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科院的院子比何雨柱想的還破。
幾排平房灰撲撲的,牆根長著青苔,窗戶玻璃裂了縫,用紙條糊著。走廊里堆著麻袋和農具,空氣里一股稻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兒,還有點發霉。他推開辦公室的門,裡頭光線暗,窗戶小,一張舊桌子占了大半空間。
桌上擺著幾盆稻苗,瘦瘦的,葉子發黃。
那個姓袁的老專家坐在桌前,背對著門,正用放大鏡看一株稻穗。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袖口磨毛了,領子也歪著。聽見門響,他轉過頭,眯著眼看了何雨柱好幾秒,才慢慢站起來。
「何處長?久仰久仰。」
他的聲音有點沙啞,但眼睛很亮。
何雨柱把那個布包放在桌上。
「袁老,有個東西給您看看。」
袁老打開布包,先看見那袋種子。他捏起幾粒,放在手心,對著窗戶的光看了半天。又把種子湊近鼻子聞了聞,用舌尖舔了一下。
他的手開始抖。
然後他拿起那沓資料,一頁一頁翻過去。翻得很慢,有時候停在一頁上,盯著看半天,再看下一頁。
翻了十幾分鐘,他把資料放下。
「何處長。」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追書神器 101 看書網,𝟭𝟬𝟭𝗸𝗸𝘀.𝗰𝗼𝗺超方便 】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這東西,哪兒來的?」
何雨柱沒說話。
袁老盯著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他又低下頭,看著掌心裡那幾粒不起眼的稻穀。
「我在湖南搞了二十年水稻。見過日本的,見過美國的,見過蘇聯的。沒有這樣的。」
他頓了頓。
「這東西,不是咱們這個時代能有的。」
何雨柱還是沒說話。
袁老抬起頭,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但沒哭。他把那幾粒種子攥緊,攥得指節發白。
「何處長,我不問您哪兒來的。您就告訴我一句話——」
他停了一下,把那口氣咽下去。
「這東西,能留下來嗎?」
何雨柱看著他。
「能。」
袁老的手鬆開了。他低下頭,看著掌心裡那幾粒種子,看著那沓資料,看著桌上那幾盆發黃的稻苗。
「我父親是餓死的。民國三十一年,河南大旱。」
他的聲音悶悶的。
「那年我十二歲。看著他躺在床上,一天比一天瘦,最後只剩一把骨頭。」
他抬起頭,看著窗外。
窗外是一片空地,幾個年輕人蹲在地里,正在插秧。
「後來我學農,搞水稻。搞了二十年,就是想讓他那樣的死人,少一點。」
他轉過身,伸出手,握住何雨柱的手。那手很涼,骨節粗大,但很有力。
「你給我的這個東西——」
他停了一下。
「能讓我爹那樣的死人,少一大半。」
經費是三天後批下來的。
老領導看了那份報告,沉默了很久。然後把那張紙遞給何雨柱。
何雨柱點點頭。
老領導看著他,沒再問。
試驗田在城郊一片窪地里。
四周是楊樹,風一吹嘩啦啦響。田埂窄,只容一人走,兩邊是綠油油的稻苗,齊膝高,葉子肥厚,比普通稻子壯實不少。袁老蹲在田埂上,手裡攥著個本子,正在記錄什麼。褲腿上全是泥,鞋也濕了,但他渾然不覺,嘴裡還念念有詞。
何雨柱隔幾天去看一次。
每次去,袁老都拉著他,指著那些稻苗說個不停。
「何處長,你看這個分櫱,比普通稻子多一倍。」
「再過兩個月,就能看出效果了。」
「要是成了,明年就能試種。」
何雨柱聽著,點點頭。
那些稻苗綠油油的,在地里一片一片的,風吹過來,翻起一層層的浪。
那天夜裡,電話響了。
何雨柱接起來,那頭是袁老的聲音,發顫,像被什麼東西噎住了。
「何處長……您來一趟吧。」
何雨柱握著話筒。
「袁老,怎麼了?」
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傳來一聲哽咽。
「沒了……都沒了……」
何雨柱趕到的時候,月亮已經升起來了。
月光底下,那片綠油油的稻田像被野獸踩過。稻苗東倒西歪,有的被連根拔起,根須上還帶著泥;有的被踩進泥里,只露出半截葉子;有的被揪斷,扔得東一棵西一棵。田埂上腳印凌亂,有幾個特別深,是跑的時候留下的。
袁老跪在田裡,抱著幾株被拔起的稻苗,抱得很緊。稻苗的葉子耷拉著,根須上的泥巴蹭在他洗得發白的中山裝上,他渾然不覺。
何雨柱跑過去,蹲在他旁邊。
「袁老。」
袁老沒抬頭。
「這是第四批了。」
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石頭。
「第一批被蟲吃了。第二批遇了旱。第三批讓冰雹打了。這是第四批……」
他把臉埋進那幾株稻苗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
何雨柱把手放在他背上,沒說話。
月光照在那片狼藉的地里,照在那兩個蹲著的人身上。
過了很久,何雨柱站起來,走到田埂邊上。腳印很多,有深有淺。但有一串腳印特別深,是跑的時候留下的。他順著那串腳印走了幾步,蹲下來看。
鞋底的花紋很清晰。不是解放鞋,是皮鞋,尖頭的。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那片黑漆漆的楊樹林。
風停了。
樹林裡靜悄悄的,什麼聲音都沒有。
他走回袁老身邊。
「袁老,回去吧。」
袁老被他扶起來,走幾步,又回頭看一眼那片地。
「何處長,那些稻苗……」
「還能補種。」
袁老點點頭,沒再說話。
兩人走出試驗田,走上那條土路。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到路口,何雨柱回頭看了一眼。
楊樹林裡,有個人影一閃,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