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響的時候,何雨柱剛躺下。
窗外墨汁一樣濃的夜色里,遠遠傳來幾聲悶雷,滾過屋頂,震得窗欞嗡嗡作響。空氣里悶得能擠出水來,壓在胸口,讓人喘不上氣。他抓過話筒,那頭是周主任的聲音,像被水泡過,又緊又澀。
「何處長,是我,水利局老周。江……江上出大事了。」
何雨柱從炕上坐起來,披上衣服。
「說。」
周主任喘了口氣,話筒里傳來翻紙的聲音。
「上游連下三天暴雨,江水漲得之前還快。我們重新算了,洪峰後天下午兩點到。按現在的速度,咱們那幾段堤壩……」他頓了頓,「守不住。」
何雨柱的手在話筒上按了一下。
「能提前泄洪嗎?」
周主任沉默了兩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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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游三個村子,一萬三千多人。泄洪的話,他們的地就全淹了。莊稼全完。」
何雨柱沒說話。
周主任的聲音壓得更低。
「縣裡……縣裡猶豫。說再等等看,說不定雨會停。」
何雨柱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雨點砸在玻璃上的聲音,噼里啪啦的。
「我明天過去。」
第二天一早,何雨柱去了水利局。
周主任把那些數據攤在桌上,一張一張指給他看。水位,流速,降雨量,預報的洪峰高度。他的手在抖,菸灰落了一桌子。
「我們算了三遍,結果都一樣。」
何雨柱一邊聽一邊看,心裡慢慢有了數。他把那些數據要過來,一個人關在屋裡算了一下午。用系統里那個模型,把參數一個一個輸進去。模型跑了三遍,結果和周主任他們的一樣。
洪峰後天下午兩點到。
水位會超過堤壩五十公分。
他拿著列印出來的報告,去找周主任。
「這個,給縣裡看。」
縣裡的會議室煙霧繚繞,七八個人圍坐在長條桌邊,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吊扇在頭頂吱呀吱呀地轉,攪動的風也是熱的,吹得桌上那份報告邊角一翹一翹的。
劉縣長坐在主位上,把那份報告看了半天。他五十多歲,胖,說話慢,煙抽得凶。
「何處長,這東西准嗎?」
何雨柱點點頭。
「准。」
劉縣長把報告放下,手指在上面點了點。
「咱們這兒的老把式說了,這雨還能下兩天,但沒這麼大。你們的模型,是不是算錯了?」
何雨柱看著他。
「沒算錯。」
劉縣長往後靠了靠,椅子吱呀響了一聲。
「一萬多人轉移,不是小事。去年上游也報了洪峰,結果虛驚一場,群眾罵了我們一年,說我們瞎折騰。今年這批數據……」他搖搖頭,「我們信,可老百姓不信。他們看的是天,不是模型。」
周主任在旁邊急得不行。
「劉縣長,萬一真的來了,堤壩垮了,那可就不是損失的問題了!」
劉縣長把煙按滅,沒說話。
何雨柱站起來。
「等不了。」
劉縣長愣了一下,抬起頭。
「你說什麼?」
何雨柱看著他。
「後天下午兩點,洪峰就到。你現在不轉移,明天就開始下通知,後天早上走。再晚,來不及。」
劉縣長的臉沉下來。
「何處長,你是搞技術的,這事你說了不算。」
何雨柱沒再說話。他低下頭,把桌上那份報告收好,捲起來,動作很慢。然後他抬起頭,最後看了一眼劉縣長,那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和無奈。
他轉身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聲音一下一下的,空蕩蕩的。
那天晚上,何雨柱去了老領導家。
老領導家的飯桌很簡單,一碟花生米,一盤炒雞蛋,一碗白米飯。看見何雨柱進來,老領導筷子停了一下,就著嘴裡那口飯嚼完咽下去,才開口。
「小何?怎麼這時候來了,吃飯沒?」
何雨柱把那份報告放在桌上。
「領導,您看看這個。」
老領導放下筷子,拿起報告看了一遍。看完,他抬起頭,盯著何雨柱看了幾秒。
「你信這個?」
何雨柱點點頭。
「信。」
老領導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電話旁邊。他撥了一個號,對著話筒只說了幾句話,聲音很低,何雨柱聽不清。說完,他掛了電話,走回來坐下。
「明天早上,會有命令下去。」
他看著何雨柱。
「你回去盯著。有什麼情況,直接給我打電話。」
何雨柱點點頭,轉身要走。
老領導在後面說。
「小何。」
何雨柱回過頭。
老領導看著他,那眼神和平時不太一樣。
「你擔著。」
何雨柱沒說話,推門出去了。
泄洪命令是第二天中午下來的。
劉縣長接電話的時候,臉都白了。他放下電話,看著何雨柱,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何雨柱沒看他,轉向周主任。
「開始泄洪。」
那天下午,泄洪閘緩緩升起。
第一股水流噴涌而出時,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咆哮,像是巨獸被釋放。渾濁的洪水裹挾著樹枝和泥沙,以排山倒海之勢沖向下游,所過之處,低洼的農田瞬間變成一片汪洋。
何雨柱站在堤壩上,看著那些水往下游流,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下游的一萬三千多人,在泄洪之前就已經轉移到了安全的地方。有的住帳篷,有的投親靠友,有的擠在臨時安置點。周主任在旁邊打電話,一個村一個村確認。
第三天下午兩點,洪峰到了。
比預報的還高一點。
江水湧上來,拍打著堤壩,濺起的水花打在人臉上,生疼。何雨柱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他眼睛死死盯著那段最危險的堤壩,看著那黃褐色的水面一寸一寸、貪婪地向上爬。
十公分。二十公分。三十公分。
漲到四十公分的時候,還在漲。
周主任在旁邊不喊了,就盯著那條線,臉白得像紙。
四十五公分。
四十八公分。
漲到五十公分的時候,停了。
何雨柱盯著那條線,盯了很久。
周主任腿一軟,蹲在地上,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
堤壩上的人開始歡呼。有的抱在一起,有的跪在地上,有的衝著天喊。
何雨柱站在那兒,沒動。他看著那段堤壩,看著那些正在退下去的水,聽著那些歡呼聲。
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水面上,泛著光。
一周後,何雨柱收到了一個包裹。
打開一看,是一面錦旗。紅底的,黃字,寫著「救命恩人」四個大字。底下還有一行小字:下游全體百姓敬贈。
何雨柱拿著那面錦旗,站在辦公室里,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把錦旗捲起來,放進柜子里。
辦公室里很靜,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照在桌上那雙手套上。秦懷如織的,舊了,邊角磨出毛邊。
他剛坐下,電話響了。
那頭是老孫,聲音壓得很低。
「老何,衛星發射場那邊出事了。」
何雨柱的手在話筒上緊了一下。
「什麼事?」
老孫沉默了兩秒。
「有人摸進來,被咱們的人抓住了。一審,是特務。他們想打聽發射時間。」
何雨柱沒說話。
老孫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審出來的線索,指向一個人。」
何雨柱等著他說下去。
窗外陽光明媚,但他眼裡那光慢慢暗了下去。
「……管家。」
老孫說完這兩個字,電話里只剩下空洞的電流聲。
何雨柱握著話筒,指節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