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換外匯的事,老孫跑了一個月。
頭一個星期,他在銀行和外貿部之間來迴轉,回來的時候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何雨柱問了一嘴,他說「在辦」。第二個星期,他帶回來一張單子,上頭列著幾行數字,何雨柱看了半天,沒看懂那些專業術語,把單子還給他。「你看著辦。」老孫把單子收起來,說「行」。第三個星期沒來,第四個星期來了,手裡拎著個公文包,鼓鼓囊囊的。
他坐在何雨柱對面,把公文包打開,一張一張往外拿單據。每拿一張,看一眼,放在桌上。拿到最後一張的時候,手停了一下。
「成了。瑞士那邊,一批精密工具機。銑床、磨床、鏜床,還有一台加工中心。對方報價四十萬瑞士法郎,折合美元九萬六。」
何雨柱接過合同,翻了兩頁。字印得密密麻麻,德文、英文、中文混在一起,看得眼暈。他把合同放下,看著老孫。老孫沒看他,盯著桌上那些紙。
「還有件事。」
何雨柱等著他說下去。
「這批工具機是從瑞士一家公司買的,中間倒了好幾手,查不到最終用戶。對方問了一句,這東西運到中國,用在什麼地方。」
何雨柱把那些單據拿起來,又放下。
「你怎麼說的?」
老孫把煙點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我說用在工廠,造拖拉機。」
何雨柱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頭灰濛濛的,要下雪的樣子。他想起那年去莫斯科,蘇聯人拿十年前的技術糊弄他,他在走之前用俄語罵了一頓。現在買個東西,還得藏著掖著。他轉過身,走回桌邊。
「到了再說。」
半個月後,天津港來電話了。
何雨柱接電話的時候,馬躍進正站在辦公室門口,手裡攥著那把卡尺,想問什麼又沒開口。何雨柱放下電話,看了他一眼。
「走。」
三人在路上誰都沒說話。何雨柱開車,馬躍進坐副駕駛,林建國坐後頭。馬躍進把卡尺放在膝蓋上,手指頭在上面一下一下地敲,敲了一路。林建國靠著車窗,看外頭的田地一片一片往後倒,從綠變黃,從黃變灰。
到貨場的時候,天快黑了。火車皮停在那頭,外頭罩著帆布,灰撲撲的。馬躍進第一個爬上去,把帆布掀開,露出底下的木箱子,一人多高,用鐵皮包著角,上頭印著外文字。他蹲在箱子旁邊,手放在木板上,沒動。
「院長,就這個?」
何雨柱沒回答,讓工人把箱子撬開。撬棍插進縫裡,一使勁,木板嘎吱一聲裂開,露出裡頭淡黃色的防鏽油紙。馬躍進伸手撕開一塊,底下是銀灰色的工具機,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他愣了一下,把手縮回去。
林建國從後頭湊過來,蹲下來摸了摸底座,站起來。
「院長,這精度,咱們的床子達不到。」
馬躍進沒說話。他站起來,圍著那台工具機轉了一圈。第一圈走得快,看個大概。第二圈慢下來,蹲下去看那些螺絲和滑軌。第三圈更慢,站起來退後兩步,把整台工具機看了一遍。
何雨柱站在旁邊,看著他的後腦勺。馬躍進蹲在那兒,手放在工具機上,摸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院長,這東西……咱們自己也能造。」
聲音不大,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何雨柱沒接話。
馬躍進又說了一遍,這回聲音大些。
「能造。」
何雨柱看著他。
「能嗎?」
馬躍進不說話了。他站起來,圍著工具機又轉了一圈,停下來,手插進兜里,又抽出來。
「現在不能。但拆開了看看,學學……說不定就能了。」
他說「說不定」三個字的時候,眼睛沒看何雨柱,盯著自己的鞋尖。
