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停步,走到白菜筐前頭蹲下來,翻了翻那些菜葉子。外頭的葉子蔫了,裡頭的還行,白生生的。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孫經理,這地窖,平時放什麼?」
孫德旺站在後門口,臉上的肉僵了一下。
「放……放點冬儲菜。白菜蘿蔔什麼的。」
「能看看嗎?」
孫德旺沒動。他的手又往圍裙上擦,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何雨柱看著他,沒催。過了好一會兒,孫德旺走過去,把那幾筐白菜搬開。底下是一塊木板,比旁邊的磚顏色新一些,邊兒上還留著撬過的印子。他蹲下去,手按在木板上,沒掀。
「何處長,這地窖好幾年沒打開了,裡頭潮,沒什麼東西……」
何雨柱沒說話,就看著他。孫德旺的手在木板上按了一會兒,終於把板子掀開了。底下一股霉味衝上來,混著泥土的腥氣。黑洞洞的,看不見底。何雨柱從兜里掏出打火機,打著火,往下照。火光晃了晃,照出幾級土台階,還有牆角堆著的什麼東西,方方正正的,用油布蓋著。
「下去看看。」
楊小炳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後門進來了,站在何雨柱旁邊。他拿出手電,順著台階往下走,手電的光在底下晃來晃去。他掀開油布,手電照著那些東西,停了一下。
「團長。」
他從地窖里爬上來,手裡拿著一個木柄手榴彈,鐵殼子上鏽跡斑斑,但拉環還在。他把手榴彈遞給何雨柱。何雨柱接過來,沉甸甸的,冰涼。
孫德旺站在那兒,腿開始抖。他靠著門框,臉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我……我不知道那是啥。別人寄存在這兒的。」
何雨柱沒理他,把手榴彈遞給趙鐵山。楊小炳又從地窖里爬上來,手裡抱著個紙箱子,裡頭碼著幾本本子,還有一沓信封,牛皮紙的,封著口。他把箱子放在地上,何雨柱蹲下去,拿起最上頭那本。
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畫著圈,有的打著叉,後頭跟著單位和日期。他翻了幾頁,手指停了一下。那一頁上頭寫著「軍工部」,底下三行字,三個名字,都畫著圈。他繼續往後翻。鐵路局,郵政局,物資局。一頁一頁的,像電話本子。
他把本子合上,站起來。孫德旺靠著門框,慢慢往下滑,最後蹲在地上,兩隻手抱著頭。
「帶走。」
兩個公安過去,把孫德旺架起來。他腿軟得站不住,被拖著往外走,嘴裡還在念叨。
「何處長,我啥也不知道……我就是幫人存點東西……」
何雨柱沒看他。他站在後院中間,看著那個黑洞洞的地窖口,手電光還亮著,照著那些台階,一級一級往下。楊小炳站在旁邊,把那個手榴彈又拿起來看了看。
「團長,這東西要是炸了,得死多少人?」
何雨柱沒回答。
審訊的時候何雨柱沒進去。他站在走廊里,隔著窗戶看著孫德旺坐在椅子上,低著頭,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頭絞來絞去。趙鐵山坐在他對面,把那本帳冊翻開,一頁一頁指給他看。孫德旺不看,把頭扭到一邊,趙鐵山就等著,等他轉回來。
過了很久,孫德旺開口了。何雨柱聽不清他說什麼,只看見他的嘴一張一合的,後來把臉埋在手裡,肩膀一抽一抽的。
趙鐵山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那個本子。
「交代了。東西是陳志遠存的,名單也是他給的。讓孫德旺幫著傳話,聯繫名單上的人。他在東北這些年,就幹這個。」
何雨柱接過本子,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只寫了一行字。不是名字,不是地址,只有一個代號,後頭跟著兩個字——
「北京。」
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楊小炳湊過來。
「團長,『掌柜』是誰?」
何雨柱沒回答。他把本子合上,揣進懷裡。走廊里的燈忽明忽暗的,照得人臉發黃。他站在那兒,想著那個代號,想著「北京」那兩個字。比老劉藏得深,比孫德旺級別高。那個人管著這一切。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路燈剛亮,昏黃的光照在公安局的院子裡,照著那輛停了一下午的吉普車,照著車頂上那層薄薄的灰。
趙鐵山站在旁邊,點了根煙,吸了一口。
「何處長,這個『掌柜』,我們查了很久了。一點線索都沒有。」
何雨柱沒說話。他把那雙手套從兜里掏出來,戴上。秦懷如織的,舊了,邊角磨出毛邊,但戴著暖和。
「回北京。」
火車開動的時候,站台上的燈一盞一盞往後退,越來越遠。何雨柱靠著車窗,把那本帳冊又拿出來,翻到最後一頁。「北京」兩個字在昏黃的車廂燈下,像兩個黑洞,什麼也照不出來。楊小炳坐在對面,把那顆手榴彈的模型在手裡翻來覆去。
老魯靠著過道那邊的窗戶,閉著眼。但何雨柱知道他沒有睡。他們誰都沒有睡。車窗外黑漆漆的,偶爾閃過一點燈火,亮一下就沒了。
何雨柱把帳冊收好,靠在椅背上。火車轟隆隆地往前開,鐵軌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閉上眼睛,想著那個代號。北京這麼大,那個人藏在北京的某個地方,藏在某個單位里,可能是個科長,可能是個主任,可能就在他們身邊。他睜開眼,看著窗外。
什麼都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