟上了。他帶著兩個人從左邊繞,老魯從右邊包。
孫德明喝完最後一口粥,站起來,把碗放在旁邊一堆爛木板上。他轉過身,目光掃過人群。
掃過何雨柱的時候,停住了。
一秒鐘。
兩秒鐘。
然後他轉身就跑。
何雨柱衝出去。腳下全是泥,滑得很,他踉蹌了一下,扶住旁邊一根木樁才站穩。旁邊有個老太太在生火,被他嚇了一跳,手裡的柴火掉在地上。
「讓開!」
孫德明跑得很快,在帳篷之間鑽來鑽去。他撞翻了一個小男孩,那孩子摔在泥里,哇地哭了。他不管,繼續跑。
災民們四散躲開,有人喊,有人叫,亂成一團。一個男人想攔他,被他一把推開,撞在旁邊支著鍋的架子上,鍋翻了,熱水灑了一地。
何雨柱追進兩頂帳篷之間的夾縫。裡頭全是水,沒到腳踝,不知道從哪兒滲進來的。他踩到一個東西,軟綿綿的,差點摔倒——是誰扔的鋪蓋,泡透了。
鑽出夾縫,孫德明快跑到安置點邊緣了。那邊是坡,坡下頭是樹林,進了林子就難找了。
楊小炳從左邊衝出來,堵在他前頭。
孫德明停了一下,轉身往右跑。老魯帶著人堵在右邊。
他被圍住了。
孫德明站在那兒,喘著粗氣。他看看左邊,看看右邊,前頭是楊小炳,後頭是何雨柱。四個人把他堵在中間,跑不掉了。
他的手往懷裡摸。
何雨柱瞳孔一縮,撲上去,一腳踢在他手腕上。
孫德明慘叫一聲,手從懷裡甩出來。一個黑色的小東西飛出去,落在泥里。何雨柱又一腳踢在他腿彎上,他跪下去,膝蓋砸進泥里,濺起一片水花。
楊小炳從後面撲住他,把他按在地上。老魯跑過來,從他懷裡摸出幾顆炸藥,用膠帶纏在一起,綁在腰上。那些炸藥已經濕了,但誰敢賭這個?
「團長,這小子想同歸於盡。」
何雨柱彎腰,從泥里撿起那個小東西。一個起爆器,紅色的按鈕上沾著泥。
他蹲下來,看著孫德明。
孫德明趴在地上,臉貼著泥巴,喘著粗氣。他側過頭,看著何雨柱,眼睛裡全是血絲。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何雨柱站起來。
「帶走。」
帳篷里的馬燈把幾個人的影子晃在篷布上,忽大忽小的。
孫德明坐在椅子上,手銬著,低著頭。他身上的泥還沒幹,順著褲腿往下滴,腳底下積了一小窪。何雨柱坐在他對面,老孫站在旁邊,手裡夾著根煙。
沉默。
風把篷布吹得噗噗響。
孫德明抬起頭,看著老孫手裡的煙。看了好幾秒。
「能給根嗎?」
老孫看了何雨柱一眼。何雨柱點點頭。
老孫走過去,把煙塞進孫德明嘴裡,劃了根火柴,點上。孫德明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在帳篷里飄散。
「你們想問什麼?」
何雨柱看著他。
「你叫什麼?」
孫德明愣了一下。
「你們不是知道嗎?」
何雨柱沒說話。
孫德明又吸了一口煙。
「孫德明。」
「幹什麼的?」
孫德明沉默了幾秒。他盯著手裡的煙,看著菸灰一點一點變長。
「你們不也知道嗎?」
何雨柱往前探了探身。
「我想聽你說。」
孫德明低下頭,看著自己手銬著的手。那雙手在微微發抖。
「鐵匠的人。」
何雨柱的手在膝蓋上按了一下。
「鐵匠是誰?」
孫德明搖搖頭。
「不知道。」
老孫在旁邊哼了一聲。
「不知道?你是他的人,你不知道?」
孫德明抬起頭,看著老孫。他嘴唇動了動,想解釋什麼,又咽回去。
「我真不知道。每次都是他找我。」
何雨柱盯著他。
「怎麼找?」
孫德明想了想。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手指間。
「電話。他打給我。號碼每次都不一樣。有時候隔一個月,有時候隔三個月。」
「說什麼?」
「讓我幹什麼。盯什麼人。傳什麼消息。」
何雨柱的手在膝蓋上攥緊了。
「最後一次,他說什麼?」
孫德明沉默了。
帳篷里安靜下來。只有風吹篷布的聲音,噗噗,噗噗。
孫德明把煙抽完,菸頭扔在地上,用腳踩滅。踩得很用力,擰了兩下。
「他說,國慶典禮上,會有大人物動手。」
老孫手裡的煙掉在地上。
何雨柱站起來,走到孫德明跟前。他蹲下來,盯著孫德明的眼睛。
「什麼大人物?」
孫德明搖搖頭。
「他沒說。」
「用什麼方式?」
「沒說。」
「目標是誰?」
「沒說。」
何雨柱看著他。那張臉上全是泥,還有被樹枝劃破的口子,血凝住了,發黑。
「孫德明,你還知道什麼?」
孫德明看著何雨柱。他的眼睛裡有東西在閃,不知道是後悔還是害怕。
「我知道的就這些。」
何雨柱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掀開帘子。
外頭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遠處安置點的燈火,像幾顆釘在黑布上的圖釘。
他轉過身。
「老孫,連夜審。天亮前,我要知道所有他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