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的門一推開,那股味兒就衝出來了。
不是普通的霉味兒,是那種混著老鼠屎、爛木頭和尿騷的臭,嗆得何雨柱往後退了一步。他站在門口等了幾秒,等眼睛適應了裡頭的黑,才摸出手電筒。
光柱掃過去,空蕩蕩的。
牆角堆著幾根爛木頭,上頭長著黑乎乎的菌子。地上有腳印,新的,但不多,三四個人的樣子。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那腳印,泥巴還是潮的。
他站起來,順著腳印往裡走。
走到最裡頭,牆根底下放著一個搪瓷缸子。他伸手摸了摸缸子外頭——熱的。又摸了摸裡頭的茶水,溫的。
人剛走。頂多半小時。
他把缸子放下,站在那兒,盯著那扇歪了的窗戶。風從破洞灌進來,吹得他後脖頸子發涼。
外頭傳來腳步聲,是老孫。
「那邊也空了。」
何雨柱沒回頭。他看著那扇窗戶,腦子裡轉的是另一件事——如果剛才早到半小時,會不會就碰上了?
「他們知道孫德明被抓了。」他說。
老孫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從兜里摸出煙,遞一根給他。何雨柱接過來,沒點,就那麼捏著。老孫自己點上一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肯定知道。」
兩人站那兒,誰也沒說話。倉庫里的霉味兒還在往鼻子裡鑽,外頭的風吹得破窗戶咣當咣當響。
過了好一會兒,何雨柱把那根沒點的煙塞回老孫手裡。
「老孫,你信不信,他們還會動手。」
老孫看著手裡那根煙,把它捏扁了。
「信。」
何雨柱轉過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搪瓷缸子。缸子上印著個紅雙喜,邊角磕掉了一塊瓷。
「那就得提前準備。」
接下來十幾天,何雨柱幾乎沒怎麼睡過覺。
說沒睡也不對,是那種睡不踏實——靠在牆上眯一會兒,外頭有人咳嗽就驚醒;坐在車裡等消息,眼皮剛合上,自己又強迫自己睜開。
楊小炳的腿還沒好利索,拄著拐杖來的。他推門進會議室的時候,何雨柱正蹲在那張地圖前頭,用紅筆在上頭畫圈。
「團長。」
何雨柱抬起頭。
楊小炳站在門口,那條傷腿懸著,不敢落地。他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疼還是別的什麼。
「坐下說。」
楊小炳挪到椅子跟前,把拐杖靠在旁邊,慢慢坐下。坐下的時候悶哼了一聲,咬著牙忍住了。
何雨柱看著他那條腿,沒說話。
楊小炳先開口。
「孫德明那邊,又審了一輪。還是那些話,沒新東西。」
何雨柱點點頭,繼續低頭看地圖。
楊小炳等了一會兒,沒忍住。
「團長,咱們這麼查,查得完嗎?」
何雨柱的手指在地圖上停了一下。那個紅圈畫到一半,沒畫完。
「查不完也得查。」
楊小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屋裡安靜了幾秒。
何雨柱把那根紅筆放下,站起來。腿蹲麻了,他活動了兩下膝蓋。
「典禮路線,你熟。重點盯這幾個地方。」
他指著地圖上那幾個紅圈。
「長安街沿線,天安門周邊,觀禮台入口。」
楊小炳看著那些紅圈,點點頭。
「還有,所有進場的車輛,都得查。」
楊小炳又點點頭。
何雨柱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外頭的風灌進來,帶著一股煤煙味兒。天灰濛濛的,太陽被雲遮著,光線暗得很。
楊小炳在後面說。
「團長,您也該睡會兒。」
何雨柱沒回答。
十月一號凌晨,何雨柱蹲在長安街邊上的台階上。
天還沒亮,路燈照著那些彩車一輛一輛開過去,車身上刷著標語,紅的黃的,在昏暗的燈光下看著有點假。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有點抖,不知道是冷還是累。
他已經記不清上次睡覺是什麼時候了。只記得昨天半夜,老魯遞給他一個饅頭,他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就靠在牆上睡著了。醒來饅頭還在手裡,涼透了,上頭沾著口水印子。
楊小炳拄著拐杖走過來,在他旁邊站住。
「團長,都布置好了。」
何雨柱沒說話,繼續盯著那些車。
楊小炳等了一會兒,又說。
「查了八遍了。」
何雨柱抬起頭,看著他。
楊小炳臉上的表情是那種苦笑——嘴角往上扯,眼睛裡沒笑。
「再查一遍。」何雨柱說。
楊小炳沒再說話,拄著拐杖走了。
天亮的時候,人群開始聚集。工人,學生,機關幹部,穿著節日的盛裝,舉著花環和彩旗,沿著長安街往天安門走。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舉著毛主席像,走得整整齊齊。
何雨柱站在人群中,眼睛一直盯著那些車輛。
一輛卡車開過來。
車身上蒙著帆布,看不出裝的什麼。司機是個年輕人,戴著帽子,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那車開得不快,但也不慢,就是那種正常的、不會引起注意的速度。
何雨柱盯著那輛車,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也許是因為它太正常了。正常得有點不正常。
他朝旁邊打了個手勢。
老魯帶人走過去。
「停車檢查。」
司機停下車,把車窗搖下來。
「證件。」
司機遞過來。老魯接過去看了一眼,剛要還給他,突然看見他太陽穴上有汗。十月的天,北京的這個點兒,不熱。
「後門打開。」
司機的臉色變了。
他猛地踩下油門,卡車往前衝出去。
何雨柱拔腿就追。跑了幾步,腳底下一滑,差點摔倒。他穩住身子,再抬頭,那輛卡車已經在人群里橫衝直撞。人們尖叫著往兩邊躲,有人摔倒,有人被踩,亂成一團。
他追上去了。
抓住車廂邊緣,翻上去。手抓的地方是鐵皮,冰涼,上頭的漆磨得光滑,差點沒抓住。
司機從車窗里探出半個身子,手裡攥著個東西。
起爆器。
紅色的按鈕,在路燈下格外刺眼。
何雨柱從車上跳下來,撲過去。落地的時候膝蓋磕在地上,疼得他眼前一黑。他沒顧上,繼續往前撲,一把抓住司機的手腕。
兩人滾在地上。司機的手腕很細,但勁兒不小,拼命想掙開。何雨柱用膝蓋壓住他的胳膊,另一隻手去奪那個起爆器。
起爆器飛出去,掉在路邊。
老魯衝上來,把司機按在地上。
何雨柱趴在那兒,喘著粗氣,看著那個被按住的司機,看著那輛已經停下來的卡車。耳朵里嗡嗡響,分不清是自己的心跳還是周圍那些尖叫。
老孫跑過來。
「車上查了,全是炸藥。」
何雨柱沒說話。
他看著那個司機。年輕,二十出頭,臉上有淚痕,也有鼻涕,混在一塊兒。他被按在地上,側著頭,看著何雨柱。
那眼神不是恨,是別的什麼。說不上來。
老孫在旁邊問。
「你沒事吧?」
何雨柱搖搖頭,撐著地想站起來。膝蓋一使勁,疼得他吸了口氣。
他低頭看了一眼——褲子磕破了,膝蓋上蹭掉一塊皮,血正往外滲。
他用手抹了一把,血沾在手指上,溫的。
老孫蹲下來看他。
「去醫院?」
何雨柱站起來,試了試,能走。
「不用。」
他走到那個司機跟前,蹲下來。
那小子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何雨柱站起來。
「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