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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東家

2026-03-26 08:27:54 作者: 辰星如夢夢人生

  帳冊上那個「東家」兩個字,何雨柱看了三天。

  他把那頁紙翻來覆去地看,紙邊都捲起來了,起了一層細毛。老孫坐在對面,手裡夾著煙,一直沒點。窗外頭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又沒下下來。屋裡光線暗,桌上的檯燈照出一圈黃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晃一晃的。

  「查了三天。」老孫把煙放在桌上,沒抽,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一點線索都沒有。只知道在北京,級別很高。別的,什麼都沒有。」

  何雨柱沒說話。他把那頁紙放下,又拿起來,又放下。紙在桌上攤著,那兩個字在燈下看著發黃,筆畫拖得很長,像是寫的時候很急,寫到最後一筆的時候筆尖頓了一下,在紙上洇出一個小墨點。他盯著那個墨點,看了很久。

  沉默的時間太長,長到老孫以為他不打算說了。老孫把煙拿起來,又放下。

  「滿清皇室那邊呢?」

  老孫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何雨柱,那眼神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認真的。何雨柱沒躲,就那麼看著他。

  「滿清皇室?」

  何雨柱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聲音在安靜的屋裡聽著很響。他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外頭的天灰濛濛的,院裡那棵棗樹的枝丫光禿禿的,戳著天,樹底下堆著幾片沒掃乾淨的落葉,被風吹著,貼著牆根打轉。

  「帳冊是滿遺的東西。」他轉過身,背靠著窗台,兩手插在褲兜里,「『王爺』、『先生』、『掌柜』、『東家』,都是他們那套稱呼。往上查,查族譜。」

  老孫沒接話。他把那根沒點的煙拿起來,在手指間轉了兩圈,又放下。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族譜?滿清皇室的族譜?」

  「對。」

  老孫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他回過頭,看著何雨柱。

  「那東西,在故宮博物院。得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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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雨柱點點頭。

  「借。」

  族譜是第三天送來的。老孫騎著自行車來的,車后座夾著一個藍布包袱,怕顛壞了,騎得很慢。何雨柱在辦公室等他,聽見自行車鈴響,推門出去。老孫把包袱解下來,雙手捧著,放在桌上。

  「故宮的人說了,輕拿輕放,別折了邊。」

  包袱打開,裡頭是一本厚書,藍布封面,線裝,邊角磨毛了,書頁發黃,翻起來沙沙響。裡頭密密麻麻的名字,豎著寫的,旁邊注著生卒年月。何雨柱趴在桌上,一頁一頁翻。

  愛新覺羅。四個字,翻來覆去地出現。載字輩,溥字輩,毓字輩,恆字輩。有些名字旁邊注著「早殤」,有些注著「出嗣」,有些注著「overseas」——那幾個英文字母寫得歪歪扭扭,像是寫的人也不太確定該怎麼寫。

  他翻到溥字輩那一頁。

  溥儀,溥傑,溥任。名字排在前頭,字跡工整,墨色深。後頭跟著一行小字,墨色淡一些,像是後來補上去的:溥錚,遠親,光緒二十六年生,幼年隨父赴日,後移居香港,經營橡膠園。

  何雨柱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指腹能感覺到紙面的凹凸。

  「溥錚。」

  老孫湊過來,探頭看了一眼。

  「這人。解放前就去了香港。後來在東南亞開橡膠園,生意做得不小。滿清遺老那幫人,跟他還走動。」

  何雨柱把族譜合上,推到他面前。

  「查他。查清楚。」

  又等了三天。

  這三天裡,何雨柱沒怎麼回家。白天在辦公室坐著,晚上在沙發上湊合。何念華讓秦懷如帶話來過一次,說「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了」。何雨柱聽了,把那雙手套戴上,又摘下來,揣進兜里。

  老孫再來的時候,已經是第四天下午了。他推門進來,帽子上落了一層雪,肩膀上也落了一層。他沒拍,就那麼走進來,把門帶上。屋裡暖氣不熱,他搓了搓手,在椅子上坐下,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查到了。」

  他把信封里的東西倒出來,攤在桌上。照片、檔案、匯款單複印件,一張一張排開。何雨柱拿起最上頭那張照片。一個老頭,瘦,戴著金絲眼鏡,穿著深色西裝,站在一棟小洋樓前頭。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的肉不多,顴骨高,眼睛小,嘴唇很薄,看著精明。背後那棟樓是紅磚的,窗戶窄長,拉著窗簾。


