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從會議室出來的時候,走廊里的燈壞了一盞,隔幾步就有一段暗處。他走得慢,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迴響。拐過彎,路過資料室,鐵門關著,三把鎖掛在上面,沉甸甸的。他站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中間那把——他的那把,涼的,金屬的涼透過指尖往上走。
出了樓門,外頭的風比屋裡冷得多。車停在台階下面,司機已經把發動機打著,排氣管冒出一團白煙,在風裡散開。何雨柱拉開車門坐進去,把帽子摘下來放在膝蓋上。
「回家。」
車開出院門的時候,他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研究院的樓黑黢黢的,只有資料室的窗口透出一線光——那是走廊的燈,忘了關。
路上車不多,街燈一盞一盞地往後跑。他靠著車窗,看著那些招牌、電線桿、牆上刷的標語,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賣烤白薯的推著車在路邊走,爐子裡的火光映在他臉上,紅彤彤的。一個女的抱著孩子等公共汽車,孩子趴在肩膀上睡著了,嘴張著。何雨柱把目光收回來,低頭看自己膝蓋上的帽子。帽徽擦過,亮的,映著街燈,一小點光。
車拐進胡同的時候,速度慢下來。誰家在吵架,男的嗓門大,女的尖,聽不清說什麼。誰家在炒菜,油煙味從牆頭飄出來,混著蔥花爆鍋的香。何雨柱把帽子戴上,推開車門。
院裡的燈還亮著,從西廂房的窗戶里透出來,昏黃的一小片。他推開木門,吱呀一聲,院裡晾著的衣裳在風裡晃了一下。何念華已經睡了,秦懷如在燈下縫他那件舊軍裝,肘部磨破了,露著棉花。她縫得很慢,針扎進去,拉出來,線繃直。聽見門響,她抬起頭。
「回來了?」
何雨柱在她旁邊坐下,把那雙手套摘下來放在桌上。秦懷如低頭繼續縫,針腳細密,一下一下的。縫完一道,把線咬斷,把軍裝抖開看了看,又疊好,放在他腿上。
「雨水來信了。」
何雨柱沒動。
「說什麼?」
秦懷如把針插在線團上,手在膝蓋上放了一會兒。
「說今年收成還行。」
她頓了一下。
「說有些地方還是不夠吃。」
何雨柱看著她。她沒看他,把那線團拿起來,把針拔出來,又插回去。
「那些黃金,能換糧食嗎?」
何雨柱愣了一下。她問得很輕,像是怕誰聽見。他把那件軍裝拿起來,摸了摸肘部那塊補丁,針腳很細,跟原來的顏色幾乎一樣。
「我問問。」
秦懷如點點頭,站起來,把線團和針收進笸籮里。她走到炕邊,給何念華掖了掖被角。那小子睡得很沉,小手搭在被子外面,攥著那個彈殼坦克的炮管。她把他的手輕輕塞回去。
「早點睡。」
燈滅了。何雨柱躺在炕上,聽著外頭的風聲。何念華翻了個身,小胳膊搭在他臉上,溫熱的,軟軟的。他沒動,就那麼躺著,聽著那細細的呼吸聲。
第二天一早,何雨柱給趙大勇打了個電話。那頭接起來的時候,聲音斷斷續續的,被風颳得忽大忽小。趙大勇在西藏,說話得用喊的。
「何處長,黃金的事,上面怎麼說?」
何雨柱握著話筒。
「先運回來。登記造冊,別出差錯。」
趙大勇說行。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只有風聲,呼呼的,像要把什麼東西撕開。
「何處長,還有一件事。」
何雨柱等著他說下去。
趙大勇的聲音壓低了。
「這批黃金,不是印度的。上頭有記號。」
何雨柱的手緊了一下。
「什麼記號?」
趙大勇說。
「一個『光』字,刻在金條上。得拿放大鏡才能看清。」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何雨柱聽見趙大勇在跟旁邊的人說什麼,聲音很低,聽不清。
「何處長?」
何雨柱嗯了一聲。
「跟帳冊上那個『光復會』,對得上。」
