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大門的時候,風吹過來,帶著涼意。院裡那棵棗樹葉子落了不少,地上鋪著一層,踩上去沙沙響。他站在門口,把軍大衣的領子往上拉了拉,等著。
過了大概一個鐘頭,電話響了。他走回去接,那頭是楊小炳,聲音發飄。「團長,人分開了。一個去了前門那邊的招待所,一個去了西郊的旅館。還有一個在東單下了車,進了一條胡同,不見了。」
何雨柱的手在桌上按了一下。「不見了?」
楊小炳說。「胡同裡頭岔路多,我們的人跟丟了。那個胡同有七八個出口,通到不同的街上。不知道他從哪個口出去的。」
何雨柱沒說話。他看著桌上那張地圖,手指按在東單那個位置上。那個點旁邊密密麻麻全是街道,像蜘蛛網。
「先把前門和西郊的抓了。東單那個,加派人手,翻。一條胡同一條胡同地翻。」
楊小炳說。「行。」
電話掛了。何雨柱坐在椅子上,盯著那扇窗戶。窗外的天慢慢亮了,東邊泛著魚肚白。遠處有鴿子飛過,鴿哨嗚嗚響,由遠及近,又由遠及近。
電話又響了。他接起來,那頭是楊小炳,聲音發顫。
「團長,前門的抓了。西郊的也抓了。東單那個,找到了。」
何雨柱握著話筒。「在哪兒?」
楊小炳沉默了一下。「在科學院。那個研究所,搞物理的。」
何雨柱愣了一下。「什麼?」
楊小炳說。「這人真名叫周維先,是那個研究所的副研究員。在這兒幹了五年了,誰都不知道他是特務。」
電話那頭有人在喊,聲音很遠,聽不清說什麼。何雨柱握著話筒,沒說話。五年。一個副研究員,在科學院,搞物理的,幹了五年,誰都不知道。
「人控制住了嗎?」
楊小炳說。「控制住了。在他辦公室里抓的,正看資料呢。同事們都圍過來了,說老周怎麼可能。有個女同志哭了,說他去年還幫她改過論文。」
何雨柱把電話放下,坐在椅子上。他盯著那扇窗戶,外頭的天全亮了,太陽從雲層里鑽出來,照在院牆上,灰撲撲的牆皮泛著淡金色。他想起老劉跪在地上的樣子,額頭磕得咚咚響。想起王德發那張白得像紙的臉。想起「獵鷹」蹲在榕樹底下,渾身發抖。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
楊小炳把人帶回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何雨柱站在審訊室門口,隔著玻璃往裡看。周維先坐在椅子上,手銬著,低著頭。四十來歲,瘦,戴副眼鏡,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左手袖口磨破了,露出裡頭的線頭。他坐在那兒,十個指頭絞在一起,絞得骨節發白。
老孫推門進去,在周維先對面坐下。他沒急著說話,把那個微型相機從盒子裡拿出來,在手裡掂了掂,放回去。又拿起那本密碼本,翻開第一頁,看了兩行,合上。然後把那幾張匯款單排成一排,用手指頭按著,一張一張推到周維先面前。
「周維先,這些東西,你見過吧?」
周維先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幾張紙,把臉轉開。他的眼鏡片上反著光,看不清眼神。老孫沒追問,把那幾張匯款單收起來,重新摞好。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你在研究所幹了五年。五年,一千八百多天。組織上哪個月沒給你發工資?哪年沒給你評先進?」他頓了頓,「你閨女上學的學費,是不是所里幫著交的?」
周維先的肩膀抖了一下。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瘦得青筋凸起來,指甲剪得很短。
「我……我就是幫著傳點資料。別的啥也沒幹。」
老孫盯著他。「傳資料?傳給誰?」
周維先的聲音悶在胸口裡。「香港。一個姓陳的。他讓我把研究所的項目進度告訴他,還有人員情況,設備情況。」他抬起頭,看著老孫,「還有城山研究院的事。他讓我打聽資料室的位置,守衛情況。」
老孫的手在桌上按了一下。「還有呢?」
周維先搖搖頭。「沒了。就這些。」
老孫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外頭的天快黑了,路燈剛亮,昏黃的光照進來,在桌上劃出一道印子。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
「周維先,滿遺在各大研究所都有人。名單在誰手裡?」
周維先的臉白了。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老孫走回來,在他對面坐下,把那個微型相機拿起來,放在他面前。
「溥錚給你的?」
周維先低下頭。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是。」
老孫把相機收起來。「還有呢?溥錚還讓你幹什麼了?」
周維先不說話了。他坐在那兒,十個指頭絞在一起,絞得骨節發白。老孫沒催他,就那麼等著。審訊室里很安靜,能聽見外頭有人走動的聲音,腳步聲很輕,一下一下的。
過了很久,周維先抬起頭,看著老孫。「滿遺在各大研究所都有人。名單在溥錚手裡。我知道的就這些。」
老孫站起來,走出審訊室。何雨柱靠在走廊的牆上,等著他說話。
「這個周維先,當年是有人推薦進來的。」
何雨柱沒說話。
老孫掏出煙,點了一根,吸了兩口,把菸灰彈在地上。他看著那截菸灰落下去,碎成幾粒。「機械部的一個老領導。已經退休了。」
他說出那個名字的時候,聲音低下去,像怕被誰聽見。
何雨柱站直了身子。他認識那個人。見過幾次面,話不多,看著挺正派。退休了,在家養花,偶爾出來開開會,誰見了都尊稱一聲「老領導」。
「查。」何雨柱說。
老孫看著他。「要是真查出來……」
何雨柱打斷他。「查出來再說。」
老孫把煙按滅在牆上,留下一個黑印子。他轉身走了。何雨柱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關著的門。周維先坐在裡頭,手銬著,低著頭。那件藍布褂子的袖口磨破了,線頭垂下來,一晃一晃的。
他轉過身,往外走。走廊里的燈壞了一盞,暗了一截。他走到資料室門口,停了一下。門關著,鎖垂在那兒。他伸手摸了一下那把鎖,鐵的,涼得扎手。鑰匙在口袋裡,硌著大腿。
他站了一會兒,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