  「溥錚,光緒二十六年生,今年六十四歲。」老孫指著照片,「父親是溥字輩的遠支,光緒年間在日本待過幾年。他小時候也跟著去了,後來回國,又去了香港。四九年之前,在北京住過一陣子,跟滿清遺老那幫人有來往。解放後去了香港,再沒回來過。」

  何雨柱把照片放下,拿起一張匯款單複印件。字跡模糊,但金額能看清。一筆一筆的,數目不大,但每個月都有。

  「橡膠園在馬來西亞。吉隆坡郊外,幾千畝地。他兒子在管,他住在香港,偶爾過去看看。」

  老孫又從信封里抽出幾張紙。

  「跟台灣那邊有聯繫。這些匯款,從香港匯到台灣,又轉到日本。還有幾封信,是通過香港一個商人轉的。信的內容查不到,但時間跟帳冊上那些活動對得上。」

  何雨柱把那些東西收攏,站起來,走到牆前頭。牆上空著,他找了幾個圖釘,把照片一張一張釘上去。溥錚的,陳志遠的,王德發的,孫德旺的。圖釘按進去的時候用了很大力氣,紙面凹下去一個坑。

  楊小炳從門口進來,站在他旁邊,看著那些照片,看了好一會兒。他伸出手,指了指溥錚那張。

  「這老小子。藏得夠深。」

  何雨柱沒說話。他把圖釘又按了按,那個坑更深了。

  「在香港?」

  何雨柱點點頭。

  楊小炳把手縮回去,在褲子上蹭了蹭。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夠不著。」過了很久,他說。聲音發悶,像是自己跟自己說,不是跟何雨柱說。

  何雨柱把那張照片取下來,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的字,又釘回去。圖釘扎進牆裡,噗的一聲。

  「夠不著也得夠。」

  老孫在身後把煙點上了。煙霧在燈光下散開,灰濛濛的,把他的臉遮住了一半。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老何,那是香港。英國人的地盤。」

  何雨柱沒轉身。他站在牆前頭,盯著溥錚那張照片。照片上的老頭站在洋樓前頭,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眼鏡框在陽光下反著光,看不清眼睛。

  「先盯著。等機會。」

  老孫沒再說什麼,把煙按滅,站起來,走了。門關上,腳步聲在走廊里越來越遠。

  何雨柱還站在牆前頭。屋裡很安靜,排風扇嗡嗡地轉,窗外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沙沙,像有人在外頭搓手。

  楊小炳沒走,站在旁邊,也不說話。

  過了很久,何雨柱把那張照片取下來,放進抽屜里,鎖好。鑰匙在口袋裡,沉甸甸的。

  晚上回到家,何念華已經睡了。秦懷如在燈下縫衣服,聽見門響,抬起頭。

  「回來了?」

  何雨柱在她旁邊坐下。

  「那個『東家』,查到了。」

  秦懷如放下手裡的活。

  「誰?」

  「溥錚。滿清皇室的,在香港。」

  秦懷如沒說話。她把針線收好,疊起來,放在炕柜上。

  「能抓到嗎?」

  何雨柱搖搖頭。

  「夠不著。」

  秦懷如看著他。燈在她背後,把她的臉罩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過了好一會兒,她伸出手,把桌上那雙手套拿起來,疊好,放在他手邊。

  「睡吧。」

  燈滅了。何雨柱躺在炕上,聽著外頭的風聲。何念華翻了個身,小手搭在他臉上,暖暖的,軟軟的。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那張照片。瘦老頭,金絲眼鏡,深色西裝,站在洋樓前頭,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洋樓是紅磚的,窗戶窄長,拉著窗簾。他沒去過香港,但他聽去過的人說過,九龍塘那一帶都是這種小洋樓。從深圳河望過去,那邊是英國人的地盤。

  看得見。夠不著。

  電話是半夜響的。

  何雨柱接起來,那頭是老孫,聲音壓得很低。

  「老何,東南亞那邊來消息了。」

  他握著話筒,沒說話。

  老孫等了一會兒,又說。

  「溥錚最近跟台灣那邊聯繫很勤。一個月三次電報,比以前多了一倍。」


  電話那頭傳來翻紙的聲音。

  「還見了幾個從日本來的人。談了什麼,查不到。」

  何雨柱站在那兒,聽著話筒里的忙音。窗外的雪停了,月亮從雲層里鑽出來,照在院裡那棵棗樹上,枝丫上積著一層白。

  「他想幹什麼?」

  老孫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電話掛了。何雨柱站在窗前,看著外頭的夜。月亮很亮,照在雪地上,泛著淡金色的光。

  他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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