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念華蹲在院裡畫圈的時候,何雨柱剛從屋裡出來。那根樹枝在灰土地上拖出一道一道的痕跡,歪歪扭扭的,從門口一直畫到槐樹底下。三歲的小人兒畫得很認真,嘴抿著,腮幫子鼓鼓的,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氣都使在那根樹枝上。
「爸爸,你看。」何念華抬起頭,指著那堆圈。何雨柱蹲下來,看了半天,沒看出那是什麼。「坦克。」何念華說。何雨柱愣了一下,又看了一遍,還是沒看出來,但他點了點頭。「像。」
何念華高興了,又蹲下去繼續畫。秦懷如從屋裡出來,圍著個圍裙,手上沾著麵粉,站在門口喊吃飯。何念華扔下樹枝就往裡跑,跑到門口又回頭,沖何雨柱招手。何雨柱站起來,剛要往裡走,電話響了。
鈴聲在院子裡炸開,很急。秦懷如停住了,回頭看了他一眼。何雨柱走過去,拿起話筒。那頭是老孫,聲音比平時低,低得像是怕被誰聽見。
「總參急電。印度在邊境集結了兩個旅,蘇式裝備,坦克、大炮都上來了。」何雨柱握著話筒,沒說話。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很重,一下一下的。秦懷如還站在門口,圍裙上沾著的麵粉在風裡飄了一點,落在門檻上。何念華從她胳膊底下探出腦袋,衝著何雨柱喊:「爸爸,吃飯。」
電話掛了。何雨柱站在那兒,看著何念華剛才畫的那堆圈。風吹過來,把灰吹散了一些,那些歪歪扭扭的坦克變得模模糊糊的,像要化掉一樣。
秦懷如沒問。她把圍裙解下來,搭在門框上,把何念華往屋裡帶了帶。「你爸有事,咱們先吃。」何念華不樂意,扭著身子喊「等爸爸」,被秦懷如拉進去了。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裡頭傳出碗筷碰撞的聲音,很輕。
何雨柱站在院裡,把那雙手套從兜里摸出來看了看,又塞回去。
車間裡的燈亮了一夜。何雨柱到的時候,馬躍進正蹲在那台新坦克前頭,拿手電照著履帶,一寸一寸地看。光照在那些金屬片上,泛著冷光。他看得很慢,每看完一節就用手摸一下,確認螺栓有沒有擰緊。林建國在旁邊翻資料,翻得嘩啦嘩啦響,像是要把那些紙翻出個窟窿。
聽見腳步聲,馬躍進抬起頭,膝蓋蹲麻了,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手扶住炮管,在冰涼的鐵上按出一個手印。「院長,坦克沒問題。隨時能走。」何雨柱沒說話,繞著那台坦克走了一圈。軍綠色的漆在燈下發暗,炮管斜指著天花板,履帶壓在地上,碾出兩道淺印子。
「反坦克炮呢?」林建國從資料堆里抬起頭,眼睛底下兩團青黑。「三門,都裝好了。彈藥也齊。」何雨柱走到那三門炮前頭,伸手摸了摸炮管,涼的,手指上沾了一層灰。「什麼時候能裝車?」馬躍進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天亮。再有兩個小時。」
何雨柱在彈藥箱上坐下。車間裡安靜下來,機器都停了,只剩排風扇嗡嗡地轉,像一隻困在玻璃罐里的蒼蠅。馬躍進蹲回去繼續看履帶,這回看得更慢,每一節都要摸兩遍。林建國靠在資料柜上,把那些已經翻過無數遍的紙又翻了一遍。沒有人說話,但也沒有人走。偶爾有誰翻個身,椅子嘎吱響一聲,又安靜了。
何雨柱坐在那兒,看著對面牆上的標語。「自力更生」四個字掉了一角漆,露出底下灰白的牆皮。他想起那年馬躍進剛來的時候,什麼都不懂,拿著扳手蹲在車床前頭,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現在他蹲在坦克前頭,手電照過去的時候,能看出哪節履帶鬆了半毫米。
天亮的時候,卡車開進來了。三輛,帆布篷子,車燈還亮著,照在車間的水泥地上,白晃晃的,把那些油漬照得一清二楚。工人們圍過來,有的剛上班,棉襖還沒扣好;有的熬了一夜,眼睛紅著,但都沒走。
第一輛坦克開出車間的時候,有人開始鼓掌。不是那種熱烈的、有組織的鼓掌,是稀稀拉拉的,這兒一下那兒一下。站在最前頭的老周頭拍了幾下,停下來,又拍了幾下。旁邊那個年輕工人跟著拍,拍著拍著就笑了,笑完又使勁拍。掌聲越來越響,把排風扇的聲音蓋住了。
