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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南行

2026-03-25 16:38:37 作者: 辰星如夢夢人生

  火車開出北京站的時候,天還沒亮透。何雨柱靠著車窗,看著站台上那些送別的人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模糊的一團。楊小炳坐在對面,手裡攥著那把從不離身的匕首,用一塊絨布慢慢地擦。老魯坐在靠過道的位置,閉著眼,像是睡著了,但何雨柱知道他沒有。

  車過黃河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楊小炳把匕首收起來,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色。老魯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過去。何雨柱沒睡,他聽著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咣當,咣當,一聲一聲的,像心跳。窗外的河面看不見了,只有偶爾閃過的燈火,在水面上晃一下,就沒了。他想起那年去東北,也是這樣的夜,也是這樣的火車。那會兒找的是帳冊,現在找的是人。不知道這次能不能找到。

  到廣州的時候是第三天下午。車門一開,熱浪先湧進來,濕乎乎的,粘在皮膚上。站台上人擠人,扛著蛇皮袋的,挑著扁擔的,抱著孩子的,聲音嗡嗡的,像一鍋粥在滾。有人用廣東話喊,尖著嗓子,何雨柱一句都聽不懂,但能聽出那股子急。他站在車門口,被後頭的人推了一把,才邁下台階。腳踩在站台上,水泥地是軟的,被太陽曬了一天,還沒涼透。

  一個穿公安制服的中年人舉著牌子,上頭寫著「接北京何雨柱同志」,被來來往往的人擠得東倒西歪。他看見何雨柱,擠過來,伸出手,手很粗糙,全是老繭,臉曬得黑紅,說話帶著濃重的廣東口音。

  「何處長?我是廣州市局的,姓陳。」

  何雨柱跟他握了握手。陳公安沒有立刻說正事。他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那個陳志遠……」他頓了頓,「我們查了。在沙面那邊住過一陣子。用的假身份,叫『李國強』。」

  他把煙夾在手指間,看著何雨柱。

  「說是南洋回來的華僑。」

  何雨柱等著他說下去。

  陳公安又吸了一口煙。

  「但南洋那邊,我們查了,沒這個人。」

  

  沙面在珠江邊上,以前是租界。那些洋樓還在,紅磚的,白牆的,門口種著棕櫚樹,葉子耷拉著,被太陽曬得發蔫。街上沒什麼人,只有幾個老太太坐在騎樓底下搖蒲扇,蒲扇啪啪地響,打在腿上。陳公安把吉普車停在路邊,發動機熄了火,周圍突然安靜下來,能聽見蟬叫,一聲一聲的,撕心裂肺。何雨柱下了車,鞋底踩在柏油路上,粘了一下,又抬起來。這裡的空氣比火車站還濕,吸進去,肺里沉甸甸的。

  陳志遠住過的那棟樓在一條僻靜的巷子裡,三層,灰撲撲的,牆皮掉了不少。陳公安掏出鑰匙開門,樓梯窄,木頭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302,三樓。」

  何雨柱跟著他往上走。樓道里黑漆漆的,燈壞了,陳公安打著手電照著路。302的門上貼著封條,撕開以後,推開,裡頭一股霉味撲面而來。屋子不大,一室一廳,家具還在,但能搬走的東西都搬了。何雨柱站在客廳中間,看著那張空蕩蕩的書桌。牆上掛著一幅畫,是珠江的夜景,落款是「李國強」。畫框歪了,像是被人碰過,又沒扶正。

  楊小炳蹲下來,看地上。地板上有一圈長方形的印子,像是放過箱子的。

  「團長,這裡放過東西。不小。」

  何雨柱走過去,蹲下來看。灰塵里有一圈長方形的印子,箱子底的紋路都印出來了。他站起來,走到臥室。床上的被褥還在,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柜上放著一本《唐詩三百首》,翻開的那頁是「獨在異鄉為異客」。他拿起書,翻到扉頁,上頭寫著「李國強購於香港,1963年春」。他把書放進包里。

  「能查到他去哪兒了嗎?」

  陳公安搖搖頭。

  「查不到。他用的是假身份,火車票、汽車票都沒留真名。我們查了碼頭,也沒有他的出境記錄。但……」他猶豫了一下,「問了一圈鄰居,有人說上個月看見他在巷口跟一個年輕人說話。二十出頭,圓臉,戴眼鏡,說了大概二十分鐘。走的時候,那個年輕人往東邊去了。」

  何雨柱站在窗前,看著外頭的珠江。江水黃黃的,在陽光下泛著光。對岸是白鵝潭,有幾艘船停在那兒,船上的旗子垂著,一動不動。他想起那幅歪了的畫框,想起那本翻開的書,想起那個「獨在異鄉為異客」。

  「他在等人。」

  陳公安沒聽清。

  「什麼?」

  何雨柱轉過身。

  「那本書,是翻開的。畫框是歪的。他走得不急,還有時間收拾。但他沒收拾完——有人來了,或者,他以為有人來了。」


  陳公安愣了一下,走到窗邊,看了看那幅畫,又看了看那本書,沒說話。

  第二天,陳公安帶他們去了那家華僑商店。店在上下九,門面不大,裡頭賣的都是進口貨,手錶、鋼筆、打火機,還有洋酒。經理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子,姓黃,戴著副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他看見何雨柱他們進來,沒立刻迎上來,而是把手裡那杯茶喝完,才慢慢走過來,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

