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錢呢?哪來的?」
王德發還是不吭聲。老孫在他對面坐下,點了根煙,沒抽,就那麼夾著。煙霧升上去,在燈下散開,嗆得王德發咳了一聲。
「王德發,你在街道幹了六年。管治安。德勝門外這一片,誰家孩子丟了,誰家婆媳吵嘴,誰家爐子滅了,都找你。大傢伙說你老實,說你厚道。」
王德發的肩膀動了一下。
「你兒子在哪個廠上班來著?」
「……北郊木材廠。」
「老伴呢?」
「……街道紙盒廠,糊紙盒。」
老孫點點頭,把菸灰彈了彈。
「老王,我要是你,我也不會說。誰願意把自己幹的事說出來?」他把那沓錢拿起來,在手裡拍了拍,「可這東西,擱在你屋裡,你就得說清楚。」
王德發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粗糙,指甲縫裡嵌著黑泥,關節粗大,是幹活的手。他看了很久。
「……那人說,就是傳個話。把這邊的情況告訴他們。誰來了,誰走了,出了什麼事。說不會出事的。」
「誰說的?」
「南方來的。姓陳。做生意的。」
老孫的手停了一下。「陳志遠?」
王德發點點頭,沒抬頭。
老孫把那個本子翻開,指著一頁。「這些人呢?軍工部的,鐵路局的,郵政局的。你都認識?」
王德發搖搖頭。「不認識。都是陳志遠給的名單,讓我幫著聯繫。怎麼聯繫,說什麼,都是他定的。」
老孫盯著他。「還有呢?」
王德發不說話了。屋裡很安靜,能聽見樓下收音機的聲音,遠遠的,咿咿呀呀的。過了好一會兒,王德發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還有一個。代號叫『東家』。陳志遠說,那是他的上線。讓我聽『東家』的。」
「東家是誰?」
「不知道。沒見過。陳志遠說——」他頓了頓,「說『東家』在北京,級別很高。讓我別打聽,該知道的時候會知道。」
老孫站起來,走出審訊室。何雨柱站在走廊里,靠著牆,手裡還攥著那雙手套。
「老何,這個『東家』,比『掌柜』還大。在北京,級別很高。」
何雨柱沒說話。他想起東北那本帳冊,想起「三爺」,想起「先生」,想起「掌柜」。現在又多了一個「東家」。
「王德發交代的那些人,怎麼辦?」
老孫說:「抓。連夜抓。」
天亮的時候,老孫回來了。他把一份名單放在何雨柱桌上,上頭寫著八十三個名字。何雨柱拿起名單看了很久,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看過去。有的他認識,有的不認識。軍工企業的,政府機關的,鐵路上的,郵政的。都是要害部門。
「那個『東家』,有線索嗎?」
老孫搖搖頭。「沒有。王德發沒見過,陳志遠也沒說。只知道在北京,級別很高。」他從兜里掏出一張紙,遞給何雨柱。紙上只有一句話,是王德發最後交代的:「東家說,研究院的東西,要盯緊了。」
何雨柱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按得指節發白。研究院的東西。資料室?坦克圖紙?還是別的什麼?他抬起頭,看著窗外。天亮了,太陽還沒出來。德勝門那邊的城牆在晨光里黑黢黢的,像一道舊傷口。
楊小炳推門進來。「團長,那個王德發,鄰居們都來看。說老王那麼老實的人,咋會是特務。」
何雨柱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院子裡,幾個小孩在玩跳房子,畫的白線已經模糊了。一個老太太端著盆出來倒水,看見他們,愣了一下,又縮回去了。何雨柱想起王德發被抓的時候,穿著那件灰布褂子,袖口磨毛了,肘部打著補丁。他家的窗戶還亮著燈,他老婆大概還不知道。
「走吧。」何雨柱把名單收進抽屜,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黑漆漆的,安全出口的燈亮著,綠瑩瑩的。他走過資料室門口,停了一下。門關著,鎖得好好的。鑰匙在口袋裡,沉甸甸的。他繼續往前走,推開大門。外頭的風吹過來,帶著胡同里早點攤的香味,混著煤煙味。
何念華在院裡玩,手裡拿著那個彈殼做的坦克,嘴裡喊著「轟轟轟」。看見何雨柱,他跑過來,坦克在手裡晃來晃去。「爸爸!楊叔叔說,壞人被抓了!」何雨柱把他抱起來,他摟著何雨柱的脖子,坦克磕在肩膀上,涼涼的。
「嗯,抓了。」
何念華高興了,從他懷裡掙下來,又跑去玩坦克。秦懷如站在門口,圍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麵粉。「回來了?」何雨柱點點頭。「回來了。」她看著他,沒問什麼,轉過身往屋裡走。「吃飯了。」
何雨柱跟在她後面。桌上擺著幾盤菜,冒著熱氣。何念華跑進來,爬上凳子,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塞進嘴裡。秦懷如在旁邊給他擦嘴,他躲來躲去的,咯咯笑。何雨柱坐在那兒,看著他們,沒動筷子。秦懷如看著他,眼神里有一點探詢。他搖搖頭:「沒事。」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不下去。他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湯是熱的,燙得他嘴裡發麻。
晚上,何雨柱躺在炕上,聽著外頭的風聲。何念華翻了個身,小手搭在他臉上,暖暖的,軟軟的。他閉上眼睛,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王德發那句話:「東家說,研究院的東西,要盯緊了。」
那個「東家」,在北京,級別很高。是誰?他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屋裡照得發白。他把何念華的小手輕輕放回被子裡,翻了個身。資料室的鑰匙在枕頭底下,硌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