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301章 身邊人

第301章 身邊人

2026-03-25 16:38:42 作者: 辰星如夢夢人生

  火車到北京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何雨柱從車上下來,站台上的燈還亮著,昏黃的光照在那些扛著大包小包的人身上,影子拖得老長。空氣里有股煤煙味,混著早點攤的蔥花味,聞著踏實。楊小炳跟在後面,手裡拎著那個帆布包,裡頭裝著帳冊和從廣州帶回來的那些東西。老魯走在最後頭,一聲不吭,踩著自己的影子。

  出站口站著一個人,穿著舊軍大衣,領子豎起來,臉被風吹得發紅。是老孫。他手裡夾著根煙,菸灰積了老長一截,沒彈。腳底下踩滅了三四個菸頭,歪歪扭扭地散著。看見何雨柱,他沒說話,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拉開吉普車的車門。

  何雨柱走過去,在他面前停了一下。兩人對視了一秒。老孫的眼神里有話,但沒說出來。何雨柱也沒問,彎腰上車。老孫坐進副駕駛,把車窗搖下來一半,冷風灌進來,帶著清晨的潮氣。

  「那個名字,查過了。」老孫的聲音不高,像是在說一件不太想說的事。

  何雨柱沒接話。

  「老劉。後勤處,管倉庫。」老孫頓了頓,「在研究院幹了十年。」

  他側過頭看了何雨柱一眼,又補了一句:「你認識。」

  何雨柱認識。全院的人都認識老劉。五十出頭,矮,胖,走路慢吞吞的,見了誰都是笑眯眯的。每次去庫房領東西,他都在那兒,拿著個本子,一筆一划地記。字寫得不好看,但很認真。過年的時候,他還給何念華做過一個木頭的小馬,刷了紅漆,挺像那麼回事。

  「人呢?」何雨柱問。

  「在。」老孫說,「沒跑。」

  這兩個字說完,他又看了何雨柱一眼。吉普車拐進胡同,天邊開始泛白,灰濛濛的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車停在研究院後門,老孫下車,把門推開。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幾個早起的工人在掃地,掃帚刷拉刷拉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磨什麼東西。

  何雨柱下了車,站在院子裡。經過庫房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門關著,鎖得好好的。他把手插進兜里,摸到那雙手套,沒拿出來。站了三秒,繼續往前走。

  老劉的宿舍在後院,一間小平房,門朝北,窗戶小,屋裡光線很暗。門口站著保衛科的人,看見何雨柱,往旁邊讓了讓。門是舊的,漆皮掉了大半,把手磨得發亮,被人摸了不知道多少年。何雨柱的手在門把上停了一下,才推開。

  一股老人味混著煙味撲面而來。老劉坐在床上,低著頭,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磨毛了,領口那一圈已經起球。聽見門響,他抬起頭,看見何雨柱,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

  他站起來的動作很慢,像是膝蓋疼,手撐著床沿,一點一點直起腰。那張臉上的肉都垮下來了,眼睛紅紅的,腫著,不知道哭了多久。

  「何處長……」他開口,聲音沙啞,像嗓子眼裡塞了團棉花,堵著,透不過氣。

  何雨柱沒說話,在他對面坐下。老劉站在那兒,手不知道往哪兒放,一會兒攥著衣角,一會兒插進兜里,又抽出來。何雨柱指了指床沿,他坐下來,又站起來,又坐下。床板吱呀響了一聲。

  屋裡安靜了很久。久到能聽見外頭掃地的聲音,刷拉刷拉,一下一下的。老劉的手在膝蓋上搓著,搓得指節發白。

  

  「何處長……」他又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

  何雨柱等著他說下去。老劉又沉默了。他抬起頭,看了何雨柱一眼,又低下去。來回好幾次,像是在掂量什麼,又像是在攢什麼勇氣。

  「我兒子……」他說了這三個字,停了。嘴唇在抖,上下嘴唇碰在一起,發出很輕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在碎。

  何雨柱沒動,也沒催。

  老劉深吸一口氣,像是把什麼東西從胸口裡硬拽出來。那口氣吸得很長,長得讓人擔心他會不會背過去。

  「三年前,有人找上我。」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幾乎是自言自語。「說我兒子在他們手裡。他們寄了照片來,我兒子被綁著,臉上全是傷。」