  「你們是公安?」

  陳公安亮了亮證件。

  黃經理沒接那張照片,看了何雨柱一眼,又看了看楊小炳,才把照片接過去。他舉起來看,離得遠,又湊近,反反覆覆看了好幾遍。

  「李國強?」他把照片放下,搖搖頭,「不像。」

  何雨柱沒說話。

  黃經理看了他一眼,又把照片拿起來。

  「那個李國強,圓臉,戴眼鏡,頭髮梳得油光光的。」他又看了看照片,「這個人瘦,顴骨高。不是一個人。」

  他把照片推回來,手縮進櫃檯底下,攥著那塊擦櫃檯的布。

  「你們找他幹什麼?」

  何雨柱沒回答他的問題。

  「他最後一次來是什麼時候?」

  黃經理猶豫了一下。

  「上個月。買了一支派克筆,還有一塊手錶。說是送人的。」

  他頓了頓。

  「他好像知道你們要來。」

  何雨柱看著他。

  黃經理的聲音低下去。

  「他那天來的時候,跟平時不一樣。買了東西沒走,在店裡站了一會兒,往外頭看了好幾回。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我沒聽清。現在想想,他說的是——『差不多了』。」

  倉庫在城西一條巷子裡,越走越窄,兩邊的牆擠過來,天只剩一條縫。鐵皮頂鏽得發紅,太陽曬了一天,摸著燙手。門口堆著爛木頭,已經發黑了,有一股泡過水的腐味。何雨柱推開門的時候,鉸鏈吱呀一聲,拖得很長,像有人嘆氣。裡頭更熱,悶得像蒸籠。灰塵從地上揚起來,在光線里打著旋,落在鼻子裡,癢得想打噴嚏。

  房東是個老頭,牙掉了一半,說話漏風,站在門口往裡張望。

  「那個姓李的,租了半年。說是放貨的,但從來沒見過他拉貨來。」

  楊小炳走進去,用腳踢了踢牆角那幾個破紙箱子。箱子散了,露出底下一個鐵盒子。他蹲下來,把鐵盒子拿出來,鏽得厲害,上頭掛著一把鎖,一擰就開了。裡頭墊著棉花,棉花上頭躺著一本本子,牛皮紙封面,磨毛了邊。何雨柱接過來,翻開第一頁。

  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畫著圈,有的打著叉,後頭跟著代號和日期。跟東北那本帳冊一模一樣。他翻到中間,手停了一下。那一頁上頭寫著幾個字——「城山研究院」。後頭跟著一個名字。

  他認識這個筆跡。想起那年這個人來研究院報到,站在門口,低著頭,說話的聲音很小。想起他每次開會都坐在最後一排,從不發言,但筆記記得最認真。想起老孫說過,這個人背景查過,沒問題,太沒問題了。

  楊小炳湊過來,看見了那個名字。

  「團長,這不是……」

  何雨柱把本子合上。他的手指按在封面上,按了很久。久到楊小炳以為他要說什麼,但他什麼都沒說。他把本子塞進包里,拉鏈拉好,拉了兩遍。

  「走。」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空蕩蕩的倉庫。夕陽從破窗戶照進來,把地上的腳印照得清清楚楚。不止一個人的腳印。有人在何雨柱之前來過。那個人知道何雨柱會來。那個人留下了這本帳冊,還是沒來得及帶走?

  何雨柱站在門口,攥著包的帶子。風吹過來,帶著鐵鏽和爛木頭的味兒。他沒有立刻走,在門口站了很久。

  回北京的火車上,何雨柱一夜沒睡。他把那本帳冊翻出來,翻到那一頁,又看了一遍。那個名字的旁邊,用鉛筆輕輕寫著幾個字,小得幾乎看不見——「已核實」。

  他把本子合上,攥在手裡,攥得指節發白。

  楊小炳在對面睡著了,呼吸很沉。老魯也在睡,打著鼾。何雨柱一個人坐在黑暗裡,聽著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咣當,咣當,像心跳。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那個名字。

  天亮的時候,北京站到了。何雨柱拎著包下車,腳踩在站台上,水泥地是硬的。老孫在出站口等他,看見他從車上下來,往前迎了兩步,又停住了。他看著何雨柱的臉色,沒說話,跟在他後頭往外走。


  走到站台盡頭,老孫才開口。

  「找到了?」

  何雨柱點點頭。

  「誰?」

  何雨柱沒回答。他往前走,走了幾步,停下來。站在台階上,把手伸進兜里,摸到那把鑰匙。資料室的鑰匙,還在。他攥了一下,又鬆開。

  「回院裡再說。」

  老孫看著他,沒再問。三個人穿過站台,走出車站。外頭的天灰濛濛的,要下雨的樣子。何雨柱站在台階上,把那本帳冊從包里掏出來,翻開,又看了最後一眼。那個名字旁邊,「已核實」三個字,在晨光里清清楚楚。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包里,拉鏈拉好。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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