電話掛了。何雨柱站在那兒,話筒里只剩忙音。他想起那本帳冊,想起那些燒掉的頁,想起那個「王爺」。現在又多了個「光復會」。
老孫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他推門進來,沒坐,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查到了。」
何雨柱打開,裡頭是幾張照片。第一張是炮彈,黃銅彈殼,底部的俄文字母拍得很清楚。第二張是反坦克飛彈,筒狀的,印著俄文編號。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面寫著幾行字,前線偵察兵的手跡,字跡潦草,有些地方被汗水洇模糊了。
「AT-3,薩格爾。蘇聯最新型號。」
何雨柱抬起頭。
「比賣給咱們的先進一代。」
老孫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沒吐,含在嘴裡,過了幾秒才慢慢從鼻子裡出來。
「序列號對得上。出廠記錄也有。」
他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把菸灰彈在地上。
「通過捷克轉了一道手。」
他又吸了一口。
「但源頭是莫斯科。」
何雨柱把照片放下,看著老孫。老孫沒看他,盯著自己手裡的煙,菸灰積了一截,沒彈。
「咱們的那批,還是老式的AT-1。」
何雨柱沒說話。他想起那年去莫斯科,蘇聯人拿十年前的技術糊弄他,他在走之前用俄語罵了一頓。現在人家連罵都懶得挨了,直接把刀子遞給印度人。
「拍照片,送上去。」
老孫把菸頭按滅在鞋底上,站起來。他把那些炮彈一發一發擺好,拿相機拍。快門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很響,咔嚓,咔嚓,每一聲都像在敲釘子。何雨柱站在旁邊,看著那些炮彈在鏡頭裡一閃一閃的。
拍完之後,老孫把相機收起來,又把炮彈一發一發裝回箱子裡。
「這些東西,留著當證據。」
何雨柱把箱子蓋上。
「你保管。」
老孫拎著箱子走到門口,又回頭。
「老何,蘇聯人在背後遞刀子,滿意的人在背後捅刀子。前頭是印度人,後頭是特務。」
他站在那兒,門開著一半,走廊里的風灌進來,把他的衣角吹起來。
「四面漏風。」
門關上了。何雨柱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把那發彈殼從抽屜里拿出來,放在桌上。俄文字母在陽光下很清晰,他一個一個看過去,不認識。他又把那張照片拿出來,並排擺在旁邊。彈殼是銅黃色的,照片是黑白的,並排在一起,像兩個世界的東西。
電話響了。何雨柱接起來,那頭是馬躍進。
「院長,那些黃金運回來了。趙大勇讓我問您,放哪兒?」
何雨柱想了想。
「放研究院庫房。先鎖起來,等我回去看。」
馬躍進說行。
「院長,還有一件事。那些炮彈,我留了幾發當樣品。行不行?」
何雨柱沒說話。他想起那發擦得鋥亮的彈殼,想起馬躍進從兜里掏出來遞給他的時候,眼裡有光。
「留著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馬躍進的聲音再響起來的時候,比剛才輕了一點。
「謝謝院長。」
電話掛了。何雨柱站在那兒,窗外的風吹進來,涼颼颼的。他把那發彈殼和那張照片收進抽屜,鎖好,把鑰匙揣進兜里。站起來走到窗邊,把手套戴上。秦懷如織的,舊了,邊角磨出毛邊,但還能戴。
電話又響了。他接起來,那頭是趙大勇,聲音比剛才更低,像是怕誰聽見。
「何處長,還有一件事。」
何雨柱等著他說下去。
趙大勇沉默了幾秒。
「這批黃金,不止印度的。還有從國內運出去的。」
電話掛了。何雨柱站在那兒,聽著話筒里的忙音。窗外的風停了,雪沒下來,天還是灰的。他把燈關了。黑暗裡,抽屜鎖著,彈殼還在裡頭,俄文字母在黑暗中也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