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案組辦公室的門推開,煙霧湧出來,何雨柱眯了一下眼。
老孫坐在桌前,手裡攥著份電報,菸灰缸里的菸頭堆得冒了尖,有幾根燒到了過濾嘴,歪歪扭扭地戳在那兒。李建國趴在那張大地圖上,紅筆懸在廣東沿海那塊,懸了半天才落下去,畫了一個圈,又畫了一個箭頭,從香港那邊彎過來,扎在汕頭附近。
何雨柱在門口站了幾秒。老孫沒抬頭,李建國也沒抬頭。他走進去,把門帶上。鎖扣咔噠一聲彈進去,老孫才動了一下,把菸頭按進缸子裡,沒按滅,又拿起來看了一眼,再按下去。
「人在廣州,抓了。供銷社的副主任,管物資調配的。」
何雨柱在椅子上坐下,等著他說下去。老孫把電報折起來,塞進兜里,手指在口袋外頭按了按,像怕它自己跑出來。
「交代了嗎?」
老孫沒接話。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本子,牛皮紙封面,邊角磨毛了。他翻開第一頁,手指在紙面上劃了一下,停住。何雨柱看見那些名字,密密麻麻的,有的畫著圈,有的打著叉,後頭跟著代號和單位。
「電台還開著。」老孫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看何雨柱,看著窗外。窗玻璃上蒙著一層灰,外頭的天灰濛濛的,分不清是雲還是髒。「我們的人衝進去的時候,他正坐在那兒發報,手指頭還在按鍵上按著,嘀嘀嗒嗒的。看見我們進來,他愣了一下,手抬起來,又放下去了。」
何雨柱接過那個本子。軍工系統,三十二個。能源系統,二十八個。交通系統,四十一個。通訊系統,十九個。還有教育、衛生、郵政。他翻了幾頁,紙邊捲起來,有些名字旁邊注著「已聯繫」,有些注著「待發展」。字跡潦草,但每一筆都扎紮實實,像是刻上去的。
「他叫金德厚,遼寧人,在供銷社幹了二十年。」老孫把煙盒掏出來,捏了捏,空的,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他經手的有一百多個。他說上頭還有一份總名單,在溥錚手裡,一千二百多人。」
何雨柱把本子合上。封面磨得發亮,是被人反覆摸過的。
審訊室在外頭走廊拐角。何雨柱站在玻璃窗外頭,看見金德厚坐在椅子上,手銬著,低著頭。頭髮花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邊。老孫坐在他對面,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在桌上。微型相機,密碼本,匯款單。擺完最後一樣,他靠在椅背上,沒說話。
金德厚抬起頭,看了一眼那些東西。他的目光在匯款單上停了一下——何雨柱看見他的手指頭動了一下,像是想伸手去夠,又縮回去了。
「金德厚,這些東西,是你的?」
金德厚沒吭聲。他低下頭,手撐著椅子扶手,指節慢慢泛白。老孫等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他跟前。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一步一步,聲音很輕,但在那間安靜的屋子裡,每一步都像踩在什麼東西上。
「你在供銷社幹了二十年。組織上把物資調配的權力交給你。你就是這樣回報的?」
金德厚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抬起頭,眼眶紅了一圈,眼淚在裡頭轉,沒掉下來。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像是在咽什麼東西。
「我……我就是幫著調配點物資。」
聲音沙啞,像嗓子裡塞了團棉花。
「調給誰?」
「東北那邊。他們需要什麼,我就給什麼。汽油、柴油、鋼材、水泥,還有……」他頓住了,嘴唇動了動。「還有雷管。」
老孫把帳本翻到某一頁,指著一行字。金德厚看了一眼,點點頭。「認識。東北的。他要汽油,我批了。」老孫又翻了一頁。金德厚又點點頭。「也是東北的。他要鋼材。」
老孫把帳本合上,擱在桌上。金德厚看著那個本子,看了很久,眼淚掉下來。他也沒擦,就那麼讓它淌,淌到嘴角,鹹的,他抿了一下嘴,又鬆開。
「這些東西,誰給你的?」
金德厚不說話了。他低下頭,肩膀一抽一抽的。老孫站在那兒,等著。過了很久,金德厚抬起頭,臉上全是淚痕。
「『王爺』。他在香港。他讓人給我送信,送錢,讓我幫著調配物資。」
「他姓什麼?」
「姓溥。滿清的。在那邊好多年了。」金德厚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說話。「我沒見過他。只收過他的信,他的錢。他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
老孫把那些東西收起來,裝進信封。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金德厚坐在那兒,手撐著椅子扶手,指節白得像骨頭。
何雨柱站在玻璃窗外頭,看著那個頭髮花白的背影。他在供銷社幹了二十年,批了無數條子,誰都不知道他背後還有一個人。那個人在香港,姓溥,滿清的,遙控著這些人,這些人又遙控著下面那些人。一層一層,從香港到廣州,從廣州到東北,從東北到全國各地。
老孫從審訊室出來,站在何雨柱旁邊。「他配合,問什麼說什麼。溥錚那邊,暫時動不了。香港是英國人的地盤,咱們過不去。」
何雨柱沒說話。他轉過身,往辦公室走。走廊里的燈壞了,隔一盞亮一盞,光一段一段的,踩在暗處的時候,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
天快亮了。何雨柱站在窗前,看著東邊泛起的魚肚白。路燈還亮著,照在空蕩蕩的院子裡。他把那份名單從抽屜里拿出來,看了很久,又放回去。
推開家門的時候,院裡黑著燈,只有西廂房窗戶透出一小片光。何雨柱推開門,何念華已經睡了,小身子蜷在被子裡,只露出半個腦袋。秦懷如坐在炕沿上,膝蓋上攤著件舊衣裳,針線別在領口,沒縫幾針。聽見門響,她抬起頭,把針從領口拔下來,別在布上。
「回來了?」
何雨柱在她旁邊坐下。秦懷如看了他一會兒,把膝蓋上的衣裳疊起來,放在炕柜上。
她站起來,往灶台那邊走。灶台里的火還沒滅,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的。她把碗端過來,擱在何雨柱面前,在旁邊坐下。粥還溫著,米粒熬得軟爛,何雨柱端起碗喝了一口,胃裡暖了一下。
秦懷如看著他把那碗粥喝完,把碗接過去,擱在一邊。
「王嬸今天來了。」
何雨柱看著她。
「借醋。咱家也不多了,我給她倒了半瓶。」她頓了頓。「她問你是不是老不回家。」
何雨柱沒接話。秦懷如把碗放進盆里,倒上水,洗了,擦乾手,走回來坐下。
「我說你忙。」
何雨柱點點頭。「是忙。」
秦懷如沒再說什麼。她把被子鋪開,把何念華露在外頭的小手塞回去,掖了掖被角。何念華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聽不清說什麼,又睡過去了。
燈滅了。何雨柱躺在炕上,聽著外頭的風聲。腦子裡翻來覆去轉著金德厚那句話。「他說,等時機到了,他會回來。」
他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屋裡照得發白。溥錚在香港,在九龍塘,在一棟小洋樓里。他在那兒,喝著茶,等著消息。那些消息從北京來,從上海來,從東北來,從他布下的那些暗樁來。他看完,寫幾個字,發出去,該批的批,該炸的炸。
何念華翻了個身,小手搭在他臉上。他把那隻手輕輕放回被子裡。
遲早要回來。那就等著。