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回到北京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站台上的燈昏黃黃的,照著那些扛著大包小包的人,影子拖得老長。他快步往外走,楊小炳跟在後面,手裡的帆布包磨得他手心發疼。
老孫在出站口等著,穿著件舊棉襖,領子豎起來,臉縮在裡頭,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見何雨柱,他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走過來。
「名單上四十二個人。」
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
「分布在北京、上海、天津、瀋陽。能抓多少,看運氣了。」
何雨柱接過那張紙。名單密密麻麻的,有的名字上畫著紅圈,有的打著問號。他看了幾秒,把紙折起來塞進懷裡。
「今晚動手。」
老孫點點頭,眼眶底下那團青黑在路燈下顯得更深了。
「人已經布好了。就等你回來。」
凌晨兩點的胡同像一條死蛇,蜷在黑裡頭。
何雨柱跟著第一組摸進去,腳下踩著凍硬的雪,嘎吱嘎吱響。他放輕腳步,但那聲音還是往兩邊牆上撞。巷子窄,兩邊的房子擠在一起,窗戶黑洞洞的,像一隻只閉著的眼睛。
楊小炳走在前頭,貓著腰,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他在一扇掉了漆的木門前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何雨柱點點頭。
楊小炳翻牆進去,動作輕得像只貓。過了幾秒,門從裡頭打開了,吱呀一聲,在夜裡顯得格外響。
幾個人閃進去。
裡頭那間屋亮著燈,昏黃的光從門縫底下漏出來。有人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在說什麼。
楊小炳一腳踹開門。
屋裡兩個人,一個坐在炕上,一個站在地上。坐著的那個四十來歲,胖,臉上橫著肉,手裡攥著個搪瓷缸子。站著的那個年輕些,瘦,正往懷裡摸什麼。
楊小炳衝上去,一把抓住那隻手,從懷裡掏出一把刀。刀刃在燈光下閃了一下,被楊小炳奪過來,扔在地上。
「別動!」
胖的那個從炕上彈起來,往窗戶那邊撲。老魯早就在那兒等著了,一把揪住他後領,像拎小雞似的摔在地上。搪瓷缸子飛出去,砸在牆上,水濺了一牆。
兩個人被按在地上,臉貼著冰涼的水泥地,喘著粗氣。
何雨柱走進去。屋裡一股子霉味,混著菸葉子嗆人的味兒。炕上鋪著條舊褥子,灰撲撲的,邊角磨出了絮。窗台上擱著半碗涼透了的粥,上頭浮著一層膜。
他蹲下來,看著那個胖的。
那人側過頭,臉上橫著的肉在燈光下顯得很兇,但眼神在躲。
「叫什麼?」
那人把臉轉到另一邊,不說話。旁邊那個年輕些的嘴唇動了動,被胖的瞪了一眼,又把嘴閉上。
楊小炳從那人身上搜出個小本子,遞給何雨柱。本子不大,牛皮紙封面,邊角磨毛了。他翻開,裡頭記著幾個名字和數字,筆跡歪歪扭扭的,跟那本帳冊上一模一樣。
何雨柱站起來。
「帶走。」
第二組在城南,第三組在城西,第四組在城北。一夜之間,四十二個名字,抓了三十一個。剩下那些,有的跑了,有的提前躲了,還有幾個像是人間蒸發了。
天亮的時候,卡車一輛接一輛開進公安局的院子。車燈還亮著,照著那些被押下來的人。手銬在燈光下泛著冷光,腳步拖沓,踩在雪地上,印出一串串深色的印子。
院子裡站滿了看熱鬧的人。有的披著棉襖,有的端著碗,有的踮著腳尖往裡頭看。一個老太太扯著旁邊人的袖子,聲音壓得很低,但藏不住那股子興奮。
「咋了這是?抓這麼多?」
旁邊那個搖搖頭,碗裡的粥差點灑出來。
「誰知道呢。反正不是好人。」
何雨柱站在台階上,看著那些人一個一個被帶進去。三十一個,排成一排,高矮胖瘦,老的少的,都有。有的低著頭,有的梗著脖子,有一個腿軟得走不動道,被兩個公安架著,棉鞋在雪地上拖出兩道印子。
楊小炳站在他旁邊,胳膊上蹭了一道灰,臉上被爐灰抹黑了一塊。他舉起手擦了一把,擦得更花了。
「團長,跑了十一個。」
何雨柱點點頭。他沒說話,但手指無意識地用力,把手裡那張名單的邊角都捏皺了。
審訊從早上開始。
老孫坐在審訊室里,對面是個年輕小伙子,二十出頭,臉白得像張紙,手擱在膝蓋上,一直在抖。老孫把帳冊拍在桌上,聲音不重,但那小伙子整個人都縮了一下。
「你的名字在上頭。錢從哪兒來的?」
小伙子低著頭,盯著自己的手指。手指在膝蓋上搓來搓去,搓得那塊布料都發白了。
老孫沒催他,點了根煙,慢慢抽。煙霧在兩人之間升起來,散開,把那小伙子的臉罩在一片灰濛濛裡頭。一根煙抽完了,他還是沒開口。
