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室里的燈一夜沒滅。
何雨柱坐在那張破椅子上,面前攤著幾十卷遙測數據。日光燈慘白,照得人臉發灰。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有些還冒著余煙。角落裡有個搪瓷缸子,裡頭的茶早就涼了,茶葉沉在底,結成一團。
林建國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杯新沏的熱茶。他把一杯放在何雨柱手邊,自己端著另一杯,靠在牆上。
「院長,您該睡了。」
何雨柱沒抬頭,手指在一卷數據上划過。
林建國看著他。那張臉三天沒刮鬍子,眼眶底下兩團青黑,眼珠子布滿血絲。襯衫領子皺巴巴的,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來的小臂上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了一塊機油。
「這些數據已經看了三遍了。」林建國放軟了聲音,「您先回去睡會兒,我再過一遍。」
何雨柱的指尖停在那條曲線上。
「第三卷第七條,你仔細看。」
林建國愣了一下,湊過去。數據卷在燈下泛著暗黃色的光,那些曲線像心電圖一樣起伏。他看了十幾秒,眉頭皺起來。
「分離信號發出去了……但執行機構沒動?」
他把那捲數據往前翻,又翻回來,反覆三次。
「這不可能。」他的聲音變了,「電路設計的時候,我們專門避開了交叉點,不可能短路。」
何雨柱終於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盯著林建國,看得他心裡發毛。
「避開了,但沒避開震動。」
他從旁邊抽出一卷數據,攤開。
「點火後第三秒,箭體震動頻率達到峰值。你看這兒——分離信號發出的同時,電流波動了一下。」
林建國湊過去看。那條曲線上,一個小小的尖刺,如果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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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線路碰上了?」
何雨柱點點頭。
「就碰了那麼一下。一毫秒都不到。」
林建國站在那兒,手裡的茶杯差點掉在地上。他想起第五次試射時,所有人都盯著分離機構,沒人想過問題會出在線路上。
「我們……」他張了張嘴,「我們白幹了三個月?」
何雨柱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只有玻璃上映出他自己那張疲憊的臉。
「不是白干。」他說,「是知道了哪兒不行。」
第二天早上,何雨柱去了城西那家精密加工廠。
車間裡機油味刺鼻,車床的噪音震得人耳朵發麻。他穿過那些機器,走到最裡頭一間小屋。孫廠長趴在桌上,對著那沓圖紙發呆。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老花鏡滑到鼻尖上。
「何處長,這東西……」他摘下眼鏡,用袖子擦了擦,「精度要求太高了。」
何雨柱站在他面前。
「能搞嗎?」
孫廠長沒馬上回答。他低下頭,又翻了翻那沓圖紙。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停住了,用手指點了點上面的一個數字。
「這個公差,咱們的設備夠嗆。」
何雨柱看著他。
「夠嗆是能還是不能?」
孫廠長抬起頭。那張臉上溝壑縱橫,被車間裡的燈光照得發黃。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何處長,我說實話。這東西要是搞砸了,我擔不起這個責任。」
何雨柱在椅子上坐下。
「搞砸了算我的。搞成了,算你們的。」
孫廠長愣在那兒。過了好一會兒,他把老花鏡重新戴上。
「三個月。」
何雨柱站起來。
「就三個月。」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車間裡那台老式車床還在轉,一個年輕工人趴在上頭,加工一個小零件。那零件小小的,在車刀下一圈一圈轉,閃著光。
何雨柱站那兒看了幾秒。
孫廠長走過來,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那是我徒弟,姓周。跟了我十年了。」
何雨柱點點頭。
「辛苦他了。」
三個月後的第一天,零件送到了。
何雨柱站在研究院門口,看著那輛卡車開進來。車廂里碼著幾個木箱子,用油布蓋著。孫廠長從駕駛室里跳下來,腿有點跛,走路一瘸一拐的。他走到何雨柱跟前,把那沓圖紙遞過來。
「何處長,驗收一下。」
何雨柱打開一個箱子。零件碼得整整齊齊,每一個都用油紙包著。他拿起一個,對著光看了看。表面光滑,稜角分明,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好。」
孫廠長站在那兒,搓著手。想說什麼,又沒說。
何雨柱把零件放回去。
「怎麼?」
孫廠長猶豫了一下。
「那個小周,就是我那徒弟。這三個月,他一天沒歇,天天趴在車床上。昨晚上最後一個零件做出來,他趴在那兒睡著了,我叫都叫不醒。」
何雨柱沒說話。
孫廠長看著他。
「何處長,這東西,要是能成,您能不能讓他來看看?就遠遠看一眼,不打擾。」
何雨柱點點頭。
「能。」
第六次試射那天,天很藍。
何雨柱站在控制室里,盯著屏幕上那些跳動的數據。林建國在旁邊,手按在操作台上,指節發白。錢念站在另一邊,嘴抿得緊緊的,臉發白。
倒計時。
點火。
火箭升空。
一級分離。
二級點火。
二級分離。
三級點火。
三級分離。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那個小點。
分離信號發出的那一刻,控制室里靜得能聽見心跳。
一秒。兩秒。三秒。
屏幕上的數據跳了一下。
林建國的嘴張著,沒發出聲。他突然蹲下去,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錢念想去扶他,自己腿一軟,扶住了牆。
角落裡有人在哭。有人笑著罵了句髒話。有人癱在椅子上,半天沒動。
何雨柱站在原地,看著屏幕上那顆小點一點一點進入軌道。它那么小,在漆黑的背景里一閃一閃的,像一顆星星。
他想起小王燒傷的臉。想起馬躍進累倒的樣子。想起孫廠長趴在車床上的背影。想起那個姓周的年輕工人,趴在那兒睡著,叫都叫不醒。
他轉過身,往外走。
「院長,您去哪兒?」錢念問。
他沒回頭。
「去告訴小王一聲。」
電話響了。
何雨柱接起來,那頭沉默了兩秒。
「團長。」
是楊小炳,但聲音不對。不是虛弱,是那種強撐著不想讓人聽出來的虛弱。
何雨柱的手緊了一下。
「怎麼了?」
那頭笑了一下,笑得有點艱難。
「幹掉一個師長。那孫子躲在掩體後面,我摸了二里地才摸到他。」
何雨柱沒說話。
楊小炳又笑了一聲。
「我自己也挨了一下。沒事,死不了。」
電話那頭傳來護士的喊聲,有人在跑,有器械碰撞的聲音。鐵盤子掉在地上,哐當一聲。
何雨柱握著話筒,指節發白。
「您那邊成了嗎?」楊小炳問。
何雨柱看著屏幕上那顆已經穩定運行的小點。
「成了。」
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是一聲輕笑。
「那就好。」
電話掛了。
何雨柱站在那兒,聽著話筒里的忙音。屏幕上那顆小點還在轉,一閃一閃的。
窗外,天很藍。
他想起楊小炳臨走時敬的那個禮。
「團長放心!」
他放心了。
但楊小炳那一槍,他沒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