  他的手攥成拳頭,攥了一會兒,又鬆開。

  「我怕。何處長,我怕。我就這麼一個兒子。」

  何雨柱看著他的後腦勺。花白的頭髮,亂蓬蓬的,好幾天沒洗了。他想起那年過年,老劉來家裡送小木馬,站在門口,搓著手,說「給孩子的,不值錢」。那匹馬刷了紅漆,馬尾巴翹起來,何念華抱著不肯撒手。


  「他們讓我把院裡誰進誰出記下來,隔段時間交給一個人。」老劉的聲音悶悶的,「我沒見過那個人,每次都是放在火車站寄存處。放完就走。」

  他抬起頭,看著何雨柱,眼睛裡全是血絲,眼白都紅了。

  「何處長,我不知道他們是滿遺的人。後來知道了,已經脫不了身了。」

  何雨柱沉默著。屋裡又安靜下來,能聽見老劉的呼吸聲,很重,像拉著一個破風箱。

  「你兒子呢?」

  老劉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何雨柱會問這個。

  「去年放回來了。他們說……我幹得不錯,把人放了。」他低下頭,聲音更低了,「我兒子什麼都不記得。說是喝了什麼藥,那段時間的事全忘了。」

  何雨柱的手在膝蓋上緊了一下。他想起了那年趙衛國的母親,也是被人綁了,也是喝了藥,忘了一切。

  「上線是誰?」

  老劉沉默了很久。他的手在膝蓋上搓著,搓得越來越快。

  「他們叫他……」他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三爺』。東北那邊的。每次都是他讓人跟我聯繫。」

  「見過嗎?」

  老劉搖搖頭。「沒見過。從來沒見過。」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想什麼。然後他抬起頭,猶豫了一下。

  「有一次,他們讓我把東西放在瀋陽火車站寄存處。我去了,看見一個人站在對面抽菸。」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戴帽子,看不清臉。但那個站姿……」

  他停住了。

  「怎麼?」

  老劉咽了口唾沫:「那個站姿,像當兵的。」

  屋裡徹底安靜了。何雨柱的手在膝蓋上按了一下,指節發白。當兵的。「三爺」,當過兵。

  老劉看著他的臉色,像是意識到什麼,嘴唇又開始抖。

  「何處長,我……」他說不下去了。

  他站起來,又跪下去。膝蓋磕在地上,咚的一聲,在安靜的小屋裡很響。何雨柱坐在那兒,沒動。老劉跪著,往前挪了一步,額頭磕在地上。又挪一步,又磕一下。

  「何處長,我對不起您……」他的聲音悶在地板上,聽不真切。

  何雨柱看著他的後腦勺。花白的頭髮,亂蓬蓬的。他想起那年老劉送小木馬來的時候,站在門口,也是這個姿勢——低著頭,搓著手。

  「起來。」何雨柱說。

  老劉沒動。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台快散架的機器還在硬撐。

  何雨柱伸出手,扶住他的胳膊。那胳膊瘦得只剩骨頭,在他手心裡硌得慌。他把老劉拉起來,老劉順著那股勁站起來,又坐回床上,手撐著床沿,指節發白。

  何雨柱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頭的天亮了,太陽從雲層里鑽出來,照在院牆上,灰撲撲的牆皮泛著淡金色。他站了很久。久到楊小炳在門口探了一下頭,看見他的背影,又縮回去了。

  久到外頭的掃帚聲停了。

  「帶下去。」何雨柱轉過身,聲音不高,「從輕處理。」

  老劉愣住了。他抬起頭,臉上全是淚,鼻涕糊了一臉。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里發出一聲奇怪的響,像是什麼東西卡在那兒,上不去也下不來。

  何雨柱沒再看他,推門出去。

  外頭的太陽照在院子裡,照在那棵棗樹上,葉子綠得發亮。他站在門口,把手套從兜里摸出來,戴上。秦懷如織的,舊了,邊角磨出毛邊,但還能戴。

  老孫從後頭跟上來,站在他旁邊。

  「三爺的事,我去查。」

  何雨柱沒說話。他想起老劉最後那句話——站姿像當兵的。

  「老何?」老孫喊他。

  何雨柱嗯了一聲,把手套往上拉了拉。

  「查。查清楚。」

  他往前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那間小平房。門沒關,裡頭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他站了兩秒,轉過身,繼續走。

  身後,掃地的聲音又響起來了,刷拉刷拉,一下一下的。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