老孫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里,站起來要走。
那小伙子突然抬起頭。
「我說。」
聲音又細又尖,像是被什麼東西掐著脖子。
「有人提前通知我們。說帳冊被你們拿了,讓我們趕緊跑。」
老孫轉過身,盯著他。
「誰通知的?」
小伙子搖搖頭。
「不知道。電話打的。聽聲音,是個男的,三四十歲。」
老孫看著他,沒說話。那小伙子又低下頭,手指又開始搓那塊布料。
「就這些?」
小伙子點點頭,點得很用力,像是在說服自己。
「就這些。」
老孫走出審訊室。何雨柱靠在走廊的牆上,等著他。
「有人通風報信。男的,三四十歲。知道帳冊的事,知道名單的事。」
何雨柱沒說話。他把那份名單從懷裡掏出來,看著上頭那些畫著紅圈的名字。跑了十一個。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那些名字上划過去,停在一個打了問號的代號上。老三。
「查內部的人。」
老孫點點頭,走了。何雨柱還靠在牆上,走廊里的燈照著他,影子投在地上,一動不動。
查了三天。
何雨柱把接觸過帳冊的人過了一遍。公安那邊的,研究院這邊的,特戰隊那邊的。一個一個問,一個一個排除。
第三天下午,老孫來了。他站在辦公室門口,沒進來,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蒼蠅。
「查到一個。」
何雨柱抬起頭。
「誰?」
老孫走進來,把一張紙放在桌上。上頭寫著名字和單位。保衛科,幹事,姓周,二十三歲,去年剛調來的。
「這人最近花錢大手大腳。買了一塊進口手錶,請同事下了好幾次館子。一個月工資三十多塊,哪兒來的錢?」
何雨柱拿起那張紙,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確定?」
老孫沒回答,只是看著他。何雨柱把紙放下,站起來。
保衛科的宿舍在研究院後頭,一排平房,灰磚灰瓦,窗戶小,光線暗。
何雨柱推門進去的時候,那個姓周的小幹事正坐在床上擦皮鞋。床上鋪著條軍毯,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柜上擱著塊亮閃閃的手錶,瑞士的。他擦鞋擦得很認真,把鞋油抹勻,再用布條拋光,一下一下的。聽見門響,他抬起頭,愣了一下,手裡的布條掉在地上。
「何處長?」
何雨柱沒說話,在屋裡轉了一圈。柜子里掛著件新大衣,毛呢的,摸著挺軟。桌上還有半包沒抽完的煙,大前門的。窗台上擱著個搪瓷缸子,裡頭泡著茶,茶葉不錯,是明前的那種。
他轉過身,看著那個年輕人。
「手錶哪兒來的?」
小幹事站起來,腿有點軟,扶著床沿。
「借的……跟朋友借的。」
何雨柱盯著他的眼睛。那眼睛在躲,看左邊,看右邊,看地上,就是不看他。
「哪個朋友?」
小幹事不說話了。嘴唇動了動,又閉上。喉結上下滾動,咽了口唾沫。
楊小炳從柜子底下翻出個信封,裡頭裝著幾百塊錢,嶄新的票子,連號的。
何雨柱接過那沓錢,在手裡拍了拍。聲音脆響,在安靜的小屋裡顯得特別刺耳。
「說吧。誰給你的?讓你幹什麼?」
小幹事靠著床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臉白得跟那牆皮似的,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
「我……我不知道是誰。電話打的。讓我把帳冊的事告訴他,說有人要跑。給了一千塊,先付了五百。」
何雨柱蹲下來,和他平視。
「電話從哪兒打來的?」
小幹事搖搖頭,搖得很厲害。
「不知道。每次都是不同的號碼。公共電話,我查過,查不到。」
何雨柱站起來。他看著那個縮在地上的年輕人,想起他擦皮鞋時那副認真的樣子,想起那塊亮閃閃的手錶,想起那件新大衣。他站了很久,久到老孫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帶走。」
楊小炳把人架起來。那小幹事腿軟得站不住,被拖著往外走,棉鞋在地上蹭出一道印子。
何雨柱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老孫走過來。
「電話查了。三個不同的公共電話。查不到人。」
何雨柱沒說話。他靠在門框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門板,一下,一下,又一下。
窗外的天快黑了。路燈還沒亮,走廊里暗沉沉的。他想起那個背影,瘦,背有點駝,走得不快,但很穩。
那個人,還在暗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