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布厚得能吸走所有聲音。
何雨柱站在後台,手心在褲子上蹭了蹭,蹭完了還是濕的。他透過幕布的縫隙往外看,舞台上的燈光太亮,刺得他眯起眼。
台下黑壓壓的,坐滿了人。前排那幾個輪廓他認得——錢老佝僂著背,袁老正低頭翻著什麼,科學院幾個老頭湊在一塊兒說話。後排年輕些的,馬躍進伸長脖子往前看,林建國在旁邊用胳膊肘捅他,楊小炳站得筆直,胳膊上那圈新換的白繃帶在暗處格外扎眼。
角落裡有團紅。秦懷如抱著何念華坐在那兒,那小東西今天穿了件紅棉襖,像一團小火苗。她正舉著那個彈殼做的坦克對著燈光看,小臉被鍍上一層暖黃色。
主持人上台了,念了一串名字。
「錢致遠同志,袁隆平同志,林建國同志,馬躍進同志,楊小炳同志……」
一個接一個,從台下走上來。錢老走得很慢,腿腳不太好,旁邊有人想扶他,他擺擺手,自己走。袁老手裡還攥著個小本子,走到台上才想起來揣回兜里。林建國絆了一下,被馬躍進扶住,兩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沒說話。楊小炳單手扶著樓梯,走得穩。
何雨柱最後一個走上台。
掌聲響了。
他站在台上,看著台下那些面孔。有的認識,有的不認識,但都在鼓掌。
話筒先遞到錢老面前。
錢老接過話筒,清了清嗓子,開口時聲音有點沙啞。
他頓了一下,低下頭看了看手裡的證書。
「從國外回來的時候,什麼都沒帶,就帶了幾本書。有人問我值不值,我沒回答過。」
他抬起頭,笑了一下,笑得有些澀。
「今天站在這裡,不是一個人的功勞。是大家一起乾的。」
他把話筒遞到袁老面前。
袁老接過話筒,手指在話筒上握了握,沒急著說話。他往台下某個方向看了一眼——那是他蹲了三年試驗田的地方。
「我搞水稻,搞了幾十年。前些年有人給我一包種子,說是能救老百姓。我問他哪兒來的,他不說。我就種了。」
他又頓了一下,喉結動了動。
「活了。收了。現在,那些種子已經種到好幾個省了。」
他轉向何雨柱,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一句。
「老百姓能吃上飽飯,比什麼都強。」
話筒傳到林建國手裡。
他拿著話筒,手有點抖,清了兩次嗓子才發出聲。
「我……我是搞計算機的。」
他說完這句,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愣在那兒。
台下有人小聲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種善意的笑。
林建國也笑了一下,笑得有點傻。
「我們那個星河三號,算原子彈數據,算衛星軌道。這東西,以前咱們沒有。現在有了。」
他把話筒像燙手似的塞給馬躍進。
馬躍進接過話筒,憋了半天,臉都憋紅了。
「我,我搞坦克的。」
他撓了撓頭。
「咱們的坦克,比敵人的好。」
說完覺得太短,又補了一句。
「真的,不騙你們。」
底下哄地笑了,有人開始鼓掌。
馬躍進愣在那兒,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話筒傳到楊小炳手裡。
他單手接過來,另一隻胳膊還吊著繃帶。他看了一眼台下那些穿軍裝的人,那些人都坐得筆直。
「我是當兵的。跟著團長,打過仗,負過傷。新武器好用,兄弟們少流血。」
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下來。
「以後,還能少死很多人。」
話筒最後遞到何雨柱手裡。
台下安靜下來。他看見秦懷如在角落裡沖他晃了晃何念華的手,那小東西正沖他揮手,嘴裡喊著什麼,聽不清。
他開口。
「剛才在後台,我一直在想,說什麼。」
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
「這些年,坦克,飛彈,衛星,原子彈,一樣一樣搞出來。有人問我怎麼搞的,我說不上來。就是憋著一股勁,不搞出來不行。」
他頓了一下。
「長津湖那會兒,趴在雪地里,我也想過,要是能活著回去,以後幹什麼。現在知道了。」
他看了看站在旁邊的那些人。
「不是一個人幹的。是大家一起乾的。」
他把目光投向台下那些面孔,那些熟悉的和不熟悉的。
「我們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裡。這話不是口號。是命。」
他把話筒放下。
「這只是開始。」
掌聲響起來,越來越響,把整個大會堂都震得嗡嗡的。
他抬起頭,看向大會堂最上頭那顆紅星。
五角星,閃閃發亮。
走出大會堂,外頭下雪了。
冷風撲面而來,把剛才的燥熱一下子吹散。雪花落下來,落在肩上,落在頭髮上,很快就化了。
秦懷如抱著何念華站在他旁邊,把那小東西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一張小臉。何念華伸出手去接雪花,接住了就咯咯笑,笑著笑著打了個噴嚏。
秦懷如趕緊把她往懷裡摟了摟。
「冷嗎?」
何雨柱搖搖頭。
馬躍進走過來,站在他旁邊,點了根煙,吸了一口,把煙吐進雪裡。
「院長,接下來幹什麼?」
何雨柱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
「事還多著呢。」
楊小炳拄著拐杖走過來,站在他另一邊。雪花落在他的繃帶上,他也沒擦。
「團長,以後不打仗了,咱們幹什麼?」
何雨柱沒回答。
他想起資料室里那些圖紙,想起老領導最後那句話。
「把咱們的人送上天。」
雪越下越大。
馬躍進把菸頭按滅,揣進兜里。
「走吧,回去。」
何雨柱點點頭。
他們走下台階,走進雪裡。
身後,人民大會堂的燈光還亮著,那顆紅星在雪夜裡閃閃發光。
走了幾步,何雨柱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那顆紅星還在那兒。
他摸了摸口袋。老領導送的那枚紀念章,他一直帶在身上。
老領導看不見了。
但路還得走。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雪花落在肩上,他沒擦。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