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的風從戈壁灘上刮過來,帶著沙子。打在臉上,生疼。
楊小炳趴在那堆沙袋後頭,腿已經麻了。那條受過傷的腿每到後半夜就這樣——先是發木,然後是針扎似的疼,像有人拿錐子在骨頭縫裡慢慢擰。他把姿勢換了一下,沙袋上的露水洇進袖子裡,冰涼的,激得他打了個寒噤。
老魯在旁邊動了一下,沒出聲,只是把槍往前挪了半寸。
遠處發射台上的警戒燈亮著,在這片黑里像一隻紅色的眼睛。那眼睛盯著他們,也盯著那片空地。楊小炳盯著那片黑暗,耳朵里只有風聲。他舔了舔嘴唇,乾的,起了一層白皮。
三點整。
東邊有動靜。
不是腳步聲——是那種壓得極低、極輕的沙沙聲,像什麼東西在地上爬。楊小炳的耳朵動了一下,朝老魯打了個手勢。
老魯沒看他,只是把槍攥緊了。
兩人從沙袋後頭翻出去,貼著地面往那邊摸。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出一片灰濛濛的空地。楊小炳看見了那個人影——深色衣服,背著包,正往發射台的方向爬。爬得很慢,每一步都在試探。停下來聽一會兒,再往前爬兩步。
十米。八米。六米。
楊小炳慢慢站起來。
「別動。」
那人的身子僵了一秒。
就一秒。
然後猛地彈起來,轉身就跑。
老魯從側面撲過去,一把揪住他後領,兩人摔在地上,滾了兩滾。那人從懷裡掏出個東西,想往遠處扔——楊小炳衝上去,一腳踢在他手腕上。那東西飛出去,落在三米外的沙地上,滾了兩滾。
手榴彈。
老魯把他按在地上,膝蓋頂著他後腰。那人臉貼著冰涼的沙地,喘著粗氣,還在掙。
「你們搞錯了……我就是撿破爛的……」
楊小炳走過去,撿起那顆手榴彈,蹲下來,舉到他眼前。
月光底下,那東西黑乎乎的,引信還露在外面。
「撿破爛的帶這個?」
那人的眼神變了一下。剛才那股掙扎的勁兒沒了,換成別的東西——不是害怕,是別的什麼。
「我不知道……路上撿的……」
老魯手上加了點勁。那人悶哼一聲,不動了。
「我說……我說……」
楊小炳沒動,就那麼看著他。
那人咽了口唾沫,聲音發顫。
「有人給錢……讓我往發射台那邊扔個東西……別問我誰,我真不知道……」
楊小炳盯著他的眼睛。
「鐵匠的人?」
那人的眼皮跳了一下。
就跳了一下。
然後低下頭,不說話了。
楊小炳站起來,看了老魯一眼。老魯點點頭——夠了。
審訊室的燈亮得刺眼。那種光不是普通的亮,是能照進人眼珠子裡的亮,躲都躲不掉。
那人坐在椅子上,低著頭,不說話了。老魯站在旁邊,手裡攥著根煙,沒點。楊小炳靠在牆上,腿又開始發麻,他換了個姿勢,把重心挪到另一條腿上。
老孫推門進來,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境外給的。數目不小。」
那人抬起頭,看了一眼那份文件。就那麼一眼,又把頭低下去。
「我知道的都說完了。」
「你們還知道什麼?」
那人沉默了很久。
審訊室里只有牆上的鐘在響。嗒,嗒,嗒。
然後他開口,聲音沙啞。
「你們那個衛星……境外早知道了。」
老孫的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繼續說。」
那人抬起頭,看著老孫。眼神里有什麼東西在晃——不是害怕,是一種說不清的、認命的東西。
「我就是個幹活的……真不知道別的……」
何雨柱站在門外,聽著那些話。
手在袖子裡攥緊了,指節發白。這是老毛病了,每次緊張就這樣。攥得太緊,指甲扎進肉里,有點疼。
他想起三年前抓鐵匠的時候也是這樣——抓到一個小角色,大魚還在水裡游。那時候譚明也說什麼都不知道。後來呢?挖出了五十多個人。
走廊里的燈晃了一下。他把眼睛閉上。
最近眼睛總是發澀,可能是沒睡夠。
快一個月了。沒睡過一個整覺。
燃料泄漏是在第二天早上發現的。
何雨柱到的時候,老遠就聞見那股味。不是一般的嗆——是那種鑽進腦子裡的、讓人想嘔的味,帶著點甜,又帶著點辣,混在一起,像什麼東西在燒。
馬躍進站在燃料庫門口,臉色發白。嘴唇動了幾下,沒說出話。
何雨柱從他身邊走過去,推開門。
閥門上還在往外滲。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地上已經匯了一小灘,在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那灘東西很清,像水,但何雨柱知道那不是水。
他蹲下來,看著那個閥門。螺紋那裡有細細的裂紋,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什麼時候發現的?」
馬躍進的聲音發顫。
「早上……早上檢查的時候……」
「多久了?」
馬躍進沒回答。
何雨柱站起來,看著他。
「我問多久了。」
馬躍進看著那灘液體,咽了口唾沫。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昨晚檢查還好好的……」
何雨柱沒說話。
他轉過身,透過窗戶,看見遠處那枚已經豎起來的火箭。通體白色,在陽光下泛著光,像一根巨大的針,指向天空。工人們正在那邊忙,走來走去,螞蟻一樣。
他想起那份文件,想起那個特務說的話。
「境外早知道了。」
他想起昨晚審訊室里的那個人,想起那個眼神——認命的,說不清的。
他想起這一個月來的每一個夜。
夠不夠?
一個月。三十天。
七百二十個小時。
夠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