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計時歸零的時候,何雨柱感覺到腳下的地在抖。
不是那種劇烈的震動,是那種從腳底往上竄的、又細又密的抖,像心臟跳得太快,整個人都在跟著顫。
火箭豎在發射架上,通體白色,陽光下亮得晃眼。尾部噴出橘紅色的火焰,濃煙翻滾著湧出來,把整個發射台都罩住了。
它顫了一下,開始往上爬。
很慢。很穩。像一隻剛開始學飛的鳥,笨拙但認真。
控制室里沒人說話。
只有那些儀表在響,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玻璃罐里飛。林建國盯著屏幕,手按在操作台上,指節發白。錢念站在他旁邊,嘴抿得緊緊的,臉比牆上的白漆還白。
一秒。兩秒。三秒。
火箭越飛越高,拖著長長的尾焰,變成一個小點。
五十秒。一分鐘。一分三十秒。
何雨柱站在人群後頭,沒往前湊。他看著那個小點,眼睛一眨不眨。
兩分鐘了。
比上次多堅持了十秒。
他剛要鬆口氣——
那個小點閃了一下。
不是正常的閃。是那種炸開的閃。
他看見林建國的肩膀猛地繃緊。
兩分零三秒。
天空中爆開一團火光。
碎片四散,拖著黑煙往下掉,像葬禮上撒的紙錢。
控制室里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普通的安靜,是那種所有人同時忘了怎麼呼吸的安靜。儀表還在響,嗡嗡嗡的,但聽起來像是在很遠的地方。
有人先反應過來。
「怎麼回事?!」
聲音尖利,刺破了那片死寂。
然後是更多聲音。
「數據呢?快看數據!」
「二級發動機!二級發動機壓力沒了!」
林建國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看著屏幕上那條變成直線的曲線,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
錢念跑過來,臉色發白,嘴唇發白,整個人都白了。
「林組長……」
林建國沒理他。
他轉過身,看著何雨柱。
那眼神,何雨柱見過。
在戰場上,新兵第一次看見戰友死在眼前的時候,就是這種眼神。
何雨柱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他沒說話。這個時候說什麼都沒用。
他伸出手,按在林建國肩膀上。
那肩膀在抖。
隔了很久,林建國才開口。
「先查原因。」
他替何雨柱把話說出來了。
查了三天。
車間角落裡,那堆碎片被一塊一塊拼起來,攤在油布上。葉輪碎成七八片,邊緣捲曲發黑,像被燒過的紙。
林建國蹲在那兒,手裡拿著放大鏡,一片一片看過去。三天沒怎麼睡,眼眶底下青黑一片,顴骨凸出來,整個人瘦了一圈。
錢念在旁邊遞工具,遞完了就站著,不知道該幹什麼。
何雨柱走進來,蹲在林建國旁邊。
「怎麼樣?」
林建國沒抬頭,聲音悶悶的。
「葉輪碎了。材料扛不住那個轉速。」
他把放大鏡放下,拿起一片碎片對著燈看。
「咱們的合金,理論數據夠,實際用起來差一點。」
他頓了頓。
「得換材料。」
何雨柱看著他。
「換什麼?」
林建國搖搖頭。
「不知道。得試。」
第二次試射在一個月後。
換了新材料,重新設計了葉輪,重新做了動平衡。林建國那一個月沒離開車間,困了就在椅子上靠一會兒,醒了接著干。
發射那天,何雨柱站在控制室里,盯著屏幕。
火箭升空了。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一分鐘。一分半。
一分五十秒。
屏幕上那條曲線開始波動。
林建國的手按在操作台上,指節發白。
一分五十三秒。一分五十五秒。兩分鐘。
曲線陡降。
遠處傳來一聲悶響。
控制室里沒人說話。
林建國站在那兒,看著屏幕。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何雨柱看見他的手在抖。
錢念站在旁邊,眼眶紅了,忍著沒哭。
何雨柱走過去,站在林建國旁邊。
「回去查。」
林建國轉過頭,看著他。那眼神,說不清是累還是別的什麼。
「還查?」
何雨柱點點頭。
「查。」
第三次試射在兩個月後。
這回連泵的結構都改了。圖紙畫了一摞又一摞,零件做了一個又一個。林建國帶著人熬了無數個夜,頭髮白了一片。
何雨柱站在控制室里,盯著那些跳動的數據。
火箭升空了。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一分鐘。一分半。兩分鐘。兩分半。
三分十秒的時候,數據開始波動。
何雨柱的手按在操作台上,指節發白。
三分二十秒,波動加大。
三分三十秒,曲線陡降。
三分四十秒,屏幕上的數據變成一條直線。
遠處傳來一聲悶響。
何雨柱沒往外看。他知道那是什麼。
控制室里安靜了很久。
林建國站在那兒,一動不動。他看著那條直線,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院長。」
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板。
何雨柱沒應聲,等著他說下去。
林建國把臉埋進手掌里,使勁搓了搓。等他再抬起頭,眼眶底下全是血絲。
「第三次了。」
他說,不是對著何雨柱,是對著那台機器,對著那些碎片,對著自己。
「材料不行,設計不行,咱們……是不是非要走這麼快?」
何雨柱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隔了很久,他才開口。
「不是快。是必須。」
林建國轉過頭,看著他。
「要是下次還炸呢?」
何雨柱沒躲他的目光。
「那就查出來。」
那天晚上,何雨柱一個人在辦公室里坐著。
桌上放著一小塊碎片,不知道是誰放在那兒的。葉輪的一角,邊緣捲曲發黑,在燈光下泛著暗光。他把碎片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很輕。但就是這點東西,讓三次發射都失敗了。
他把那雙手套摘下來,放在桌上。秦懷如織的,舊了,邊角磨出毛邊,但還能戴。
門被敲響了。
沒等他說「進來」,門就開了。
老孫站在門口,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何雨柱認識他十幾年,能看出那點不尋常。
老孫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沒說話。
何雨柱等著他說下去。
老孫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斟酌詞句。
「邊境那邊……」
他話說了一半,又停住。
何雨柱的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老孫的目光落在那堆圖紙上。圖紙被翻得邊角都卷了,上頭密密麻麻的標註,是林建國一筆一筆畫上去的。
「上面說,能給的都給。」老孫說。「你這邊……」
他又停了一下。
「要不要先放一放?」
何雨柱沒回答。
他把那塊碎片拿起來,對著燈看了看。
然後放下。
「不能放。」
老孫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說。
何雨柱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分兩路。」他說。「一路搞火箭,一路支援前線。」
老孫想了想。
「楊小炳。老魯。特戰隊那幾個老兵。」
何雨柱點點頭。
「行。」
老孫站起來,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沒動。
「老何。」
何雨柱沒回頭。
「你這邊,自己小心。」
門關上了。
何雨柱站在窗邊,手裡還攥著那塊碎片。
第三次失敗了。
第四次還不知道在哪兒。
但邊境那邊,等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