馬躍進站在門口,看著那台坦克緩緩駛上平板車。履帶碾過鐵板的聲音很沉,悶悶的,像什麼東西壓在胸口上。他轉過身,走到何雨柱面前,站住了。
「院長,我跟車去。」
何雨柱看著他。那張臉瘦了,顴骨凸出來,眼睛底下兩團青黑,但眼睛亮。跟那年從南京打電話回來,說「成了」的時候一樣亮。
「那邊海拔高。」
「我知道。」
「氧氣不夠。」
「我知道。」
「趙大勇在那邊等著用。」馬躍進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高,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換別人去,我不放心。」
何雨柱沒說話。他從兜里摸出那雙手套,看了看,又塞回去。馬躍進看見那個動作,愣了一下。「院長,你留著。我那邊有。」
「路上小心。」何雨柱說。
馬躍進點點頭,轉過身,爬上那輛平板車。他坐在炮塔旁邊,腿懸在外面,晃了一下。車開動的時候,他沖何雨柱揮了揮手,想說點什麼,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車開出大門,拐過彎,看不見了。林建國站在旁邊,手裡還攥著那份資料,攥得邊角都捲起來了。「院長,他能行嗎?」何雨柱沒回答。他轉過身,走進車間,坐在剛才坐過的那個彈藥箱上。排風扇還在轉,嗡嗡的,像是永遠都不會停。
火車走了三天。何雨柱在辦公室等了三天。第一天,他把那份雷達資料翻了一遍,一個字都沒看進去。第二天,他在院裡走了幾圈,走到門口又回來。第三天,他坐在椅子上,把那雙手套戴上又摘下來,摘下來又戴上。林建國進來送過一次飯,他吃了兩口,放下了。飯涼了,林建國端走的時候,碗底的水漬在桌上留了一個圓印子。
傍晚的時候,老孫來了一趟。「總參那邊也在等消息。」他站在門口,沒進來。何雨柱點點頭。老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里響了一會兒,又安靜了。
夜裡,秦懷如把燈給他留著。何念華已經睡了,炕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何雨柱坐在桌前,看著那盞燈。燈芯燒久了,跳了一下,又穩住。電話一直沒響。
第四天夜裡,電話響了。
何雨柱接起來。那頭是馬躍進,聲音發飄,像是被風颳著走。「院長,到了。」何雨柱握著話筒,聽見那頭風很大,呼呼的,要把什麼東西撕開。
「火車在西寧換車頭,耽誤了半天。」馬躍進喘了一口氣,說話是斷的,一句分成兩截。「這邊冷。比朝鮮冷。氧氣也不夠,走兩步就喘。」
「你臉色怎麼樣?」何雨柱問。
那頭沉默了一下。「還行。」
何雨柱聽出來了,那不是「還行」的聲音。他沒再問。
「坦克沒事。炮也沒事。」馬躍進的聲音壓低了。「趙大勇來接的,看見坦克的時候,眼眶紅了。」何雨柱沒說話。他聽見那頭有人在喊,聲音很遠,被風颳得斷斷續續。
「院長,」馬躍進的聲音突然緊了,「那邊好像有動靜。」
何雨柱的手在膝蓋上攥緊了。「多少人?」
「看不清。」馬躍進的聲音壓得更低。「黑壓壓一片。」
電話斷了。不是馬躍進掛的,是信號斷了,或者別的什麼。何雨柱對著話筒喊了一聲「馬躍進」,沒人應。他又喊了一聲,只有忙音,一聲一聲的,像心跳。
他坐在那兒,手裡還攥著話筒,攥得手心全是汗。窗外的天快亮了,東邊泛著魚肚白,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照在桌上那盞滅了的燈上。
電話沒再響。
天亮的時候,秦懷如推門進來。她看見何雨柱還坐在椅子上,手裡攥著話筒。她把一碗粥放在桌上,沒問。粥冒著熱氣,白米在碗裡翻著。
林建國來敲門的時候,粥已經涼了。
「院長,總參來電話了。」
何雨柱站起來,把話筒放下。話筒上全是手汗,濕漉漉的。
他走出辦公室。天亮了,太陽沒出來,灰濛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