何雨柱沒說話。他轉過身,看著那些木箱子,一共十二個,碼在火車皮里,整整齊齊。他想起那年大慶油田的趙德明來抄資料,說「這些東西夠我們干十年了」。現在這些工具機,夠他們干多久,他不知道。
「運回去。先拆一台,畫圖紙。」
馬躍進抬起頭,看著何雨柱,嘴唇動了動。
「院長,真拆?」
何雨柱沒立刻回答。他蹲下來,把那些防鏽油紙重新蓋好,站起來。
「拆。」
馬躍進還蹲著,沒動。
「拆壞了算我的。」何雨柱說。
馬躍進站起來,手在褲子上蹭了蹭,去拿撬棍。走到一半,回頭看了何雨柱一眼,想說什麼,又轉回去。
工具機運到研究院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何雨柱站在車間門口,看著那些箱子被一台一台吊下來,放在地上,轟的一聲,震得地面發顫。馬躍進蹲在最前頭那台旁邊,拿手電照著那些螺絲,一個一個看。手電光在那些螺絲上一閃一閃的,他的影子投在牆上,也跟著一晃一晃。
林建國在旁邊翻說明書,翻得嘩啦嘩啦響。
「院長,這說明書全是德文。看不懂。」
何雨柱接過來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字母,一個都不認識。他把說明書還給林建國。
「找翻譯。北京有懂德文的。」
林建國點點頭,把說明書塞進包里。馬躍進還蹲在那兒,手電關了,黑乎乎的一團。何雨柱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看出什麼了?」
馬躍進沒開手電,在黑暗裡說了一句。
「沒看出什麼。就是覺得,人家的東西,做得真細。」
第二天一早,何雨柱去車間的時候,馬躍進已經蹲在那兒了。
地上攤著一堆零件,大大小小,排了一地。他手裡拿著卡尺,一個一個量,量完一個,在旁邊的小本子上記一筆。第一個螺絲擰下來的時候,手抖了一下,擰滑了。他停下來,把卡尺放下,深呼吸了兩口,重新拿起扳手。
何雨柱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進去。馬躍進不知道他在哪兒,繼續量。量到那根絲槓的時候,他把絲槓舉起來,對著窗戶的光看。表面光滑,像鏡子一樣,能照見人影。
他把絲槓放在手裡掂了掂,沉甸甸的。然後拿起卡尺,量直徑,量螺距,量牙型角。每量一個數,就在本子上記一筆,記完還回頭看一眼,怕記錯了。
何雨柱轉身走了。
下午,何雨柱在辦公室看資料。電話響的時候,他正對著那張火箭炮的圖紙發呆。
他接起來,那頭說了幾句話。他聽著,沒說話,把話筒換到另一隻手上。
「知道了。」
掛了電話,他站了一會兒。
老孫推門進來,臉上的表情不太好。
「總參來電話了。」
何雨柱沒轉身。
「說了什麼?」
老孫走進來,把門關上。
「印度可能要報復。吃了虧不甘心。上面問,咱們的火箭炮能不能再多搞一些。」
何雨柱站在窗前,看著外頭灰濛濛的天。馬躍進還在車間裡畫圖紙,鉛筆頭沙沙響。總參的電話,讓那些沙沙聲變得很遠。
「火箭炮的事,我去協調。」
晚上,何雨柱從車間出來,站在門口點了一根煙。車間裡的燈還亮著,馬躍進的影子投在窗戶上,低著頭,一動不動。
他抽完那根煙,把菸頭扔在雪地里,往家走。
推開院門的時候,屋裡燈還亮著。他站在門口,把肩上的雪拍乾淨,推門進去。
何念華已經睡了。秦懷如在燈下縫衣服,針腳很細,一下一下的。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回來了?」
何雨柱在她旁邊坐下,把那雙手套摘下來放在桌上。
「回來了。」
秦懷如沒再問。她把針線收好,站起來。
「鍋里還有粥,喝點再睡。」
何雨柱點點頭。秦懷如去盛粥,他坐在炕沿上,看著何念華睡覺。小孩翻了個身,小手搭在他腿上,暖暖的,軟軟的。
他把那隻小手輕輕放回去,拉好被子。秦懷如端著粥進來,他接過來喝了一口,燙的。他慢慢喝著,聽著外頭的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