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間裡的氣味能把人頂一跟頭。
機油,金屬屑,還有一股說不清的焦糊味,混在一起,嗆得人嗓子發緊。那台火箭發動機蹲在試車台上,管路和線束裸露在外,像一具解剖到一半的屍體。馬躍進蹲在旁邊,手裡的扳子無意識地敲著地面。
叮。叮。叮。
單調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像某種焦躁的倒計時。
林建國站在控制台前頭,翻著那摞數據,翻一頁,眉頭皺緊一分。翻到最後一頁,他把那沓紙往桌上一拍。
「還是不對。」
馬躍進手裡的扳子停了。
「哪兒不對?」
林建國沒回答,只是看著那台發動機。
何雨柱站在門口,看著他們。連續三次試車失敗,整個車間都憋著一股悶氣。連頭頂那排日光燈管都顯得比平時黯淡,好像也累壞了。
門衛從外頭跑進來,步子很急。
「院長,有人找。海軍來的。」
何雨柱愣了一下。
海軍?
研究院的鐵柵欄門外,停著一輛吉普車。
車身沾滿塵土,一看就是趕了遠路的。車旁站著兩個人。一個穿軍裝,五十來歲,肩膀上扛著三顆星。他正打量著研究院灰撲撲的牌子,目光沉沉的,像在掂量什麼。
另一個年輕些,手裡攥著個鼓囊囊的公文包,指節發白。
何雨柱走過去。
那個扛將星的軍人往前迎了一步,伸出手。
「何雨柱同志,海軍裝備部,我姓王。」
何雨柱握住他的手。那手粗糙,有力,握得很實。
「王司令。」
王司令沒多寒暄,只說了句。
「找個安靜地方。」
會議室里就三個人。
門關上之後,外頭的嘈雜全被隔斷,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秒針在走。咔。咔。咔。
那個年輕人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開搭扣。咔噠一聲,很輕,但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晰。
一沓圖紙被推到何雨柱面前。
王司令沒說話,只是用眼神示意。
何雨柱翻開第一頁。上頭畫著一艘潛艇的草圖,線條很粗,標註密密麻麻。他翻到第二頁,第三頁。翻到第三頁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
王司令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個停頓。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很低。
「何院長,認得這個東西?」
何雨柱沒有立刻回答。他合上圖紙,抬起頭,目光越過王司令,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
過了幾秒,他才緩緩開口。
「核潛艇?」
王司令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何雨柱一眼,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咱們的常規潛艇,在自家門口都轉不開身。人家的核潛艇,卻能繞地球好幾圈。」
他轉過身。窗外的光從他背後照進來,讓他臉上的表情隱沒在陰影里,只剩下一個清晰而沉重的輪廓。
「何院長,咱們海軍,憋屈啊。」
最後那三個字,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何雨柱沒說話。
他低下頭,再次看著那沓圖紙。指尖在粗糙的紙面上緩緩划過,像在測量那份量。
良久,他抬起頭,迎上王司令那雙布滿血絲卻依然灼熱的眼睛。
「王司令,這事我可以接。但我有一個條件。」
王司令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沒說話,只是盯著他。
「從我這兒出去的任何一張紙,一個數字,都必須是絕密。」何雨柱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穩,「不是為我。是為那艘艇,和將來要開艇的人。」
王司令沒有回答。
他站起來,身體站得筆直。然後緩緩抬起右手,向何雨柱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這個禮,他敬了足有五秒。
何雨柱愣了一下。他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年長許多的軍人,看著那肩章上五顆星,看著那眼神里不容置疑的託付。
他深吸一口氣,也緩緩抬起手,鄭重地還禮。
禮畢。
王司令只說了兩個字。
「放心。」
晚上,辦公室里很靜。
牆上掛鐘的秒針還在走,咔、咔、咔,每一步都像踩在心上。何雨柱盯著面前那道半透明的光屏,上頭列著長長一串可兌換項目。
他往下翻,翻到核技術那一欄。
【核潛艇反應堆基礎設計】
【兌換積分:5,000,000點】
五百萬。
夠買多少降雨彈?夠救多少災民?
他眼前浮現出另一幅畫面:河南那片乾裂的黃土地,裂縫寬得能塞進拳頭。一位老人跪在田埂上,用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徒勞地扒拉著枯死的麥苗。
另一幅畫面緊跟著擠進來:南方渾濁的洪水中,一個老太太死死抱著一個包袱,水漫到她胸口。包袱最終脫手,順水漂走時,她那雙絕望的眼睛。
何雨柱猛地閉上眼。那些畫面卻燒得更烈,焦黃和渾濁混在一起。
再睜開眼時,那串數字還在那兒,閃著幽藍的光。
他的手指懸在「兌換」上方,久久沒有落下。
然而,另一個畫面又浮了出來——不是圖像,是一道目光。王司令在會議室里,敬那個長達五秒的軍禮時,眼底深處那種比言語更沉重的託付。
何雨柱深吸一口氣。
手指落下去,穩穩地按在屏幕上。
【兌換成功。消耗積分:5,000,000點】
一沓資料從系統空間裡取出來,厚厚一摞,放在桌上。封面印著「核潛艇反應堆基礎設計」幾個字,底下還有一行小字:「絕密」。
他翻開第一頁。壓水堆原理,堆芯結構,一迴路系統,二迴路系統。
剛翻到第三頁,門被敲響了。
不是普通的敲,是很急的那種,像警報。
「進來。」
門猛地被推開。馬躍進幾乎是踉蹌著衝進來的。他臉上那種表情,何雨柱再熟悉不過——不是單純的沮喪,而是一種問題超出認知範圍的茫然和恐慌。
他嘴唇動了動,第一聲竟然沒發出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才擠出幾個嘶啞的字。
「院長……試車台……燃料又爆了。」
他沒說「出問題了」。他說「爆了」。
這個字像一顆石子,投入何雨柱剛剛平靜下來的心湖,激起冰冷的漣漪。
他看著馬躍進那張糊滿汗水和灰塵的臉,看著他因為說話太急而被咬破的嘴角滲出的血絲。
今晚,又是一個無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