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
月亮還沒升起來,田埂那頭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何雨柱趴在那片被毀的試驗田邊上,臉貼著土,能聞見那股被踩爛的稻苗散發出的青澀腥氣。露水滲進衣服里,後背濕冷濕冷的,像貼著一塊冰。
旁邊楊小炳的腿又開始僵了。他換了個姿勢,膝蓋壓斷一根枯草,咔嚓一聲,在夜裡格外刺耳。兩人同時屏住呼吸,盯著田埂那頭。
遠處村莊的狗叫了幾聲,又停了。風從莊稼地那頭刮過來,帶著蟲子叫,吱吱吱的,像有人在遠處拉二胡。
楊小炳把臉湊過來,壓著嗓子。
「團長,都三夜了。他們今晚,真會來?」
何雨柱沒看他。他想起白天袁老蹲在地里的樣子——那老頭蹲在那兒,抱著那些被踩爛的稻苗,跟抱著死孩子似的,嘴唇哆嗦半天,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地。
那眼神,比罵人還讓人難受。
「會來。」
楊小炳愣了一下,沒再問。
等了三個小時。
月亮終於升起來,把田埂照得發白。露水更重了,何雨柱的袖口濕透,貼在手腕上,涼的。他換了個姿勢,腿已經麻了,針扎一樣。
楊小炳突然按了按他胳膊。
田埂那頭有動靜。
三個人影,貓著腰,從那邊摸過來。月光底下,能看見領頭那個手裡攥著把鐮刀,刀口反著光。他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暗處,像三隻夜行的野貓。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領頭那個突然停住了。
他抬起頭,往何雨柱趴著的方向看了一眼。
何雨柱心裡一緊。
「動手!」
楊小炳第一個衝出去。老魯帶著人從兩邊包抄。
那三個人轉身就跑,跑得比兔子還快。楊小炳追上去,一腳踹倒一個。另一個被老魯堵住,按在地上。領頭那個跑得最快,眼看要鑽進莊稼地——
何雨柱從側面衝過去,一把抓住他後領。那人掙扎著,胳膊肘往後一拐,被何雨柱躲開,膝蓋頂在他腿彎上。他跪下去,手裡的鐮刀掉在地上,砸在石頭上,叮噹一聲脆響。
楊小炳跑過來,喘著粗氣。
「團長,抓著了。」
何雨柱把那人翻過來,按在地上。月光底下,那張臉瘦,黑,眼神狠。
那人突然笑了。
「你們抓我有啥用?那幾塊地,都澆了藥了。長不出來的。」
何雨柱的手緊了一下。
審訊室里燈亮得晃眼。
那人坐在椅子上,低著頭,手銬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敲得不緊不慢,像是在數什麼。
老孫坐在他對面,把煙點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飄過去,那人吸了吸鼻子。
「有煙嗎?」
老孫看了他一眼,把煙盒推過去。那人用銬著的手夠煙,夠了兩下沒夠著。老孫抽出一根,遞到他嘴邊,給他點上。
那人吸了一口,長長地吐出來。煙霧在燈光里飄散,他眯著眼,看著那股煙。
「你們想問什麼?」
「誰派你來的?」
那人沒說話,又吸了一口煙。吸得很慢,像是在拖延時間。
老孫等著。菸灰落下來,他沒撣。
過了很久,那人把菸頭按滅在桌上。滋啦一聲,菸頭滅了,一股焦糊味飄起來。
「鐵匠。」
何雨柱站在門外,手按在門把手上,沒動。
老孫往前探了探身。
「他在哪兒?」
那人搖搖頭。
「不知道。他讓人傳話,說毀幾塊試驗田,能讓社會亂起來。別的,我不知道。」
老孫盯著他。
「你們毀了幾塊?」
那人抬起頭,看著老孫。
「就這一塊。還沒幹完,就被你們抓了。」
他頓了頓。
「不過那幾塊地,都澆了藥。長不出來的。」
老孫的手在桌上緊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何雨柱召集了人。
楊小炳、老魯、林建國、馬躍進,還有幾個保衛科的人。他把那張地圖攤開,上頭用紅筆圈了十幾個地方。圖是三天前畫的,邊角已經磨毛了,摺痕處裂開一道口子。
「從今天起,所有重點試驗田,24小時有人守著。」
楊小炳點點頭。
老魯問。
「團長,人手不夠。」
何雨柱想了想。
「從特戰隊抽人。不夠的,找公安配合。」
他指著地圖上那些紅圈。手指點在一個圈上,那是袁老的試驗田,用力了點,紙被按出一個凹坑。
「這幾塊,袁老那邊的,最重要。加派人手。」
老魯點點頭。
何雨柱站起來。
「不只是這兒。全國各地的重點試驗田,都得加強保衛。」
他看著那些人。
「這事,不能拖。」
會議剛散,電話就響了。
何雨柱接起來,那頭是陳司令,聲音比平時低,但每個字都砸得實。
「小何,邊境打起來了。不是小打小鬧,是全線進攻。」
何雨柱握著話筒,沒說話。他聽見電話那頭有炮聲,悶悶的,很遠,但能聽見。轟,轟,轟,像有人在遠處敲鼓。
「咱們的坦克頂上去了。你那些槍,也送到前線了。」
陳司令頓了頓。
「能頂多久,不知道。」
電話掛了。
何雨柱站在那兒,聽著話筒里的忙音。那聲音嘟嘟嘟的,一下一下,像心跳。
窗外,天陰得更重了。雲壓得很低,灰濛濛的,要下雨的樣子。
不是莊稼地需要的雨。
是另一種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